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霜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清淅。
这座北境第一大城依山而建,城墙用整块整块的玄冰石垒成,高逾三十丈,在夕阳馀晖下泛着冷硬的青黑色光泽。城墙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箭塔,塔顶插着炼器师公会的会旗——一柄铁锤交叉一把火焰的图案,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但此刻,城墙下的气氛却异常肃杀。
城门处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进出的人都要经过严格盘查。守门的士兵不再是寻常城卫,而是换成了身穿炼器师公会制式战甲的修士,个个气息凝练,眼神锐利如鹰。他们仔细检查每个人的身份令牌,甚至对一些可疑人士进行搜身。
“赵嵩这是把天霜城当成自家后院了。”老祭酒压低声音,与林轩并马站在远处的一座小山丘上,眺望城门方向。
林轩脸上戴着“千面”面具,此刻是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汉子。他眯着眼观察城门的盘查力度,心中愈发沉重。
那些公会修士的检查方式很特别——他们手中都拿着一面铜镜,每个人经过时,铜镜都会微微发光。林轩能感觉到,那铜镜散发出的波动,似乎在探测某种特定的气息或印记。
“他们在找什么?”林轩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老祭酒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符,捏碎。
玉符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寒风中。片刻后,一只灰色的雪隼从远处飞来,悄无声息地落在老祭酒肩头。雪隼脚上系着一个小竹筒。
老祭酒取下竹筒,倒出一张纸条。他快速扫过纸条内容,脸色微沉。
“情况比预想的还糟。”他将纸条递给林轩,“赵嵩在城门布下了‘鉴心镜’,专门探测与墨渊有关的印记波动。墨渊一系的弟子、执事,身上都有特殊的身份印记,一旦靠近鉴心镜,立刻会被发现。”
林轩看着纸条上的字迹,那是一种娟秀的小楷:“城门九镜,专鉴墨系。西门三巷,老宅可入。”
“西门三巷,是老胡的宅子。”老祭酒收起纸条,雪隼振翅飞走,“跟我来。”
两人调转马头,绕开正门,沿着城墙向西而行。
天霜城西面是连绵的山岭,城墙依山势起伏,有些地段地势险要,守卫相对薄弱。老祭酒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带着林轩穿行在荒草丛生的小径上,七拐八绕,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坳。
山坳中有一间破旧的木屋,看起来象是猎人歇脚的地方。但老祭酒走到木屋后墙,在某块木板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
“咔哒”一声,木板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这是当年修建天霜城时留下的密道之一,只有少数人知道。”老祭酒率先走入,“老胡是我的旧识,也是墨渊的忠实支持者。他的宅子就在密道出口上方,绝对安全。”
林轩紧随其后。密道内阴暗潮湿,石壁上长满青笞,但道路平整,显然经常有人打理。两人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阶梯转为向上,尽头是一扇铁门。
老祭酒再次敲击,三长两短。
铁门悄无声息地滑开,暖黄的灯光透入。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地下室,堆放着各种杂物,中央摆着一张木桌,桌旁坐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身穿灰色棉袍,手中把玩着一对铁胆。见老祭酒进来,他眼睛一亮,起身拱手:“老酒鬼,你终于来了!”
“老胡。”老祭酒回礼,看向另外两人。
那是一男一女。男子三十来岁,面容刚毅,左颊有一道刀疤;女子二十出头,眉清目秀,但眼神锐利,腰间佩着一柄短剑。
“这位是胡三通,天霜城的老字号铁匠铺掌柜,也是墨渊的旧友。”老祭酒介绍道,“这两位是墨渊的弟子,王烈和孙小婉。”
胡三通看向林轩,眼中带着疑惑:“这位是?”
“自己人。”老祭酒没有多说,“情况如何?”
胡三通叹了口气,示意众人坐下。王烈走到地下室入口处警戒,孙小婉则端来热茶。
“墨渊被软禁在公会总部的‘寒铁狱’。”胡三通沉声道,“赵嵩以副会长职权,调动了公会三分之二的力量布防,里三层外三层,苍蝇都飞不进去。”
“罪名呢?”林轩问。
“私通外敌,侵吞资产。”胡三通冷笑,“真是笑话。墨渊执掌公会炼器堂三十年,经手的材料、宝物不计其数,若真想侵吞,何须等到现在?至于私通外敌更是无稽之谈。”
孙小婉插话道:“赵嵩拿出的所谓‘证据’,是一批流向西极圣土司马家族的精品法器订单。但那些订单都是正常的商业往来,公会与司马家族合作已有百年,怎么到墨师这里就成了‘私通’?”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王烈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带着压抑的愤怒。
老祭酒沉吟道:“赵嵩背后,是皇甫家族在支持?”
“不止。”胡三通压低声音,“我们暗中调查发现,赵嵩最近与一个神秘组织来往密切。那个组织行事诡秘,实力深不可测,连皇甫家族似乎都对他们颇为忌惮。”
“神秘组织?”林轩心头一跳。
“不清楚来历。”胡三通摇头,“只知道他们也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胡三通看了老祭酒一眼,得到肯定的眼神后,缓缓道:“一块特殊的黑色玉佩。”
黑色玉佩!
林轩感觉自己的心脏骤停了一瞬。
但他脸上戴着面具,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什么样的玉佩?”老祭酒问,语气平静。
“具体不清楚。”胡三信道,“只知道那玉佩很古老,表面有复杂的纹路,似乎与某种上古传承有关。赵嵩最近疯狂搜索与玉佩相关的线索,甚至暗中悬赏,开价极高。”
孙小婉补充道:“我们还打听到,赵嵩之所以对墨师下手,除了权力斗争外,还有一个原因——墨师当年曾见过类似的玉佩,可能知道些什么。”
地下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炉火噼啪作响,暖黄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林轩能感觉到,老祭酒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
“墨渊见过那玉佩…”老祭酒缓缓道,“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多年前。”胡三信道,“那时墨渊还不是副会长,只是一名普通执事。他在一次外出游历时,偶然得到一块残破的黑色玉佩,研究许久,却一无所获。后来那玉佩莫名失踪,他也就不了了之。”
二十多年前,林轩心中计算着时间。那正是他出生前后!
难道墨渊当年得到的,就是自己身上这块黑色玉佩的残片?
“现在公会内部情况如何?”老祭酒换了话题。
“一片混乱。”王烈转过身,脸上刀疤在灯光下显得狰狞,“赵嵩大肆清洗,墨师一系的执事被抓了七个,弟子三十馀人。剩下的要么倒戈,要么隐忍,要么象我们这样躲起来。”
“总部有多少我们的人?”林轩问。
孙小婉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陌生人的提问有些意外,但还是答道:“寒铁狱的守卫中,有三个是我们的人,但职位不高,只能传递消息,无法救人。炼器堂还有几位老资格的炼器师暗中支持墨师,但他们被严密监视,不敢妄动。”
胡三通接话:“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缺乏有力的证据证明墨渊清白。赵嵩做的局很周密,那些‘证据’看似天衣无缝。除非能找到真正的幕后黑手,或者揭穿赵嵩与神秘组织的勾当,否则很难翻案。”
地下室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三更天了。
“先休息。”老祭酒站起身,“明天石铁他们会进城,我们人手就更多了。胡老,安全屋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胡三通点头,“我在城南有三处隐秘宅院,都布有隔音和屏蔽气息的阵法,绝对安全。”
“好。”老祭酒看向林轩,“你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两人离开地下室,顺着另一条密道来到地面。这是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院中种着几棵耐寒的松树,积雪压在枝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
“小轩子,”老祭酒转身,目光如炬,“那块黑色玉佩,是在你身上吧?”
林轩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他没有问老祭酒如何猜到的。这位启蒙恩师虽然看似普通,但智慧深不可测,能猜到这一点并不奇怪。
“果然。”老祭酒叹了口气,“我就说,墨渊当年研究的玉佩,怎么会无缘无故失踪。现在看来,是你父亲……”
他没有说完,但林轩已经明白了。
父亲当年与墨渊有过接触,很可能将玉佩交给了墨渊研究。后来父亲失踪,墨渊又将玉佩还给了自己——或者说,还给了当时年幼的他。
只是这些记忆,林轩已经模糊了。
“赵嵩找的,很可能就是你身上这块玉佩。”老祭酒沉声道,“他不知道玉佩在你身上,但知道墨渊见过类似的玉佩,所以想从墨渊口中逼问线索。”
他顿了顿:“而且,那个神秘组织。我怀疑,很可能与邪族有关。”
邪族!
这个词象一块冰,投入林轩心中。
“您是怀疑,赵嵩勾结了邪族?”林轩声音发冷。
“不是没有可能。”老祭酒望向夜空,“墨渊掌握着公会大量炼器秘法,若是邪族想要在人族内部培植势力,控制炼器师公会是绝佳选择。而赵嵩,恰好是个有野心、没底线的人。”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院中积雪。
林轩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如果赵嵩真的勾结邪族,那就不只是权力斗争那么简单了。那是对整个人族的背叛!
“我们该怎么办?”林轩问。
“等。”老祭酒道,“等石铁他们进城,等我们收集到更多证据,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看向林轩:“记住,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隐藏好自己,隐藏好那块玉佩。在查清那个神秘组织的底细之前,绝不能让玉佩暴露。”
林轩重重点头。
月光下,师徒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远处,炼器师公会总部的高塔上,一盏灯火彻夜不灭。
赵嵩站在窗前,俯瞰着夜幕下的天霜城,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简。玉简上只有一行字:
“玉佩线索,指向墨渊。务必问出。”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墨渊,我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窗外,寒风呼啸,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的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