石铁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背上的陈风气息越来越微弱，每跑一步，那温热的血就顺着石铁的脖颈往下淌。右侧夹着的赵灵儿早已昏厥，少女本就消耗过度，刚才的逃亡又耗尽了她最后的心力。
只有柳轻雪还勉强跟着，但她每迈出一步都摇摇欲坠，左肩的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身衣衫。
四人跟跄着冲进一片石林。这里怪石嶙峋，如刀剑般指向天空，是天然的屏障，但同样也是绝地——三面都是徒峭石壁，唯一入口就是他们来的方向。
“没，没路了…”柳轻雪喘着粗气，背靠着一根石柱滑坐在地。
石铁将陈风和赵灵儿小心放下，自己则背靠石壁缓缓坐下。他低头看向胸前的伤口——那里被墨罗领域馀波擦过，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裂痕，边缘处还有黑气缭绕，正不断侵蚀着血肉。
邪族的力量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寻常灵力难以驱除。
“咳咳…”陈风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醒转过来。他睁开眼，瞳孔有些涣散，“我…我们逃出来了？”
“暂时。”石铁沉声道，“但追兵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已出现在石林入口。
正是那紫袍女子和她的两名手下。三人没有急于进入，而是站在入口处，目光如冷电般扫视石林内部。
“逃得挺快。”左侧的邪族冷哼一声，声音嘶哑如铁片摩擦，“不过到此为止了。”
紫袍女子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虚张。
刹那间，整个石林被一层灰暗的领域笼罩。那不是墨罗那种纯粹的吞噬领域，而是一种更诡异的力量——石林内的光线迅速暗淡，温度骤降，连空气都变得粘稠如泥沼。
“秽暗领域？！”柳轻雪脸色煞白，“能侵蚀灵力、腐化生机…古籍记载，这是邪族王族血脉才有的天赋神通。”
她曾是某个古老宗门的真传弟子，见识广博。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更加绝望——秽暗领域在邪族诸多神通中可排前十，一旦展开，同阶之中几乎无敌。
更别说他们现在四人重伤，灵力枯竭。
“墨罗那个废物，居然被一个人族小子拖死了。”右侧的邪族阴恻恻地笑道，“不过也好，他死了，他在族中的资源份额正好由我们接管。”
紫袍女子终于开口：“那个施展炼天炉投影的小子，真死了？”
“领域自爆的中心，连墨罗都神魂俱灭，他一个潮汐境，怎么可能活下来？”左侧邪族不以为意。
“不。”紫袍女子摇头，“刚才在地底，我感知到了一丝异常的法则波动。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她缓步走入石林，每一步落下，地面的石块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所以，我要你们三人的神魂。搜魂之后，自然就知道那小子有没有留下什么后手了。”
话毕，她右手猛地一握。
秽暗领域骤然收缩！石林内的空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石铁四人顿时感觉呼吸停滞，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最可怕的是，他们体内的灵力正在被领域之力强行抽取、腐蚀！就象清水滴入墨池，迅速变得污浊、失去活性。
“完了…”柳轻雪心中涌起绝望。
她知道，这是真正的绝境。面对一个展开秽暗领域的邪族王族，别说他们现在重伤，就是全盛时期也未必能逃脱。
石铁咬紧牙关，想要站起，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秽暗领域的压制力太强了，就象一座大山压在肩头。
陈风挣扎着想要握剑，却发现手指连弯曲都做不到。
赵灵儿还在昏迷，脸色越来越苍白。
紫袍女子走到十丈外停下，兜帽下的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石铁身上：“体修？倒是少见。你的气血很旺盛，正好用来滋养我的领域。”
她伸出白淅的手，凌空一抓。
石铁顿时感觉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全身血液逆流，疯狂涌向胸口。剧烈的痛苦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石大哥！”柳轻雪目眦欲裂，却动弹不得。
紫袍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硬骨头？很好，我最喜欢炼化硬骨头。”
她正要加大力度，彻底抽干石铁的气血。
就在这时——
“嗡！”
整个石林突然一震。
不是地震，而是空间在震颤。那种感觉，就象有人用巨锤敲击世界的壁垒，让现实产生了涟漪。
紫袍女子脸色骤变，猛地抬头。
只见石林上空，原本灰暗的天空，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不，不是缝隙，是一道剑痕！
一道璀灿到极致的剑光，硬生生将秽暗领域撕裂，将天空斩开一道百丈长的缺口！通过缺口，可以看到外界正常的蓝天白云，与石林内的灰暗形成鲜明对比。
“什么人？！”紫袍女子厉喝，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惊怒。
能一剑撕裂她的秽暗领域，来者至少是神海境巅峰，甚至可能是更高！
剑光散去，一道身影从缺口中踏空而来。
那是一名中年男子，身着朴素白衣，纤尘不染。他面容普通，五官平平，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类型。但那一双眼睛却清澈如寒潭，眸光流转间，似有星辰生灭。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的剑。
那是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呈暗青色，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却散发着一种沉淀了千万年的沧桑气息。剑虽未出鞘，但整个石林已经被一股无形的剑意笼罩。
那剑意堂堂正正，浩大磅礴，如青天在上，如烈日当空。秽暗领域在这股剑意之下，竟如冰雪遇烈阳般迅速消融、退散！
“浩然剑意？你是仙族？！”紫袍女子声音尖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白衣男子没有回答。他目光扫过下方，在石铁四人身上停留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然后，他看向紫袍女子三人。
只是一眼。
左侧那邪族突然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了三根石柱才停下。他胸口凭空出现一道剑痕，深可见骨，黑色血液如喷泉般涌出。
“啊——！”右侧邪族更惨，双手捂住眼睛，指缝间流出紫黑色的脓血。他的双眼竟被无形的剑意刺瞎了！
紫袍女子暴退十丈，周身灰暗领域疯狂涌动，在身前凝聚成九面盾牌。每一面盾牌上都浮现出扭曲的鬼脸，发出刺耳的尖啸。
“仙族与人族早有约定，不得插手此界纷争！”紫袍女子厉声道，“你敢违背盟约？！”
白衣男子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象山间清泉流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盟约是仙族与邪族所立，何时轮到你这等杂血后裔置喙？”
话音落，他背后的古剑微微一震。
甚至没有出鞘，只是剑鞘轻颤。
一道纯白色的剑光自剑鞘中迸射而出。那剑光初时只有一尺长短，但离鞘之后迎风暴涨，化作一道百丈长的通天光柱！
剑光所过之处，秽暗领域如沸汤泼雪，瞬间蒸发。九面鬼脸盾牌连一息都没挡住，接连破碎。紫袍女子尖叫着催动全身力量，在身前凝聚出一枚灰暗符文，试图抵挡。
“噗嗤——”
轻响声中，符文破碎。
剑光穿透紫袍女子的胸膛，从后背透出，馀势不减，将后方数十根石柱齐齐斩断，最后在地面犁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延伸至视线尽头。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石铁四人看得目定口呆。
这就是？仙族的力量？！
紫袍女子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没有血迹，只有一道纯净的白光在迅速扩散。白光所及之处，她的身体开始寸寸消融，不是腐蚀，不是破坏，而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从存在层面抹除。
“不，我族不会放过……”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连同身体一起，化作点点光屑，随风飘散。
另外两名邪族更惨。在白衣男子那一剑的馀波下，他们连惨叫都发不出，就直接灰飞烟灭。
石林恢复寂静。
秽暗领域彻底消散，阳光重新洒落。但那些被腐蚀过的石柱、地面，都留下了永久的痕迹，见证着刚才那场短暂却恐怖的交锋。
白衣男子缓缓落地，步履轻盈，仿佛踏在云端。
他走到石铁四人面前，目光扫过他们的伤势，眉头又皱了一下。
“前…前辈…”柳轻雪挣扎着想要行礼，却差点摔倒。
白衣男子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她。那力量纯净温和，一入体，柳轻雪就感觉肩头的伤口疼痛大减，连侵蚀血肉的邪气都在迅速消退。
“你们与刚才那施展炼天炉投影的小子，是什么关系？”白衣男子问道。
石铁强忍伤痛，抱拳道：“那是我们的兄弟，林轩。他为了救我们，已经…已经陨落了。”
说到最后，这铁塔般的汉子声音哽咽。
白衣男子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炼天炉？没想到，万象宗的传承，竟在此界重现了。”
他抬手在虚空中一抓。
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色光粒，竟从地底深处被强行摄出，落在他掌心。那光粒只有尘埃大小，却散发着微弱的法则波动——正是林轩最后留下的那点神魂之火与法则种子！
“这是？！”石铁瞪大眼睛。
“他还没死透。”白衣男子淡淡道，“不过也差不多了。这点残魂，连转世都做不到，最多三天就会彻底消散。”
“前辈！”柳轻雪突然跪下，不顾伤势重重磕头，“求前辈救救林轩！他为我们四人，不惜神魂俱灭，此恩此德，我们……”
“我救不了。”白衣男子摇头，“神魂破碎到这种程度，除非有传说中的‘九转还魂丹’，或者大能者逆转时光，否则必死无疑。”
石铁四人脸色瞬间惨白。
但白衣男子话锋一转：“不过，我可以送他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他一线生机，但也只有一线。”
“什么地方？”石铁急问。
“现在不能告诉你们。”白衣男子将那点金色光粒收入一个玉瓶，小心封好，“知道太多，对你们没有好处。”
他看向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距离：“那小子若真能在那里活下来，并走到最后。或许，能改变一些东西。”
说完，白衣男子转身欲走。
“前辈！”石铁再次开口，“敢问前辈尊姓大名？今日救命之恩，我等必铭记于心！”
白衣男子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名字不重要。若你们真想谢我，就好好活下去，变强。这世道，要乱了。”
话音落，他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一道纯白的剑痕在空气中缓缓消散，以及呆立原地的石铁四人。
许久，陈风虚弱地开口：“石大哥。仙族，为什么会救我们？”
石铁沉默。
柳轻雪却突然想起什么，低声道：“传说上古时期，仙族与人族曾并肩作战，对抗邪族。后来虽然仙族退隐，但两族之间仍有联系。或许，林轩施展的万象炼天炉，引起了某位仙族强者的注意？”
这个猜测让四人心头更加沉重。
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意味着，林轩身上背负的东西，可能远比他们想象的更重大。
“不管怎样，”石铁握紧拳头，“我们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强。等林兄弟回来时，我们才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他看向白衣男子消失的方向，眼中燃起熊熊火焰。
那是对力量的渴望，是对未来的期盼，也是对兄弟的承诺。
而此刻，万里之外。
白衣男子踏空而行，手中玉瓶散发着微弱的金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轻叹一声：
“炼天炉的传人，居然出现在这种偏远小界，是天意，还是有人在布局？”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身形加速，化作一道剑光，划破长空，朝着某个古老而神秘的方向飞去。
在那里，或许真有一线生机，等待着那个不惜玉石俱焚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