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天霜城陷入沉睡。
寒风呼啸着掠过街头巷尾，卷起地上的积雪，在青石路面上打着旋儿。炼器师公会总部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高耸的塔楼直插夜空，窗口透出的零星灯火像巨兽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城。
距离总部两条街外的暗巷中，两道身影紧贴墙壁而立。
林轩依旧戴着千面面具，此刻已换上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苏婉清站在他身侧，同样黑衣黑裤，长发用黑布束起，怀中抱着那盏青玉莲灯。灯芯处的火光被她刻意压制，只留下一丝微弱的暖意，在寒夜中几乎看不见。
“公会总部的巡逻分为三班。”林轩低声说，脑中回放着胡三通提供的地图，“子时换班，丑时最松懈。我们只有半个时辰。”
苏婉清点头，手指轻抚莲灯。灯身泛起微不可察的青光，那光芒如水流般蔓延，将两人笼罩其中。
刹那间，他们的气息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连呼吸声都变得若有若无。
这是净世莲灯的“净光匿形”之能，是苏婉清这几日新领悟的法门。
“走。”
林轩率先动身，身形如狸猫般轻盈，贴着墙根向前移动。苏婉清紧随其后，莲灯光晕始终笼罩两人，让他们在夜色中几乎隐形。
转过街角，炼器师公会总部的正门出现在眼前。
两尊丈许高的石狮蹲踞门前，狮眼镶崁着夜光宝石，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绿光。大门紧闭，门缝中透出微弱的阵法波动——那是公会特有的“熔火封门阵”，一旦强行闯入，立刻会触发警报。
但林轩的目标不是正门。
他沿着围墙向东，来到一处相对偏僻的侧墙。这里墙高五丈，墙面光滑如镜，寻常人绝难攀爬。但林轩知道，这里是阵法节点最薄弱的地方。
“就是这里。”林轩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圆盘。
这是老祭酒给的“破阵盘”，能暂时扰乱阵法运转三息。三息时间，足够他们翻墙而入。
林轩将破阵盘按在墙面上，注入灵力。圆盘表面亮起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如活物般蠕动，顺着墙面蔓延开来。三息之后，墙面某处泛起水波般的涟漪——阵法被暂时打开了缺口。
“进！”
林轩抓住苏婉清的手臂，纵身一跃。两人如离弦之箭，穿过那道涟漪缺口，稳稳落在墙内。
落地瞬间，林轩立刻收回破阵盘。墙面涟漪迅速平复，阵法重新闭合。
他们置身于公会总部的外院。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广场尽头是巍峨的主殿，两侧是连绵的偏殿和工坊。此刻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长明灯在寒风中摇曳。
“墨渊前辈的书房在主殿东侧第三层。”林轩低声道，“跟我来。”
两人猫腰前行，利用广场上的石雕、灯柱做掩护，快速移动。苏婉清的莲灯光晕始终笼罩着他们，几次与巡逻队擦肩而过，那些身穿公会战甲的修士竟毫无察觉。
主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光。林轩侧耳倾听，确认殿内无人，这才轻轻推门。
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淅。两人摒息，等了片刻，见无动静，这才闪身而入。
主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伟。高逾十丈的穹顶，粗大的梁柱上雕刻着各种炼器图案，墙壁上镶崁着发光的萤石，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只是此刻殿内空荡无人，只有正中那座巨大的溶炉雕塑，在萤石光芒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林轩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东侧的楼梯。
楼梯盘旋而上，每一级台阶都铺着厚厚的兽皮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人快速登楼，来到第三层。
这一层是公会高层办公的局域，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独立的书房。墨渊的书房在最里面，门楣上原本挂着的“炼器堂主”牌匾，此刻已被取下，只留下一个清淅的印痕。
书房的门上贴着一道封条，封条上绘着复杂的符文，散发着禁锢的气息。那是赵嵩亲手下的一道“禁制符”，不仅封门，还有预警功能。
林轩皱眉。强行破开封条，立刻会惊动赵嵩。
“让我来。”苏婉清轻声说。
她走上前，将莲灯举到封条前。灯芯处的火光微微跳动，一缕极细的青光从灯芯中飘出，如丝如缕，缠绕在封条上。
那些青光仿佛有生命般，顺着封条上的符文纹路游走，所过之处，符文的灵光迅速黯淡。三息之后，封条无声脱落，飘然落地。
禁制被解除了，却未触发任何警报。
林轩深深看了苏婉清一眼，推开书房门。
一股尘土气息扑面而来。书房内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书案，几排书架，一个打坐用的蒲团，墙角还立着一尊半人高的炼器炉模型。但此刻，书架上的典籍散落一地，书案上的笔墨纸砚被打翻，蒲团被划开，连那尊炼器炉模型都被推倒，炉身裂开一道缝隙。
显然，这里已经被彻底搜查过。
林轩心中一沉。赵嵩既然搜查得如此彻底，墨渊前辈留下的线索恐怕早已被取走。
但他还是不死心，开始在书房内仔细搜索。
他先是检查书案，每一块木板、每一个抽屉都不放过。然后是书架，每一本书都拿起来翻看，甚至敲击书架后的墙壁，看是否有暗格。
苏婉清则走到那尊倾倒的炼器炉模型旁，蹲下身仔细观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丑时了。
林轩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几乎将整个书房翻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难道墨渊前辈真的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苏婉清忽然轻咦一声。
“林大哥，你来看。”
林轩快步走过去。苏婉清指着炼器炉模型的基座，那里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凹陷。若不蹲下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凹陷的型状？”林轩眯起眼，“好象是一枚玉简？”
他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大小正好与凹陷吻合！
林轩将玉简放入凹陷，用力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炼器炉模型的炉身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不是之前被推倒造成的裂缝，而是一条笔直的、显然是精心设计的缝隙。缝隙中，静静地躺着一枚淡青色的玉简。
林轩小心取出玉简，注入灵力。
玉简亮起微光，一行字迹浮现在空中：
“信赵，邪影，护好自身，待援。”
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间留下的。但每个字都力透纸背，透着墨渊特有的刚劲。
“信赵？是指赵嵩？”苏婉清轻声问。
林轩摇头：“不一定。也可能是指，不要相信赵嵩。”
他仔细端详那行字：“邪影，这应该是墨渊前辈察觉到的敌人。而‘护好自身，待援’，说明他早有预料，已经安排了后手。”
但最让林轩心惊的，是玉简旁残留的那一丝气息。
那不是灵力，也不是寻常邪力，而是一种更加精纯、更加古老、更加令人作呕的气息。那气息极淡，若不是林轩修习万象潮汐，对能量波动极为敏感，根本察觉不到。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玉简旁的空隙。
指尖传来一阵冰寒，不是温度的寒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邪。那感觉，就象被无数只眼睛在暗处盯着，让人头皮发麻，胃里翻涌。
“这是什么？”林轩脸色发白。
苏婉清也感觉到了，她怀中的莲灯光芒骤然一盛，似乎对这气息极为排斥。
“不是寻常邪族。”苏婉清声音发颤，“这气息更加古老，更加纯粹。莲灯告诉我，这是‘邪源’的气息。”
邪源！
林轩心头巨震。他曾在一部古籍中见过这个词，据说是所有邪族力量的源头，是比邪族本身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存在。
如果赵嵩背后真是邪源的力量……
“不好。”林轩忽然意识到什么，“我们得马上走！”
他将玉简收好，正要转身，书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快！”林轩拉住苏婉清，两人迅速退到窗边。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交谈声：
“赵执事说，墨渊的书房可能还有遗漏，让我们再查一遍。”
“都查三遍了，能有什么遗漏？要我说，墨渊那老家伙要是真藏了什么，早被我们翻出来了。”
“少废话，执行命令。”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林轩环顾四周，书房只有一扇门，无路可退！
他看向窗外——这里是三楼，下面是一片坚硬的青石板地面，跳下去不死也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婉清忽然举起莲灯，灯芯处的火光骤然明亮。青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两人完全笼罩。
下一秒，书房门被推开。
两个公会修士走了进来，手中提着照明用的萤石灯。灯光扫过书房每一个角落，却仿佛没看见窗边的林轩和苏婉清。
“你看，什么都没有。”其中一个修士抱怨道。
“再仔细查查。”另一个修士走到书案旁，随手翻动着散落的书籍。
两人在书房里搜查了整整一刻钟，最终一无所获。
“行了行了，回去复命吧。”
两人离开，重新锁上门。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苏婉清才撤去莲灯的青光。她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刚才那段时间的隐匿消耗极大。
“刚才那是？”林轩问。
“莲灯的‘净光匿形’最高层次。”苏婉清喘着气，“但维持不了多久，而且消耗极大。”
林轩扶住她：“我们得马上离开。”
两人小心翼翼离开书房，沿着来路返回。这次比来时更加谨慎，几次险些与巡逻队相遇，都被苏婉清用莲灯光晕险险避开。
当两人终于翻墙而出，回到暗巷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天，快亮了。
林轩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取出那枚淡青色玉简，再次看着那行字：
“信赵，邪影，护好自身，待援。”
他将玉简紧紧握在手中，眼中寒光闪铄。
墨渊前辈早就察觉到了赵嵩与邪族的勾结，甚至察觉到了那更加恐怖的“邪源”气息。他留下这条信息，既是在示警，也是在安排。
“待援…”林轩喃喃自语，“前辈，你的援兵，是我们吗？”
苏婉清抱着莲灯，灯光映照着她清秀而苍白的脸。
“林大哥，”她轻声说，“那邪源的气息，让我很不安。莲灯在颤斗，它在恐惧。”
林轩看向那盏青玉莲灯。灯芯处的火光果然在微微颤斗，仿佛风中残烛。
能让上古净世宗圣物都感到恐惧的究竟是什么？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巷中积雪。
黎明前的天霜城，安静得可怕。
而林轩知道，这场暗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