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松岭的晨雾在午时渐渐散去。
林轩六人策马下山,马蹄踏在铺满松针的山道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过了寒松岭,地势渐缓,官道变得宽阔平坦,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这里是北冥寒境的腹地,虽然气候严寒,但土地肥沃,盛产各类寒属性灵草和矿石。沿途可见不少村庄集镇,炊烟袅袅,透着人间烟火气。
但林轩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些来往的行人商旅,脸上大多带着忧色。交谈声压得很低,眼神警剔地扫视四周,仿佛在防备着什么。就连路边的茶摊酒肆,气氛也比往常沉闷。
“不对劲。”老祭酒勒住缰绳,目光扫过前方一处驿站,“太安静了。”
确实,那处驿站本该是南来北往的交通要道,此刻却门可罗雀。只有两三个伙计在门口懒洋洋地扫着地,眼神却不时瞥向官道方向,带着警剔。
“进去歇歇脚,打听打听。”林轩沉声道。
六人下马,将蛟鳞马拴在驿站外的马桩上。那几匹异种马引来了伙计的注意,但当他们看清林轩等人的装束和兵器时,又迅速低下头去,继续扫地。
进入驿站大堂,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屋内生了火炉,炭火正旺,驱散了外面的寒气。但偌大的厅堂里,只坐了四五桌客人,都在角落低声交谈,见有人进来,交谈声立刻停了。
林轩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老祭酒坐在他对面,石铁四人分坐两侧。
“客官,要点什么?”店小二快步走来,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强。
“先上壶热茶,再切五斤酱牛肉,烙几张饼。”石铁掏出银钱放在桌上,“另外,马要上好的草料。”
“好嘞!”店小二收起银钱,转身要走。
“等等。”老祭酒忽然开口,“小二,这天霜城方向,最近可不太平?”
店小二身子一僵,随即强笑道:“老人家说笑了,天霜城是北境第一大城,有炼器师公会坐镇,能有什么不太平的?”
“是吗?”老祭酒端起桌上粗糙的陶杯,慢慢转动着,“可我听说,炼器师公会最近出了点事?”
这话一出,整个大堂的气氛骤然凝固。
角落里那几桌客人几乎同时停住动作,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这边。店小二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这小的可不敢乱说。”店小二声音发干,“炼器师公会的事,哪是我们这些平民能议论的。”
“但说无妨。”老祭酒从怀中掏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我们只是路过,听听传闻,不会外传。”
店小二盯着那块碎银,尤豫片刻,终于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几位客官若是要去天霜城,小的劝你们,还是缓几天再去。”
“为何?”林轩问。
店小二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炼器师公会,变天了。”
“变天?”柳轻雪皱眉。
“半个月前,公会内部突然大清洗。”店小二的声音里带着恐惧,“副会长墨渊大人,被扣上了‘私通外敌、侵吞公会资产’的罪名,暂时软禁在总部禁地。他那一系的执事、弟子,被抓的抓,逃的逃,连不少交好的家族都受了牵连。”
林轩的手在桌下握紧,指节发白。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私通外敌?通的是哪家外敌?”
“说是西极圣土的司马家族。”店小二道,“传闻墨渊副会长与司马家族暗中勾结,企图将公会的重要炼器秘法外泄,换取司马家的支持,夺取会长之位。”
司马家族?
林轩心中一震。铁壁关镇守使司马戎,正是司马家族的人!而墨渊与自己交好,司马戎对自己也有恩这难道是巧合?
不,绝不是巧合!
“现在公会谁主事?”老祭酒问。
“是赵嵩执事暂代副会长职权。”店小二道,“赵执事雷霆手段,这几日已经清洗了墨渊副会长大半的势力。听说…听说连皇甫家族都公开表态支持赵执事。”
皇甫家族!
林轩眼神一寒。这个家族他记得——在寒石镇时,那个叫皇甫轩的纨绔子弟,就是皇甫家族的人!当时皇甫轩与赵嵩的侄子赵元走得极近,而赵元在试炼中处处针对自己。
这一切,瞬间串联了起来。
赵嵩、皇甫家族、诬陷墨渊、指向司马家族……这分明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还有吗?”老祭酒又问。
店小二摇头:“小的就知道这些。几位客官,小的劝你们一句,如今的天霜城风声鹤唳,能不去就别去。赵执事手段狠辣,宁可错杀,绝不放过。这些天已经有不少外来修士被当作‘墨渊馀党’抓起来了。”
说完,他匆匆收起碎银,快步走向后厨,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有危险。
大堂里重新陷入寂静。角落那几桌客人也匆匆结帐离开,临走前还警剔地看了林轩他们一眼。
很快,整个大堂只剩下他们六人。
“赵嵩…皇甫家族…”林轩低声重复这两个名字,眼中寒光闪铄。
“看来墨渊的麻烦,比我们想象的更大。”老祭酒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私通外敌,侵吞资产。这是要彻底毁掉他的名声,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墨渊前辈绝不会做这种事!”石铁怒道,“这分明是诬陷!”
“当然是诬陷。”柳轻雪冷静分析,“但诬陷得很有水平。司马家族远在西极圣土,与北冥寒境相隔万里,查证困难。而皇甫家族在天霜城势力庞大,他们公开支持赵嵩,就等于给了这个罪名‘可信度’。”
赵灵儿担忧地看着林轩:“林大哥,我们还要去吗?”
“去。”林轩斩钉截铁,“必须去。”
他看向众人:“但现在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复杂。赵嵩敢对墨渊前辈下手,必然做了万全准备。我们这样大摇大摆进城,恐怕刚进去就会被盯上。”
“小轩子说得对。”老祭酒点头,“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苏婉清问。
老祭酒沉吟片刻:“分头进城。我和小轩子先走,你们四个晚一天再进。进城后不要与我们联系,各自找地方落脚,暗中打探消息。”
他看向林轩:“我以故友身份去公会探望墨渊,你换个身份,暗中调查赵嵩和皇甫家族的勾当。”
“换什么身份?”林轩问。
老祭酒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那是一枚青铜令牌,正面刻着一座溶炉图案,背面是一个“客”字。
“炼器师公会客卿令。”老祭酒将令牌递给林轩,“这是我多年前在公会挂名的凭证,虽然多年不用,但依然有效。你拿着它,以客卿身份进城,没人会怀疑。”
林轩接过令牌,入手微沉。令牌中隐约有阵法波动,确实是真品。
“可我的相貌…”林轩迟疑。赵嵩和皇甫家族的人见过他,尤其是皇甫轩和赵元。
老祭酒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戴上这个。”
那是一张人皮面具,做工精细,戴在脸上后,林轩的面容顿时变成一个三十来岁、面容普通的中年人。更神奇的是,面具能改变气息,让他看起来只有凝脉境修为。
“这是‘千面’,一件小玩意儿。”老祭酒道,“只要不是神海境巅峰的强者刻意探查,没人能看破。”
林轩摸了摸脸上的面具,触感与真实皮肤无异,连表情都能自然呈现。
“你们四个,”老祭酒又看向石铁等人,“进城后,灵儿和婉清以姐妹身份投宿客栈,轻雪扮作游方医师,石铁,你还是做你的体修护卫,护送两位小姐。”
他顿了顿:“记住,进城后一切小心。赵嵩既然敢对墨渊下手,必然在天霜城布下了天罗地网。我们要做的不是硬拼,而是查明真相,收集证据,然后在关键时刻,一击致命。”
众人重重点头。
这时,店小二端来了茶水和饭菜。酱牛肉热气腾腾,烙饼金黄酥脆,但在场的六人谁也没有胃口。
草草吃完,六人离开驿站。
官道在前方分岔,一条直通天霜城,一条通往附近的集镇。
“就此别过。”老祭酒对石铁四人道,“明日此时,天霜城东门汇合。”
“前辈保重。”四人抱拳。
老祭酒和林轩翻身上马,朝着天霜城方向疾驰而去。
石铁四人目送他们离去,直到两道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我们也走吧。”柳轻雪轻声道,“找个地方落脚,明日进城。”
四人调转马头,朝着集镇方向而去。
官道上,林轩策马疾驰,寒风刮在脸上,却刮不散心中的怒火。
墨渊被诬陷软禁,赵嵩夺权清洗,皇甫家族推波助澜……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巨大的阴谋。
而阴谋的中心,很可能就是他自己——或者说,是他身上的万象传承,以及万源之体的秘密。
“小轩子。”身旁的老祭酒忽然开口,“记住,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我们要冷静,要象猎人一样,等待时机,一击必中。”
林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明白。”他低声道,“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前方,天霜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那座北境第一大城,此刻在冬日的寒风中矗立,城墙高耸,城门森严,仿佛一只蹲伏的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而林轩知道,他正要踏入的,不仅是一座城,更是一个旋涡,一个陷阱,一个考验。
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有些事,不得不做。
有些人,不得不救。
有些帐,不得不算。
马蹄声如雷,两道身影冲破了寒风,朝着那座巨城疾驰而去。
新的战斗,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