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子时。
天霜城的冬夜格外漫长,寒风如刀,刮过空旷的街道。浓云屏蔽了星月,整座城笼罩在深沉的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远处闪铄,像困兽的眼睛。
城东仓库区,一座座高大的石砌仓库如巨兽般蹲伏在夜色里。这里是炼器师公会存储各类矿石、灵材的重地,平日里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今夜,守卫明显减少——大部分精锐都被调往总部,准备秘审。
仓库区边缘的一座废弃冶炼工坊内,石铁正检查着身上的装束。
他穿着一身破烂的兽皮袄,脸上涂抹着煤灰,头发故意弄得散乱,看起来就象个落魄的流匪。身旁站着七八个同样装扮的汉子,都是胡三通这些年暗中培养的可靠人手,个个眼神凶狠,气息沉稳。
“都听好了。”石铁压低声音,指了指墙外,“一炷香后,乙字仓、丁字仓、庚字仓同时点火。火起之后,往不同方向跑,边跑边喊‘流匪劫仓了’,制造混乱。记住,不要恋战,放完火就跑,在预定的三个撤离点集合。”
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问:“铁哥,要是遇到守卫怎么办?”
“打晕,别杀人。”石铁沉声道,“我们只是制造混乱,不是真拼命。林兄弟说了,能不伤人尽量不伤。”
众人点头。
石铁从怀中取出一个沙漏,倒置放在地上。细沙开始缓缓流下,在寂静的工坊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时间到了。”
石铁收起沙漏,做了个手势。
七八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出工坊,如夜行的狸猫,消失在仓库区的阴影中。
与此同时,炼器师公会总部附近的一条暗巷里。
林轩和苏婉清已经换上了公会执事的制式长袍。林轩的长袍是墨绿色,袖口绣着一道银边,这是低级执事的标志。苏婉清则穿着浅青色的女执事袍,长发挽成髻,脸上做了易容,看起来是个三十来岁、相貌普通的女修。
两人的面容经过精心伪装,连气息都被老祭酒用秘法做了调整。此刻就算赵嵩站在面前,不仔细探查也认不出来。
“记住,”林轩低声道,“我叫陈平,你是孙芸,都是材料堂的低级执事,负责夜班巡查。进入公会后,我们直接往仓库区走,那里有密道入口。”
苏婉清点头,怀中的青玉莲灯被她用特殊手法收起,只留一点微光藏在袖中。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子时一刻。
“行动。”
两人走出暗巷,坦然朝着公会总部侧门走去。
侧门处站着四名守卫,个个气息凝练,至少是凝脉境修为。见有人过来,领头的一名守卫上前一步:“站住,令牌。”
林轩取出胡三通准备的假令牌。令牌是青铜质地,正面刻着炼器师公会的锤火标志,背面是“陈平”二字,以及材料堂的印记。
守卫接过令牌,取出一面铜镜照了照。铜镜亮起微弱的绿光——这是真货的证明。
“这么晚了,进公会做什么?”守卫问。
“材料堂夜班巡查。”林轩平静道,“赵执事有令,秘审期间,所有仓库、工坊必须加倍巡查,防止意外。”
守卫打量了两人几眼,又检查了苏婉清的令牌,最终点头放行。
穿过侧门,两人进入公会内部。与外面的寂静不同,公会内部灯火通明,不时有巡逻队走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林轩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带着苏婉清穿过主殿广场,朝着东侧的仓库区走去。
一路上遇到三波巡逻队,都被他用同样的说辞应付过去。那些巡逻队员虽然警剔,但见两人令牌无误,气息正常,也就没有深究。
但就在他们即将进入仓库区时,林轩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苏婉清问。
林轩闭上眼睛,眉心微皱。他能感觉到,从公会深处——地牢方向,传来一股极其微弱但无比精纯的邪力气息。那气息比三日前在玉简旁感受到的更加浓重,象是一滩不断扩散的墨汁,污染着周围的灵气。
“邪力在增强。”林轩低声道,“秘审可能已经开始了,或者赵嵩在准备什么仪式。”
苏婉清怀中的莲灯微微震颤,袖中透出微弱的青光,似乎在抗拒那股邪力。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林轩道。
两人加快脚步,进入仓库区。
与总部其他地方不同,仓库区此刻反而显得冷清。大部分守卫都被调走,只剩下零星几个看守,也都躲在岗亭里避寒,懒得出来巡查。
林轩按照老祭酒给的地图,找到第七号仓库——一座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型石屋。石屋门上挂着“杂物仓”的牌子,锁已经锈迹斑斑。
“就是这里。”林轩从怀中取出一把特制的钥匙,插入锁孔。
钥匙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两人推门而入,仓库内堆满了破旧的工具、废弃的炼器炉零件,灰尘积了厚厚一层,显然多年无人使用。
林轩走到仓库最里侧,推开一个半人高的木箱。木箱后露出一面石墙,墙上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凹陷。
“密道入口。”林轩将手按在凹陷处,按照老祭酒教的法诀,注入灵力。
石墙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漆黑洞口。一股潮湿的寒气从洞中涌出,带着岁月沉淀的霉味。
就在两人准备进入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仓库区三个方向同时腾起火光,橘红色的火焰撕裂夜空,浓烟滚滚而起。随即是尖锐的警报声,铜锣声,还有混乱的呼喊:
“走水了!走水了!”
“有流匪!流匪劫仓了!”
“守卫!守卫快来人!”
整个仓库区瞬间乱成一团。原本躲着避寒的守卫们慌忙冲出来,有的去灭火,有的去追捕“流匪”,还有的不知所措地在原地打转。
林轩和苏婉清对视一眼——石铁那边得手了!
“走!”林轩率先踏入密道。
苏婉清紧随其后,进入前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三处火光熊熊燃烧,将半个天空都映红了。混乱的呼喊声越来越响,显然骚动正在迅速扩大。
密道入口在身后无声闭合。
两人陷入完全的黑暗中。苏婉清袖中的莲灯亮起微光,勉强照亮周围三尺范围。
这是一条狭窄的甬道,石壁粗糙,地面潮湿,头顶不时有水珠滴落。甬道向下倾斜,蜿蜒曲折,显然已经多年无人行走。
林轩取出老祭酒给的地图,在灯下仔细辨认。地图上标注着密道的每一个岔口,每一个机关,以及每一处可能塌陷的危险地段。
“从这里走,大约要走两炷香时间,就能抵达地牢最下层。”林轩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红线,“但密道出口在一个废弃的刑讯室里,出去后,我们距离墨渊前辈被关押的‘寒铁狱’内核区还有三道关卡。”
“三道关卡…”苏婉清轻声道,“我们能过去吗?”
“必须过去。”林轩收起地图,目光坚定,“时间紧迫,我们走。”
两人在密道中快速穿行。
甬道时而狭窄得只能侧身通过,时而宽敞得能容两人并行。沿途遇到几处机关,都是些简单的陷阱——毒箭、落石、地刺。但在老祭酒提前告知的破解方法下,这些机关都被轻松避过。
走到一半时,林轩再次停下。
那股邪力气息更浓了。
浓到即使隔着厚厚的石壁和土层,也能清淅感觉到。那气息阴冷、粘稠,像无数条冰冷的触手在黑暗中蠕动,试图缠绕、吞噬一切生机。
苏婉清怀中的莲灯光芒明显变亮,灯芯处的火光剧烈跳动,仿佛在对抗着什么。
“净世莲灯在抗拒这股邪力。”苏婉清脸色发白,“莲灯的传承记忆告诉我,这种纯粹的邪源气息,只在上古时期邪族入侵时才出现过。它们不该出现在这里。”
林轩握紧拳头。
赵嵩到底在做什么?仅仅是刑讯逼供,怎么会引动如此浓重的邪力?
除非,所谓的“秘审”根本就是个幌子。赵嵩真正的目的,是利用邪力侵蚀墨渊的神魂,逼问出黑色玉佩的线索,甚至将墨渊转化为邪族的傀儡!
“快走!”林轩声音急促,“我们必须赶在邪力完全侵蚀墨渊前辈之前,救他出来!”
两人不再说话,在密道中全力奔跑。
石壁上渗出的水滴打湿了衣袍,脚下的积水溅起水花,但他们毫不在意。时间,每一息都无比珍贵。
而在他们头顶,天霜城的混乱正在扩大。
仓库区的火势借助风势迅速蔓延,已经波及到相邻的几座仓库。城卫军匆忙赶来灭火,却因指挥混乱而效率低下。而那些“流匪”神出鬼没,放了火就跑,在街巷间穿梭,将追兵引向了错误的方向。
炼器师公会总部,赵嵩站在高塔窗前,看着远处的火光,脸色阴沉。
“流匪?”他冷笑,“天霜城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流匪团伙了?还偏偏选在今晚闹事?”
身后,一个身穿黑袍、面容隐藏在兜帽阴影中的人低声开口:“有人想搅局。”
“是墨渊的馀党?”赵嵩问。
“可能。”黑袍人声音嘶哑,“但不管是谁,都改变不了什么。秘审已经准备就绪,邪力灌体仪式将在丑时三刻开始。届时,墨渊将成为我们最忠诚的奴仆,说出所有秘密。”
赵嵩眼中闪过一丝狂热:“那块黑色玉佩,一定要问出来。主人说了,那东西至关重要。”
“放心。”黑袍人转身,走向塔楼深处,“只要仪式完成,墨渊连他三岁时尿床的事都会说出来。”
笑声在塔楼中回荡,阴冷而诡谲。
窗外的火光映照着赵嵩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阴暗。他望着远处的混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等墨渊成了我们的人,整个炼器师公会,整个天霜城,都将是我的…不,是主人的掌中之物。”
寒风吹过,带来远方混乱的呼喊。
而在地下深处,林轩和苏婉清正在密道中狂奔。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距离丑时三刻,只剩半个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