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造化露入体,林轩身上那些蛛网般的裂痕终于停止了扩张。
淡金色的光芒在皮肤下缓缓流淌,象是一道道即将凝固的熔岩。他的呼吸依然微弱得近乎停止,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但至少,那种身体持续崩解的趋势被遏制住了。
白衣男子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林轩,目光平静得象一汪深潭,却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
石铁四人摒息站在一旁,不敢出声。他们能感觉到,这位仙族强者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就在柳轻雪以为白衣男子会一直这样站下去时,林轩的睫毛突然颤了颤。
极其轻微的动作,却没能逃过白衣男子的眼睛。
“醒了?”
白衣男子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林轩的眼皮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他的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白影。耳中嗡嗡作响,身体的感觉很怪异——象是漂浮在云端,又象是被千万根针同时刺穿,又痛又麻,偏偏意识却异常清醒。
“前…辈…”
林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象是砂纸摩擦。他想坐起来,却发现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身体象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虚弱感。
“别动。”白衣男子道,“你现在的身体,就象是勉强粘合在一起的瓷器,稍一用力就会彻底破碎。”
他顿了顿,补充道:“生生造化露只能维持你三个月。三个月后,若找不到涅盘池,你依然会死。”
这话说得直接而残酷,但林轩听了,心中反而松了口气。
三个月足够了。
至少,还有时间。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林轩艰难地说道,每说一个字都感觉喉咙火辣辣地疼。
白衣男子摆了摆手:“救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体质。若非万源之体在最后关头本能地汲取封邪阵之力,你早已神魂俱灭。”
他向前走了两步,在林轩身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躺在碎石间的少年。
“现在,我问,你答。”
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不是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生命对低层次生命天然的压制感,就象巨龙俯视蝼蚁。
林轩心头一凛。
他知道,接下来的回答,可能关乎自己的生死。
“前辈请问。”林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白衣男子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点。一道柔和的白光从指尖射出,落在林轩眉心。
那白光温暖而纯净,一入体,林轩就感觉原本混乱的识海稍稍安定了一些,连身体的痛楚都减轻了半分。但这道白光并未治愈他的伤势,更象是某种探查?
“第一问,”白衣男子开口,“你的来历。”
林轩沉默了三息。
他在思考,该怎么说。
完全说实话?不行。黑色玉佩的秘密绝对不能暴露,那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最大的隐患。但完全说谎?更不行。眼前这位仙族强者境界深不可测,恐怕一眼就能看穿谎言。
半真半假,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晚辈来自大荒边缘的青阳镇。”林轩缓缓道,“父亲是镇上的猎户,母亲在我年幼时就病逝了。十三岁那年,镇上来了位老祭酒……”
他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
从老祭酒传授基础功法,到自己偶然得到一枚残缺的功法玉简,上面记载着“万象潮汐”的修炼法门。再到后来,为了寻求突破,他离开小镇,独自在大荒中历练。
这些大部分都是真的,只是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那枚黑色玉佩,以及玉佩中封印的传承记忆。
白衣男子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林轩说到在大荒深处遭遇邪族,被追杀逃至这片古战场时,他才微微抬了抬眼。
“老祭酒?”白衣男子重复了这个称呼,“他姓什么?长什么模样?”
林轩心中一动,老祭酒的真实身份一直是个谜,难道这位仙族强者认识?
“晚辈不知他姓什么。”林轩如实答道,“镇上的人都叫他老祭酒。他须发皆白,身形佝偻,左眼角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平日里总是醉醺醺的,但教晚辈功法时却格外认真。”
他描述得很详细,因为这些都是真的。
白衣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继续说。”
林轩继续讲述。他说到自己如何在山洞中发现残破的圣殿,如何感应到阵法的存在,又如何凭借万象潮汐的共鸣,勉强引动了封邪阵的一丝力量。
这一段,他巧妙地模糊了一些细节——他没有说自己能“看懂”阵法,只说是“凭感觉”引动的。
“第二问,”白衣男子待他说完,继续问道,“你体内的多种本源,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更棘手。
林轩体内的力量确实驳杂——万象潮汐修炼出的水属性灵力,黑色玉佩带来的暗属性本源,封邪阵反馈的浩然正气,还有刚才战斗中沾染的邪族秽暗之力残馀……
这些力量此刻在他体内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也正是万源之体能够维系的原因。
但如何解释?
“晚辈也不清楚。”林轩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修炼万象潮汐后,晚辈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能吸收各种属性的灵力。在大荒历练时,曾误入一片古战场废墟,在那里吸收了一些残留的阴煞之气。后来遭遇邪族,战斗中似乎也吸收了他们攻击中的部分力量。”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封邪阵的浩然正气,是刚才濒死时自行涌入的,晚辈并未主动吸收。”
这番话,九分真,一分假。
真的部分,是他确实吸收了各种力量。假的部分,是他隐去了黑色玉佩这个“转换中枢”——所有异种力量进入他体内后,都是先被玉佩转化,再被他吸收的。
白衣男子沉默地看着他。
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林轩强作镇定,与他对视,但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或许骗不过对方,但至少,没有明显的破绽。
良久,白衣男子才再次开口:“第三问,你对抗邪族的经历,详细说来。”
这个问题相对安全。
林轩松了一口气,开始讲述从青阳镇开始,与邪族的数次交锋。他说到在古林中遭遇邪族小队,说到在废墟中被墨罗追杀,说到最后那一场玉石俱焚的战斗。
这一次,他讲得很详细。因为在讲述中,他可以自然地塑造自己的形象——一个被迫卷入纷争、为了同伴不惜性命的少年。
这并非完全虚假。林轩确实是为了救石铁四人才拼到这一步,只是他的动机中,也包含了对自己性命的捍卫,以及对力量的渴望。
白衣男子听得很认真。
当林轩说到最后,自己如何将全部力量注入万象炼天炉投影,撞向墨罗的领域内核时,白衣男子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是赞赏?
“以潮汐境,硬撼神海境,还险些同归于尽。”白衣男子淡淡道,“勇气可嘉,但也愚蠢至极。”
林轩苦笑:“晚辈,别无选择。”
“确实。”白衣男子点头,“生死之间,能做的选择本就不多。”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你可知道,你引动的那座封邪阵,镇压的是什么?”
林轩一怔,摇了摇头。
“上古时期,此界曾是邪族一处重要据点。”白衣男子缓缓道,“当年人族与仙族联手,在此布下三十六座封邪大阵,镇压了一尊邪族大能的分魂。那座圣殿,便是其中一阵的阵眼。”
他看向远处的废墟:“岁月流转,阵法大多损毁,镇压之力十不存一。你能引动残阵,一是因为万象潮汐与阵法同源,二是因为……”
白衣男子没有说完,但林轩心中却是一震。
二是因为什么?因为万源之体?还是因为黑色玉佩?
“前辈,”林轩试探着问道,“那座阵法镇压的邪族大能,现在还?”
“还在。”白衣男子打断了他的话,“只是虚弱到了极点,陷入沉眠。但你今日引动阵法,很可能已经惊醒了它。”
林轩脸色微变。
“不过不必担心。”白衣男子道,“那分魂即便苏醒,也需要漫长岁月才能恢复。短时间内,它奈何不了你们。”
他说着,突然伸手,在虚空中一抓。
一点极淡的灰黑色雾气,竟从林轩体内被强行抽出。那雾气扭曲挣扎,隐约可见一张狰狞的面孔,正是墨罗残存的最后一丝魂念!
“邪族的分魂寄念之术。”白衣男子看着掌中雾气,语气微冷,“倒是狡猾。若非我发现得早,三个月后,这缕魂念就会在你体内生根发芽,将你转化为邪族的傀儡。”
他五指一握,雾气惨叫着消散。
林轩背后再次渗出冷汗。他完全没察觉到,自己体内竟被种下了这种东西!
“多谢前辈!”他由衷地道谢。
白衣男子摆了摆手,似乎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再次看向林轩,目光深邃:“最后一个问题。”
林轩摒息。
“若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去一个地方。那里可能有涅盘池,也可能有更大的危险,甚至可能比死更可怕。”白衣男子缓缓道,“你,去还是不去?”
林轩几乎没有尤豫。
“去。”
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白衣男子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他点了点头:“好。”
说完这个字,他转身,不再看林轩,而是望向石铁四人。
“你们的伤势,我可以帮你们稳定。但想要痊愈,还需要自行调理。”白衣男子道,“至于这个少年——”
他顿了顿:“三个月后,我会再来。到时,是生是死,就看他的造化了。”
话音落,他袖袍一挥,四道白光分别没入石铁四人体内。四人只觉一股温和而磅礴的力量涌入,不仅稳住了伤势,连损耗的本源都在缓慢的恢复!
这手段,堪称神迹!
“前辈大恩,我等没齿难忘!”石铁四人齐声拜谢。
白衣男子却没有回应。他只是最后看了林轩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乎包含了太多东西。
然后,他一步踏出,身形化作一道剑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一句话,在石林中回荡:
“好自为之。”
林轩躺在地上,望着那消失的剑光,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从今天起,将彻底改变。
而那枚藏在识海最深处的黑色玉佩,此刻正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