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驿站二楼最里间的客房里，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摇曳。窗外雨彻底停了，但寒风仍从木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北境特有的刺骨冷意。
林轩与老祭酒对坐在木桌两侧。桌上摆着两杯早已凉透的粗茶，还有几样简单的干粮，但两人谁也没动。石铁四人在隔壁房间休息，给这对久别重逢的师徒留出独处的空间。
“说说吧。”老祭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离开青阳镇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
他的语气平静，但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洞悉一切的光芒。
林轩深吸一口气，从离开青阳镇说起。
他讲到大荒边缘的苦修，讲到偶得万象传承玉简的机缘，讲到第一次与邪族遭遇的凶险。讲到寒石镇的试炼，铁壁关的血战，古战场上的生死搏杀。讲到墨罗的领域，圣殿的阵法，玉石俱焚的决绝。
也讲到云尘子踏空而来的那一剑，讲到蓬莱云墟的邀约，讲到那枚温润的云墟令。
当讲到万象炼天炉的传承时，老祭酒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
当讲到净世莲灯在苏婉清手中复苏时，老祭酒的眉头深深皱起。
当讲到云尘子自称仙使、邀约前往蓬莱云墟时——
“啪！”
老祭酒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的神色无比凝重，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铄着复杂的光芒。
“仙族？竟然又现世了。”老祭酒低声喃喃，“而且主动邀约一个人族少年。”
他看向林轩，目光如刀：“小轩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轩摇头。
“意味着，仙族认为你有足够的价值。”老祭酒缓缓道，“也意味着，他们预见到了，某种需要你参与的未来。”
他站起身，在狭窄的房间里踱步。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配合着窗外呼啸的风声，让房间里的气氛更加凝重。
“上古时期，仙族与人族确实并肩作战。但那场大战之后，仙族退隐，与人族的联系几乎断绝。偶尔有仙族行走人间，也多是独来独往，从不干涉世俗。”老祭酒停下脚步，看向林轩，“而这次，仙使不仅出手救你，还邀你去云墟，这不合常理。”
“前辈的意思是？”
“两种可能。”老祭酒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的万源之体和万象传承，对仙族有特殊意义。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仙族预见到了某种危机，需要提前布局。而你，就是他们选中的人之一。”
林轩沉默。
这两种可能，他其实都想过。尤其是云尘子离去前那句“邪族要回来了”，更让他确信，仙族的举动必然与即将到来的风暴有关。
“不过，”老祭酒话锋一转，“无论如何，这都是你的机缘。蓬莱云墟是上古圣地，其中收藏的典籍、功法、秘闻，对你查找身世真相、提升修为都大有裨益。这云墟令，你要好好保管。”
他重新坐下，看着林轩：“现在，说说你的打算。”
林轩没有尤豫：“先去天霜城，救墨渊前辈，解决炼器师公会的麻烦。”
“然后呢？”
“然后…”林轩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去无尽玄域，赴蓬莱云墟之约。同时，调查父亲的下落，还有邪族在人族内部的渗透。”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坚定。
老祭酒静静听着，良久，缓缓点头：“路选得不错。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是本分。追求更高的境界，探寻身世的真相，这是修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些路都不好走。天霜城水深，无尽玄域凶险，蓬莱云墟神秘，而你父亲的线索又指向中元祖地每一条路，都可能要面对你想象不到的敌人。”
“我知道。”林轩握紧拳头，“但有些事，不得不做。”
“好！”老祭酒眼中闪过赞赏，“这才象样！”
他忽然想起什么，神色又变得严肃：“说到你父亲，我在调查中发现一个线索。”
林轩精神一振：“什么线索？”
“你父亲失踪前，曾与‘轩辕家族’的人有过密切接触。”老祭酒一字一句道。
轩辕家族！
林轩心头一震。这个名字，他在一些古籍中看到过——据说那是中元祖地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传承可以追朔到人族诞生之初，底蕴深不可测。
“具体是什么接触？”林轩追问。
“不清楚。”老祭酒摇头，“线索到这里就断了。只知道，轩辕家族的人曾数次秘密前往青阳镇附近，与你父亲见面。最后一次见面后不久，你父亲就失踪了。”
他看向林轩：“我怀疑，你父亲的失踪，很可能与轩辕家族有关。要么是家族内部斗争，要么是涉及某些更深的秘密。”
林轩心中翻涌。父亲的形象在他记忆中一直很模糊，此刻却仿佛被一层迷雾笼罩，显得更加神秘。
轩辕家族…中元祖地…
这些名字，距离他曾经的生活太遥远了。但现在，却成了他必须面对的线索。
“我会查清楚的。”林轩低声道，“不管父亲是谁，不管他为何离开，我都要找到他。”
老祭酒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油灯里的油快要燃尽，火光忽明忽暗。老祭酒起身添了灯油，房间重新明亮起来。
“今晚就聊到这里吧。”老祭酒道，“明天还要赶路。接下来的日子，我会教你一些东西——关于如何发挥万源之体的真正潜力，关于万象传承的更深层奥秘。”
他顿了顿：“至于轩辕家族的线索，等天霜城的事了结，我们再从长计议。”
林轩重重点头。
这一夜，他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脑海中闪过这些年的经历，闪过那些生死搏杀，闪过那些并肩作战的同伴，闪过云尘子踏空而来的身影，闪过老祭酒讲述的关于父亲的线索。
一条条线，在脑海中交织。
救墨渊，查邪族，赴云墟，寻父亲这些目标，每一个都不简单。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已经不再是青阳镇那个懵懂的少年。他是万象传承者，是万源之体觉醒者，是仙族认可的潜力种子，更是肩负着同伴信任与期望的领路人。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但林轩的心却渐渐平静下来。
路虽远，行则将至。
事虽难，做则必成。
五日后，清晨。
通往天霜城的官道上，六道身影策马而行。
最前方是林轩和老祭酒，并辔齐驱。后面跟着石铁、柳轻雪、赵灵儿、苏婉清。经过这几日的调养和修行，众人的伤势已基本痊愈，气息也更加凝实。
尤其是林轩，在老祭酒的指点下，他对万源之体的掌控又深了一层。此刻他虽然仍是潮汐境中期，但周身隐隐有光华流转，那是万源之力与天地灵气自然共鸣的表现。
“前面就是寒松岭。”老祭酒指着前方一片绵延的山脉，“过了寒松岭，再行两百里，就是天霜城了。”
林轩抬眼望去。寒松岭如其名，山岭上长满了耐寒的松树，此刻已入深秋，松针依然苍翠，在晨光中泛着墨绿的光泽。山道蜿蜒而上，消失在云雾深处。
六人催马上山。
山路崎岖，但蛟鳞马如履平地。行至半山腰时，老祭酒忽然勒马。
“小轩子，看那边。”
他指向东方。
林轩顺着方向望去。越过层层山峦，在极远的天地交界处，隐约可见一片浩瀚无垠的深蓝——那是无尽玄域的方向。
“那就是你未来要去的地方。”老祭酒缓缓道，“穿过那片海，才能抵达蓬莱云墟。”
林轩凝望着那片深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那是对未知的向往，对挑战的渴望，也是对未来的期许。
“我会去的。”他轻声道。
“我知道。”老祭酒笑了，“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看着远方。他说，男儿志在四方，不该困于一隅。”
林轩心中一动：“父亲也说过这样的话？”
“说过。”老祭酒点头，“所以他离开了。虽然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我想，他一定是在追寻自己的道路。”
他看向林轩：“现在，轮到你了。”
林轩沉默片刻，忽然调转马头，望向西方。
那是铁壁关的方向，是古战场的方向，是他这一路走来的方向。那些战斗，那些生死，那些收获，都成了他成长的养分。
然后，他又望向东方，望向那片深蓝的无尽玄域，望向更远的蓬莱云墟，望向传说中的人族祖地。
最后，他望向前方，望向寒松岭彼端的天霜城。
三条路，三个方向，三种责任。
救墨渊，是报恩，也是解决眼前的危机。
赴云墟，是修行，也是应对未来的风暴。
寻父亲，是溯源，也是解开身世的谜团。
而他，都要走。
“走吧。”林轩轻抖缰绳，蛟鳞马迈开步子，“天霜城在等着我们。”
老祭酒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也闪过一丝担忧。
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少年，终于要真正踏入那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了。而前方等待他的，将是比想象中更加复杂的棋局，更加凶险的挑战。
但老祭酒知道，有些鸟，注定要飞向更高远的天空。
马蹄声在山道上回荡，六道身影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
寒松岭的风呼啸而过，吹动松涛如海。
而在那松涛声里，仿佛有一个新的序章，正在缓缓展开。
回援天霜城，只是开始。
远图无尽海，才是未来。
而林轩的故事，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