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馀韵在石林中缓缓的消散,空气中还残留着涤荡邪祟的浩然之气。
白衣男子站在石林中央,一身朴素的白衣纤尘不染,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剑与他无关。他微微侧头,目光转向石林另外两个方向——那里,还躲藏着两名邪族。
那是紫袍女子的两名手下,刚才并未随她一起现身,而是隐在暗处伺机而动。此刻被白衣男子的目光扫过,两人如坠冰窟。
“逃!”
这是他们心中唯一的念头。
左侧那名邪族身形骤然化作一团黑雾,朝着西方疾遁。他修的是“影遁之术”,全力施展之下,一息可达百丈,乃是邪族中顶级的逃命神通。
右侧那名邪族则选择了另一条路——他身形猛地一沉,竟如泥鳅般钻入地底,施展的是“地行秘法”,同样迅捷无比。
两人分头逃窜,一上一下,一西一南,显然是早有默契。
石铁四人看得心头一紧。这两名邪族若是逃了,必然会将今日之事传回族中,届时邪族高层必定震怒,恐怕会派出更强的高手前来追杀。
然而,白衣男子只是静静看着,并未追击。
就在两名邪族以为即将逃脱之际——
“嗡。”
一声轻鸣,仿佛琴弦拨动。
白衣男子背后的古剑,甚至没有出鞘,只是剑鞘又微微震颤了一下。
刹那间,天地间出现了两道剑光。
一道横贯西方,如长虹贯日,精准地刺入那团逃遁的黑雾之中。黑雾骤然凝固,然后从中传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连人带雾一同消散,化作虚无。
另一道剑光则垂直没入地底。地面没有震动,没有裂痕,但三息之后,南边百丈外的地面突然渗出一滩紫黑色的血液,随即再无动静。
两名神海境邪族,就此陨落。
白衣男子这才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随手掸去了衣襟上的灰尘。
石铁四人看得心神俱震。他们见过林轩以潮汐境硬撼神海境,见过墨罗自爆领域的恐怖威势,但从未见过如此轻描淡写、却又如此绝对的碾压。
这就是仙族的力量吗?
不待他们多想,白衣男子已经转过身,目光落在石铁背上的林轩身上。
此刻的林轩,状态极其诡异。
他的身体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那些裂痕并非伤口,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崩溃——仿佛他的存在本身正在瓦解。通过裂痕,可以看到皮肤下不是血肉,而是流淌着淡金色的光芒。
最奇异的是,尽管林轩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几乎与死人无异,但他周身却环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潮汐波动。那波动极有韵律,一涨一落,与远处那座残破圣殿的阵法气息隐隐呼应。
更远处,那座圣殿废墟中,原本黯淡的阵纹此刻正闪铄着微光。那光芒并非人为催动,而是自发亮起,仿佛被某种同源的力量所唤醒。
白衣男子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讶。
他缓步上前,石铁下意识想要护住林轩,但身体却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定在原地。
“前、前辈…”石铁艰难开口。
白衣男子没有理会,只是走到林轩身前,伸出右手食指,虚点向林轩的眉心。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时,林轩眉心突然亮起一个复杂的符文。那符文由无数细密的线条构成,隐约可见炉鼎的轮廓,正是万象炼天炉的印记!
符文自行浮现,竟挡住了白衣男子的手指。
“护主之灵?”白衣男子眉头微挑,收回手指,“倒是忠心。”
他没有再强行探查,而是退后两步,目光在林轩身上和远处的圣殿阵法之间来回扫视。
这一看,就是整整一炷香时间。
石铁四人不敢打扰,只能摒息等待。这段时间里,他们能清淅看到,林轩身上的裂痕正在缓慢扩大,那些淡金色的光芒也愈发的黯淡——显然,林轩的崩解仍在持续,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终于,白衣男子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象是自言自语:
“万象潮汐…上古封邪阵…还有这身体…”
他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思索:“三者之间,竟产生了共鸣。这少年濒死之际,身体本能地汲取阵法之力,试图维系最后一线生机。而阵法也因感应到同源气息,主动反馈。”
“可是,寻常修士,纵使修习万象宗的功法,也绝不可能与‘封邪阵’产生如此深层次的共鸣。除非……”
白衣男子突然向前一步,双目中亮起一点纯净的白光。
那不是灵力之光,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力量——仙族的本源之力!
在白光照耀下,林轩的身体变得近乎透明。石铁四人惊恐地看到,林轩体内已经没有了完整的经脉,也没有了完好的脏腑,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混乱的能量旋涡。
但在那旋涡最中心,有一点极其微小的金色光点,正顽强地闪铄着。
更奇异的是,以那金色光点为中心,竟隐约延伸出无数条细密的丝线。那些丝线并非实体,却连接着林轩身体的每一处角落,甚至穿透肉身,与外界天地产生着微弱的联系。
“这是?!”
白衣男子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到了更多。
在林轩的身体深处,在那些崩解的细胞、破碎的经脉、消散的灵力之中,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特质——那些被摧毁的部分,竟在缓慢地重组、再生。虽然速度极慢,慢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在发生。
而推动这种再生的力量,并非来自林轩自身,而是来自四面八方——来自空气,来自大地,来自远处的圣殿阵法,甚至来自……被斩杀的那三名邪族残留的能量!
“吸纳万源,补益自身!”
白衣男子低声喃喃,眼中的惊讶之色越来越浓。
他再次看向远处的圣殿废墟。那里,上古时期布下的“封邪阵”虽然残破不堪,却依然散发着镇压邪祟的浩然正气。而此刻,那阵法正将一缕缕纯净的封邪之力,主动输送向林轩体内。
这些封邪之力进入林轩身体后,并未像寻常修士那样被炼化为灵力,而是直接被分解、吸收,融入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成为维系他最后一线生机的燃料。
“万源之体?!”
白衣男子终于说出了这四个字。
声音很轻,却让石铁四人浑身一震。
他们从未听过这个词,但仅从字面就能感受到其中的不凡——万源之体,吸纳万源!
白衣男子闭上眼,似乎在做最后的确认。三息之后,他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了平静,但深处却多了一丝凝重。
“竟在此等偏僻之地出现,还与上古封邪阵有了联系。”
他顿了顿,嘴角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有趣。”
这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石铁忍不住开口:“前辈,您说的‘万源之体’是?”
白衣男子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可知,上古时期,人族为何能在万族争霸中脱颖而出?”
四人茫然摇头。
“因为人族拥有最强的适应性。”白衣男子缓缓道,“无论是何种灵气,何种能量,人族都能吸纳、炼化、为己所用。而在这其中,有极少数天赋异禀者,能将这种适应性发挥到极致——他们可以吸纳一切形式的能量,无论是天地灵气,还是星辰之力,甚至是对手攻击中蕴含的毁灭性能量,都能转化为自身力量。”
“这就是‘万源之体’?”
“不错。”白衣男子点头,“但万源之体只是基础。真正重要的是,这种体质能否觉醒,能否承载万源之力而不被反噬。自古以来,拥有万源之体的人族天才不在少数,但九成九都在觉醒过程中爆体而亡。”
他看向林轩:“而这少年,正在经历这个过程。”
石铁脸色大变:“那林兄弟他?!”
“濒死,却也逢生。”白衣男子淡淡道,“他强行催动超越境界的力量,身体崩解是必然。但恰是因为这崩解,反而触发了万源之体的本能——身体在毁灭中重组,在破碎中新生。这就象凤凰涅盘,不焚尽旧躯,不得获新生。”
“只是,”他话锋一转,“这个过程太过凶险。以他现在的情况,成功活下来的概率,不足万分之一。”
“万分之一…”柳轻雪喃喃,脸色苍白如纸。
陈风挣扎着坐起:“前辈,您…您能救他吗?”
白衣男子沉默。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再次看向林轩,又看了看远处的圣殿阵法,最后抬头望向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霭,看到了星空深处。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救不了。这种体质觉醒,只能靠自己。”
“但是,”他话锋又一转,“我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说着,白衣男子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那玉瓶通体晶莹,表面流淌着乳白色的光晕,一看就不是凡物。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滴液体。
那液体呈淡金色,悬浮在空中,散发出浓郁到极致的生机。仅仅是散发出的气息,就让石铁四人感觉伤势好转了几分,体内灵力运转都顺畅了不少。
“这是‘生生造化露’,我族秘宝之一。”白衣男子道,“虽不能治愈他的伤势,却可以为他争取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内,他的身体会维持在濒死却又不死的状态,万源之体的觉醒进程也会暂时停滞。”
他指尖轻点,那滴生生造化露飞向林轩,没入他眉心。
刹那间,林轩身上那些蛛网般的裂痕停止了扩张,淡金色的光芒也稳定下来。虽然气息依旧微弱,但至少不再继续恶化。
“三个月后呢?”石铁急问。
“三个月后,若他能找到‘涅盘池’,或许真能完成蜕变,浴火重生。”白衣男子收起玉瓶,“若不能……”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涅盘池在哪里?”柳轻雪追问。
白衣男子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回答,而是转身望向东方:“那是你们现在不该知道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就算知道了,以你们现在的实力,也到不了那里。”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酷,但却是事实。
石铁四人沉默了。
他们知道,白衣男子说的是实话。今日一战,若非林轩拼死一搏,若非白衣男子及时出现,他们早已陨落。而无论是邪族,还是那神秘的“涅盘池”,都远非他们现在能够触及的层次。
“好好养伤,好好修炼。”
白衣男子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这少年若真能活下来,未来的路,不会太平。你们若是想站在他身边,就需要变得更强。”
说完,他一步踏出,身影已出现在百丈高空。
“前辈!”石铁突然大喊,“还请告知尊姓大名!他日林轩若真的活下来,我们也好日后报答!”
“不必。”
白衣男子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从空中传来,缥缈如仙:
“若真有那一日,我们自会再见。”
话音落,剑光一闪,人影已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石林中的四人,以及那个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少年。
还有,那句回荡在空气中的低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
“万源之体,封邪阵,仙族传承……这一界,怕是要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