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城的清晨,在经历了昨夜短暂的灵气异动后,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凝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连街头巷尾的议论声,都下意识地压低了许多。关于“天工宗传人林英”的话题,依旧在口耳相传,但内容已从最初的惊叹、好奇,渐渐染上了一层血腥和恐惧的色彩。
“听说了吗?昨晚城西那片废弃宅院附近,据说有高手激战,动静不小,但很快就平息了,等城卫军赶过去,毛都没剩下一根,只有些烧焦的痕迹。”
“何止是城西!有消息灵通的说,幽冥教昨晚好像又折了几个人,其中还有金丹后期的高手!现在幽冥教那边,气氛阴沉得吓人!”
“我的天,又是幽冥教?还是金丹后期?该不会又是那位……林前辈干的吧?”
“嘘!噤声!现在谁还敢乱嚼舌根?连云峰、幽冥教,可都盯着呢!那位林前辈也不是好惹的主,听说昨晚临阵突破,修为更上一层楼了!”
“乖乖,在两大势力的眼皮子底下突破,还宰了幽冥教的金丹后期?这胆子也太肥了!实力也太吓人了!”
“我看啊,碎星城要出大事了!这两家,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吃了这么大的亏,能善罢甘休?等着瞧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
市井流言,真真假假,却往往最能反映底层修士的心态。敬畏,恐惧,好奇,幸灾乐祸,兼而有之。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风暴正在碎星城上空凝聚,而风暴的中心,就是听竹轩静心小筑。
静心小筑内,林秀英已稳固了修为,正站在院中,指点胡老三剑法。胡老三的剑法,走的是刚猛凌厉的路子,但失之灵巧变化,被林秀英随手点拨几下,便觉豁然开朗,以往许多滞涩之处,顿时畅通。他心中对林秀英的敬佩,更是无以复加。
指点完胡老三,林秀英又将目光投向那三名青锋门弟子。三人修为尚浅,都还在筑基期,但基础还算扎实,心性也还坚韧。她略一沉吟,取出三枚在古战场外围获得的、适合筑基期修士服用的丹药,分别赐予三人,又随口提点了几句修炼要点。三人感激涕零,几乎要跪地叩拜,被林秀英挥手制止了。
“你们既然选择追随于我,这些便算是见面礼。好好修炼,提升实力,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林秀英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谨遵前辈教诲!”三人齐声应道,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能得一位疑似金丹后期、剑术通神的前辈指点、赐药,这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机缘。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胡老三前去开门,却是听竹轩的掌柜,那位金丹中期的和善老者。
“林仙子,叨扰了。”老者笑容可掬,拱手行礼,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显然,昨夜林秀英突破的动静,以及他可能得知的一些关于幽冥教修士陨落的消息,让他对这位看似年轻的“林前辈”,有了全新的认识。
“掌柜客气了,请进。”林秀英微微颔首。
老者走进小院,先是恭喜了林秀英修为突破,寒暄几句后,才压低声音,正色道:“林仙子,老朽此来,是有一事相告。”
“掌柜请讲。”
“今日一早,连云峰那边传来消息,他们的大长老,带着连云峰的镇山之宝‘连云印’,已于今日午时抵达碎星城驻地。”老者神色凝重,“而且,幽冥教那边,虽然表面平静,但据老朽安插的眼线回报,他们似乎在暗中调动人手,似乎在等什么大人物。另外,城主府今日也加强了城中巡逻,特别是听竹轩附近,多了不少陌生的面孔,气息隐晦,修为不弱。”
林秀英神色不变,这些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多谢掌柜告知。”
老者见她如此镇定,心中暗赞,继续道:“林仙子,恕老朽直言,您如今已成众矢之的。连云峰与幽冥教,皆非易与之辈,尤其是连云峰镇山印已到,其威力非同小可,传说有镇压山河、封锁虚空之能。而幽冥教行事诡谲,擅长鬼道秘术,防不胜防。仙子虽修为精深,剑术通玄,但双拳难敌四手,猛虎也怕群狼。听竹轩虽有规矩,能庇护仙子一时,但若对方真不顾一切,发动雷霆一击,恐也难以周全。”
“掌柜的意思是?”林秀英看向他。
“老朽斗胆建议,仙子是否考虑,暂避锋芒?”老者诚恳道,“碎星城虽大,但如今已是暗流汹涌。城外古战场广袤无垠,地形复杂,仙子若能潜入其中,反而如鱼入大海,对方想要寻到仙子,也非易事。待风头过去,或仙子修为再有精进,再作打算不迟。”
暂避锋芒?林秀英心中一动。这倒不失为一个稳妥的选择。以她现在的实力,配合天工剑和日益精深的剑道,面对一名手持重宝的金丹巅峰(连云峰大长老)或许不惧,但若幽冥教也派出元婴期老怪,或者两家联手,甚至还有其他势力暗中觊觎,那情况就危险了。深入古战场,固然风险也大,但至少能掌握主动,不至于困守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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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她本就要去阴风涧探查噬魂老祖秘录。阴风涧就在古战场深处,与幽冥教必然冲突。与其在碎星城被动等待对方布置好陷阱,不如主动出击,潜入阴风涧,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心中已有定计。不过,此事需从长计议,不能盲目行动。
“多谢掌柜提醒,我会考虑的。”林秀英点点头,语气依旧平静。
老者见她似乎听进去了,也松了口气,道:“仙子心中有数便好。另外,仙子若需要打探什么消息,或者需要什么资源,尽管吩咐,听竹轩在碎星城经营多年,还是有些门路的。”
“确实有一事,想请教掌柜。”林秀英想了想,问道:“掌柜可知,这碎星城中,何处能购买到最详细、最准确的古战场地图,特别是关于‘阴风涧’附近的?”
“阴风涧?”老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但很快恢复平静,“阴风涧是幽冥教重地,地形复杂,阴气浓郁,鬼物横行,极为凶险。详细地图,市面上流通的极少,且大多陈旧不全,甚至有谬误。不过……”他略一沉吟,“四海商会定期举行的拍卖会上,偶尔会有一些从古战场深处流传出来的、相对详细的地图出现。另外,城西的‘天机阁’,也以出售各种情报、地图闻名,号称‘只有出不起的价,没有买不到的消息’,但价格极其昂贵,且真伪难辨,需自行甄别。”
“天机阁……”林秀英记下了这个名字。四海商会的拍卖会,时间不定,等不及。天机阁虽然价高,但若真有详细地图,倒是值得一去。
“还有一事,”老者又道,“仙子若要去古战场,还需注意,近来古战场深处‘葬魔渊’异动频繁,跑出来不少厉害魔物,城主府已发布悬赏清剿。仙子若在古战场行走,务必小心,尽量避免靠近葬魔渊附近区域。”
“葬魔渊异动……”林秀英想起了之前四海酒楼听到的议论,看来此事属实,且情况可能比想象的更严重。
“多谢掌柜告知,林某记下了。”林秀英再次道谢。
老者又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开了。他此来示好,透露重要消息,既是出于对林秀英实力的看重,也是为听竹轩考虑。若林秀英真在听竹轩出了事,对听竹轩的名声也是打击。若能结个善缘,自然是最好。
老者走后,林秀英回到静室,将胡老三叫了进来。
“前辈。”胡老三躬身行礼。
“我要离开碎星城一段时间,去古战场办些事。”林秀英开门见山,“此去凶险,你们修为尚浅,跟着我反而是拖累。我会在听竹轩再续一个月的租金,你们留在此地安心修炼,不要轻易外出。这些灵石和丹药,你们拿着。”
她说着,取出一个储物袋,里面装有数千中品灵石和一些适合他们修炼的丹药,递给胡老三。
胡老三闻言,脸色一变,急道:“前辈!您要去古战场?那里现在不太平!而且连云峰和幽冥教肯定在城外布下了天罗地网!您一个人太危险了!我老胡虽然本事低微,但也能为您探探路,挡挡刀……”
“不必多言。”林秀英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们跟着,我反而要分心照顾。留在这里,好生修炼,提升实力,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若一月之后我未归来,你们可自行离去。”
胡老三张了张嘴,看着林秀英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她主意已定,多说无益。他接过储物袋,只觉得重若千斤,单膝跪地,沉声道:“前辈大恩,胡老三没齿难忘!我等必在此刻苦修炼,等候前辈归来!前辈……万事小心!”
“嗯。”林秀英点了点头,又对那三名青锋门弟子交代了几句,无非是让他们听从胡老三安排,勤加修炼之类。
安排妥当,林秀英没有多做停留。她换了一身更加不起眼的灰布衣衫,收敛了所有气息,将修为压制在筑基后期。天工剑悬于丹田,月痕则被收入灵兽袋中——虽然月痕不愿,但为了隐匿行踪,也只能暂时委屈它了。她将得自幽冥教鬼厉等人的几件阴邪气息较重的、用不上的法器、材料,以及一些零散的灵石,打包放进一个普通的储物袋,准备去天机阁换取地图。
悄无声息地离开听竹轩,林秀英再次融入了碎星城的人流之中。她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前来古战场碰运气的筑基期散修,毫不起眼。
她能感觉到,听竹轩周围,至少有超过十波不同的神识在暗中监视,来自连云峰、幽冥教,以及一些不明势力。这些监视者修为不弱,且极为隐蔽,若非她灵觉敏锐,又有领域雏形对气机感应力大增,也难以一一分辨。
她没有理会这些“眼睛”,径直朝着城西走去。碎星城西区,多是散修聚集之地,鱼龙混杂,各种店铺、摊位林立,是打探消息、购买见不得光物品的好去处。天机阁,就坐落在西区一条相对僻静、但名声在外的街道上。
这是一座外表看起来颇为古旧的三层木楼,招牌也只是简单的“天机阁”三个字,看起来毫不起眼。但林秀英能感觉到,木楼周围布设着极为高明的隐匿和防护阵法,神识探入,如同泥牛入海。门口站着两名看似昏昏欲睡的老者,但林秀英一眼看出,这两人都是金丹初期的修为,气息沉凝,绝非庸手。
“这天机阁,果然不简单。”林秀英心中暗道,迈步走了进去。
两名老者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并未阻拦,也未询问。
楼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和一种陈旧的纸张、皮革混合的味道。一楼大厅颇为空旷,只有寥寥几个修士在柜台前低声交谈。柜台后坐着一位面容枯瘦、戴着单片水晶眼镜的老者,正低头翻阅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林秀英走到柜台前,老者头也不抬,用干涩的声音问道:“客人需要什么?”
“一份古战场的地图,越详细越好,特别是‘阴风涧’附近的。”林秀英直接说道,声音同样做了伪装,显得低沉沙哑。
老者闻言,终于抬起头,透过水晶眼镜,上下打量了林秀英几眼,慢悠悠道:“古战场地图,有。阴风涧附近的,也有。不过,价格不菲。而且,本阁出售的情报、地图,皆不保证完全准确,亦不承担使用后可能产生的任何后果。客人可想清楚了?”
“价格几何?”林秀英问道。
老者伸出一根手指:“最详细的,涵盖古战场外围三千里,标注了三百二十一处已知资源点、一百五十八处已知险地、七十三处已知遗迹或前人洞府大致方位,以及十七个较大势力据点的信息,其中关于阴风涧的标注相对详细,包括其外围矿坑、主要通道、已知禁制分布和危险区域。一千上品灵石。概不还价。”
一千上品灵石!这个价格,足以让许多金丹修士都肉疼。但林秀英面不改色,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盒,放在柜台上。里面是几件得自幽冥教修士的、品阶不错的阴属性材料和那枚骨珠法宝,总价值远超一千上品灵石。
老者打开玉盒,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但很快恢复平静。他点了点头,合上玉盒,从柜台下取出一枚颜色暗黄、边缘有些磨损的皮质卷轴,递给林秀英。
“地图在此。客人可在此查验,但不得拓印,不得外传,离开本阁,概不负责。”
林秀英接过卷轴,入手沉甸甸的,皮质柔韧,散发着淡淡的灵力波动和一股岁月沉淀的气息。她将卷轴展开一角,神识探入。顿时,一幅极其复杂、精细的巨大地图,出现在她的识海之中。山川地貌、河流沼泽、废墟遗迹、势力范围、危险区域、资源点……标注得密密麻麻,信息量巨大。她着重查看了阴风涧附近,果然比从黑市老者那里得到的地图详细了数倍不止,甚至连一些隐秘的小道、可能的守卫薄弱点、以及阴气汇聚的规律,都有简单的标注。
虽然价格昂贵,但物有所值。这天机阁,确实有些门道。
“可以。”林秀英点点头,将卷轴收起,放入储物袋。
“客人还需要别的吗?本阁还出售各种隐秘情报,包括个人行踪、功法弱点、势力秘闻等等,只要价格合适。”老者似乎对林秀英的爽快很满意,多问了一句。
林秀英心中一动,问道:“可有关于‘噬魂老祖’及其秘录,以及幽冥教近期‘血祭’相关的消息?”
老者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重新打量了林秀英一番,才缓缓道:“噬魂老祖,百年前幽冥教凶人,噬魂大法修炼者,已于五十余年前坐化于阴风涧,其洞府被幽冥教列为禁地。关于其秘录的消息,有,但真伪难辨,且价格极高,涉及幽冥教核心机密。至于‘血祭’……”老者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此事乃幽冥教绝密,本阁只有零星传闻,无法确认。客人若真想知道,需预付五千上品灵石作为定金,本阁可尝试为客人打探,但不保证能获得确切消息,且无论成与不成,定金不退。”
五千上品灵石,还只是定金,且不保证消息!这天机阁,真是狮子大开口。不过也从侧面说明,幽冥教“血祭”之事,保密级别极高,且危险性极大。
“暂且不必了。”林秀英摇了摇头。五千上品灵石不是小数目,而且她已从黑市老者那里得知了一些消息,暂时够用。
“既如此,客人请便。”老者也不强求,重新低下头,继续翻阅他的册子。
林秀英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天机阁。有了这份详细地图,她心中对阴风涧之行,又多了几分把握。
接下来,她又在散修集市转了一圈,购买了一些克制阴邪之物的符箓、丹药,以及一些高品阶的隐身、敛息符箓。虽然价格不菲,但为了潜入阴风涧,这些都是必要的准备。
做完这一切,日已偏西。林秀英没有返回听竹轩,而是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一间普通的客房,布下简单的禁制,开始研究天机阁购得的地图,并制定详细的行动计划。
夜色,再次降临。碎星城的灯火,如同繁星般亮起。
而在林秀英不知道的暗处,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
连云峰驻地,灯火通明。密室中,连震山与一名面容阴鸷、气息深沉如渊的黑衣老者相对而坐。黑衣老者身旁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用黄布覆盖的方形物体,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沉重威压。
“大长老,镇山印已到,那贱人又躲在听竹轩不出来,我们该如何是好?”连震山眼中满是血丝,杀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被称为大长老的黑衣老者,缓缓抚摸着黄布覆盖的物体,声音沙哑:“稍安勿躁。听竹轩有规矩,慕容弘那老狐狸也在看着,不宜在城内强攻。幽冥教那边,似乎也在等什么。我们只需盯紧她,一旦她离开碎星城……哼,这镇山印,已数十年未曾饮血了。”
幽冥教据点,地下深处,一间布满诡异符文、燃着幽绿鬼火的密室中。
“坛主,最新消息,目标今日去了天机阁,购买了古战场详细地图,重点询问了阴风涧和噬魂老祖之事,并在散修集市购买了大量克制阴邪之物的物品。之后,进入城西‘悦来客栈’,再未外出。”一道黑影跪伏在地,低声禀报。
密室上首,一个笼罩在浓郁黑雾中、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发出如同金属摩擦般的笑声:“阴风涧?噬魂老祖?看来,她是冲着那个去的……有趣。正好,血祭大阵还差最后几样核心材料,需要一些强大的‘祭品’。一个身怀天工剑、疑似触摸到领域门槛的金丹后期天才修士的神魂和精血,想必……老祖会非常满意。传令下去,按计划,在阴风涧外布下‘九幽锁魂大阵’,等她自投罗网!”
“是!”
碎星城外的荒野,古战场的边缘,阴风怒号的阴风涧入口附近,一道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正在无声无息地穿梭、布置。一道道隐晦的阵旗被埋入地下,一块块散发着浓郁阴气和血腥气的材料被放置在各处节点。一个笼罩范围极广、邪恶诡异的阵法,正在悄然成形。
夜,越来越深。碎星城的喧嚣,似乎也渐渐沉寂。
小客栈的客房中,林秀英收起了地图玉简,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明晚子时,月黑风高,正是潜入阴风涧的好时机。”
她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星辰黯淡,乌云正缓缓聚拢。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