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的门槛,成了这紫禁城里最遭人白眼的地方。
门外是冬日清冽的空气,门内,却是一股挥之不去的、饭食馊败的酸腐气。
一大早一个提着食盒的太监,将木盒重重地往院中石桌上一掼。木盒碰撞石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太监撇着嘴,满脸横肉颤了颤,写满了轻蔑。
“送餐了。”
小允子紧走几步,掀开食盒盖子。一股钻心的酸气扑面而来,熏得他后退半步,胃里一阵翻涌。
“公公,这菜……都已经馊了。”小允子指着那碗发黑的菜叶,声音压得极低。
那太监拿眼角斜他,嗤笑一声:“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内务府现在忙着伺候得宠的主子,谁有功夫管你们这冷灶?爱吃不吃,不吃大爷我拿去喂狗,狗都嫌这地方晦气。”
“你这话也太欺负人了!”流朱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前就要理论。
“怎么,还想动手?”那太监梗着脖子,身后两个跟班也围了上来,个个歪着脖子,满脸不怀好意。“咱们走。一个时辰后过来收家伙,到时候要是少了一个碗,仔细你们的皮!”
一行人扬长而去,靴子踏在雪地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流朱眼圈通红,死死盯着那盒连畜生都不碰的饭食。
“这帮见风使舵的狗奴才,定是克扣了咱们的嚼头,去孝敬新入宫的那几位了。”
崔槿汐从廊下走来,拉住流朱的胳膊:“小声点。内务府那帮人精,没有上头的默许,断不敢把事做绝到这份上。”
流朱抹了一把眼泪,从食盒里端出一盘还算干燥的硬馒头:“我去茶炉上烤烤,小主还饿着。”
内殿里,寒气顺着门缝往里灌。
甄嬛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锦被,靠在榻上。她瘦得厉害,脸颊凹陷,衬得那双眼睛大得惊人,却没了往日的光彩。
“小主,馒头烤热了,您多少吃一口。”流朱将半个宣软些的馒头递到她唇边。
甄嬛微微偏头,避开了。
“我不饿,你们分着吃吧。小允子昨晚受了凉,多给他留一个。”甄嬛的声音极轻,像是被风一吹就散的烟。
“小主!”流朱扑通一声跪在榻前,“您要是再这么耗下去,身子就真垮了。这碎玉轩上下,还指望着您呢。”
佩儿也跟着跪下,带着哭腔:“炭火就剩最后半筐了,内务府已经半个月没送新炭。前儿小允子高烧,去太医院讨药,被那帮太监生生打了出来。小主,您不能再这样了。”
甄嬛的目光落在自己指尖,指甲盖透着一股不健康的青白。
她忽然牵动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惨淡的笑。
“也好。荣安被接到了端妃那儿,跟着我,怕是连这馊饭都吃不上。”
那声音里透着一种死寂过后的庆幸。
“都出去吧。”甄嬛闭上眼,重新缩进阴冷里,“给我留半个馒头就行。”
众人含泪退下,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燃尽的细碎声。
流朱走出殿门,正撞上守在夹道口的小允子。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往阴影深处挪了挪。
这时,负责送例份的王太监正揣着手,剔着牙从回廊转出来。流朱一咬牙,快步迎了上去。
“王公公请留步。”
王太监斜睨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哟,流朱姑娘,今儿怎么啦?“
流珠轻声道“只求公公指条明路,外头如今……到底是个什么风向?”
王太监暗示地摊开手道”这空口白牙的,哪儿来的消息互通啊?”
流朱心里发狠,从发间拔下那根贴身的银簪子,直接塞进王太监手里。
“公公辛苦,这点子心意给您买酒喝。”
王太监掂了掂分量,眼神里的精光一闪而过,压低声音道:“算你识相。告诉你吧,今儿后宫翻天了。储秀宫那位懿妃娘娘发了泼天的大火,把内务府总管提溜过去,当众骂了个狗血淋头。”
流朱呼吸一促:“为了什么事?”
“为了咸福宫祥贵人份例被扣的事。懿妃娘娘不仅让双倍补齐,还逼着郭总管亲自去赔罪。现在内务府那帮人正满宫里补东西呢,生怕被那位懿妃抓了典型。”
流朱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又看了看院子里那盒馊饭。
一个念头,像一簇火苗,在她心里“噌”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一把抓住王太监的袖子,急切哀求:“公公,求您再行个方便!既然懿妃娘娘肯出头管内务府的事,求公公想法子给永寿宫的顺嫔娘娘传个话。就说碎玉轩已经到了绝路上,求顺嫔娘娘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救我家小主!”
王太监脸色一变,作势要甩开她:“找顺嫔?这可是掉脑袋的干系,不成不成。”
“公公!”小允子也扑了上来,从怀里掏出攒了许久的几个散碎银子和铜板。流朱也把身上仅存的一块玉佩摸了出来,全塞进王太监怀里。
“这是我们所有的家当了,求公公成全!”流朱眼眶通红,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王太监左右瞧了瞧,飞快将财物揣进袖口,换了副嘴脸:“罢了,瞧你们忠心。我就豁出这副老骨头去永寿宫走一遭。成与不成,全看你们的造化。”
看着王太监远去的背影,流朱死死攥着衣角。
那是她们最后的希望了。
永寿宫内,一向清冷。
沈眉庄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心却早已飞了出去。
采月从外面快步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眉庄抬眼,那双清冷的眸子毫无波澜。
“让他进来。”
王太监弓着身子,碎步挪进殿内,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奴才给顺嫔娘娘请安。”
沈眉庄没有叫起。
“何事?”
王太监心里发虚,脸上却挤出忠心耿耿、冒死进谏的模样:“娘娘,奴才……奴才不敢说。”
“不敢说,就滚出去。”
“奴才说!”
王太监急了,竹筒倒豆子般将碎玉轩的惨状全盘托出。
“莞嫔主子那儿,已经半个月没见着新炭了!”
“每日送去的饭食,连猪狗都不碰!”
“底下的人个个面有菜色,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
“采月。”
采月立刻上前,从妆匣里取出一只分量不轻的金锞子,扔到王太监面前。
王太监手忙脚乱地接住,心里乐开了花,嘴上还在表忠心:“奴才不是为了这个!是流朱姑娘求到了奴才跟前,奴才实在看不过去……”
“知道了,下去吧。”
一句话,堵死了王太监所有的话。
他连忙磕了个头,揣着金子,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死寂。
沈眉庄缓缓站起身,走到妆台前。
她看着镜中那个面容清冷、头戴嫔位珠翠的自己,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她费尽心机,得了尊荣,住进了这敞亮的永寿宫。
可她的嬛儿,却在那个小小的碎玉轩里,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娘娘,您要去哪儿?”采月见她拿起斗篷,声音发紧。
“储秀宫。”
采月大惊失色:“娘娘,您三思!碎玉轩如今就是冷宫,谁沾上谁晦气!懿妃娘娘代掌六宫,正在立威,您这时候去求她,万一……”
“立威?”
沈眉庄回头,死寂的眼底,终于燃起一簇火。
“若眼睁睁看着她死,我这嫔位,要来何用?”
她再不迟疑,披上斗篷,径直冲了出去。
储秀宫里,暖意融融。
孙妙青正靠在榻上,听小卓子回报内务府查账的进展。
郭鹏那老狐狸被她敲打了一顿,如今正带着人满宫里补窟窿,搅得六宫上下鸡飞狗跳。
“主子,顺嫔娘娘来了。”宝珠从殿外进来通报,神色有些古怪。
孙妙青有些意外,放下了手里的账册。
沈眉庄几乎是闯进来的,她甚至忘了行礼,一张脸苍白得吓人。
“懿妃娘娘!”
孙妙青抬手,示意了一下,殿内伺候的人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她这才温和地开口,仿佛没有看到对方的失仪:“姐姐何事如此慌张?仔细脚下。”
沈眉庄深吸一口气,将碎玉轩的境况飞快说了一遍,声音都在发颤。
“……内务府克扣份例,饭菜馊腐,炭火断绝!嬛儿她……她快撑不住了!”
孙妙青静静地听着,面上震惊同情。
脑子里却飞速闪过几个冰冷的词:绩效考核。重大安全生产事故。
她刚接手六宫,要是手底下出了“大宫女为护主撞刀而死”这种恶性事件,她这个代理主管的脸往哪儿放?
皇后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第二天就能拿着这事去皇帝面前参她一本,治下不严,草菅人命。
这不仅是救甄嬛。
这是保她自己的kpi。
“姐姐先坐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孙妙青站起身,亲自为沈眉庄倒了杯茶,将温热的茶盏送到她冰冷的手里。
“这事,我记下了。”
沈眉庄看着她,眼里全是恳求:“求你……”
“姐姐。”
孙妙青柔声打断她,语气虽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量。
“你我姐妹,说这些就见外了。”
“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才将六宫托付于我。我若看着底下人受这等委屈,岂非辜负了娘娘的信任,让她的一番心血付诸东流?”
她把“皇后娘娘”抬出来,话说得滴水不漏。
沈眉庄一怔,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孙妙青转过身,对着殿外吩咐:“春桃。”
“奴婢在!”
春桃快步从偏殿走来。
孙妙青看着她,声音依旧温和,却在空旷的大殿里清晰无比。
“你,立刻去一趟碎玉轩。”
“看看莞嫔什么情况。若真有被克扣情况,就回来汇报。若莞嫔不舒服,就去喊太医。”
“记住,”
孙妙青的目光落在春桃的脸上,眼神平静,话语却带着千钧之力。
“你代表的是储秀宫的脸面。这一路上,若有不长眼的东西敢拦着你,不必与他们多费唇舌。本宫的人,自然知道该如何让他们懂得‘规矩’二字。”
“到了碎玉轩,你也别急着走,就留在那里,陪莞嫔说说话。”
“给本宫看清楚,她到底缺什么。”
“更要看清楚,她宫里的人,都在想什么。”
“是!奴婢遵旨!”
春桃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眼里放光。
很快,一支由储秀宫大宫女春桃亲自带领的队伍穿过宫道,直奔那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碎玉轩而去。
碎玉轩的朱漆大门,此刻比冰窖的石壁还要冷。
“开门!求求你们开开门!”
小允子的额头死死抵着门,反复冲撞下,额角已经渗出猩红的血丝,混着汗水,在冰冷的门板上留下模糊的印记。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穿了喉咙。
膝盖下的石板地,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几乎要将他的骨髓冻结。
“守卫大哥,我们主子真的病重了,烧得滚烫!皇上只是禁足,没说不让瞧病啊!”
门内,流朱和佩儿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一具软得像没有骨头的身子。
那人正是甄嬛。
守门的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姓张的,脸上挂着一丝不耐烦的残忍。
“吵什么吵!上头有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病了?这宫里谁没个头疼脑热的,就你们这儿金贵?”
流朱气得眼眶通红,咬着牙从怀里摸出甄嬛压箱底的一支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
她颤抖着,将那最后一丝体面,从门缝里递出去。
“公公,求您行个方便,这点心意给您和兄弟们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那姓张的侍卫嗤笑一声,眼皮都懒得抬。
他直接用刀鞘“啪”地一下,将那支在雪光下闪烁着微弱光芒的簪子,狠狠打落在污浊的雪地里。
“拿开你的脏东西!”
“当我们是要饭的?告诉你,这门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开!”
“你!”
流朱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就在这时,她怀里的甄嬛身子猛地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直直地往地上滑去。
“小主!”
“娘娘!”
院内顿时乱作一团。
小允子听到动静,眼睛都红了,疯了一样用肩膀撞门。
“开门!快开门啊!娘娘晕倒了!要出人命了!”
那侍卫被撞得心烦,脸上闪过一丝狠戾。
“锵”的一声,他拔出腰间的佩刀。
雪亮的刀尖透过门缝,直直指向小允子的方向,刀锋上反射的寒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再撞一下试试!信不信老子先卸了你的胳膊!”
流朱看着倒在地上面无人色的甄嬛,又看了看门缝里透出的那截冰冷的刀光。
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
她扶着甄嬛的手松开了。
她想,这帮奴才不过是看人下菜碟。
若事情闹大了,闹出人命了,他们担待不起,小主或许就有一线生机。
她看了一眼哭得六神无主的佩儿,眼神决绝,仿佛在交代最后的遗言。
“佩儿,照顾好小主。”
说完,她猛地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紧闭的大门和门后锋利的刀锋,直直地撞了过去!
“不要!”
小允子目眦欲裂。
“住手!”
一声清脆的呵斥,如同一道惊雷,在碎玉轩外炸响。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威严,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
流朱的脚步硬生生刹住,离那森然的刀尖,不过一寸之遥。
持刀的侍卫手腕一抖,刀差点脱手飞出。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大宫女服饰的女子,领着一队太监宫女,正站在不远处。
为首的女子面容沉静,正是懿妃娘娘跟前最得脸的大宫女,春桃。
她身后的人,个个衣着齐整,神情肃穆,那股子精气神,与碎玉轩门口的萧索颓败形成了撕裂般的对比。
“你……你们是……”侍卫的舌头打了结。
春桃看都没看他。
她径直走到门前,目光落在那截尚未收回的刀刃上,声音像是淬了冰。
“好大的威风。”
“皇上的刀,是给你们拿来对着手无寸铁的宫女的?”
那侍卫腿一软,整个人“噗通”一声砸跪在雪地里,另一个侍卫也跟着跪倒,头埋在臂弯里,不敢抬起。
“姑姑饶命!姑姑饶命!奴才……奴才们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春桃的唇角勾起一个极冷的弧度,“奉谁的命?皇上只说禁足,可没说要莞嫔的命!”
“还是说,你们奉的是阎王爷的命,急着送主子去投胎?”
这话又毒又狠,两个侍卫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流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到门边,哭着喊道:“春桃姐姐!我们娘娘晕过去了,他们不让请太医!”
春桃的目光扫过院内倒在地上的甄嬛,脸色又沉了几分。
她不再废话,直接对身后的一个小宫女道:“瑞珠,去太医院,就说懿妃娘娘口谕,请当值的院判立刻来碎玉轩诊脉!”
“若有半句推脱,让他自己去养心殿跟皇上解释!”
“是!”瑞珠领命,提着裙角转身就跑,脚步飞快。
春桃又对另一个宫女说:“宝珠,你即刻回报娘娘,就说莞嫔病重,人事不省,碎玉轩境况凄惨,如同冰窟。请娘娘示下,下一步该如何处置!”
“是!”
一连串的命令下来,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
跪在地上的两个侍卫,汗水已经浸透了后背的棉甲,在寒风中结成了冰。
春桃这才垂下眼帘,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我们娘娘说了,她代掌六宫,这宫里上上下下,就都归她管。”
“莞嫔是后宫妃嫔,她要是出事。”
“你们,可担待不起!”
她停顿了一下。
“把门打开。”
那侍卫哪还敢说半个不字,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亲自去拔那沉重的门栓。
春桃领着人快步而入,立刻安排人将甄嬛抬回内殿,又让人检查屋里的炭火用度。
她走到流朱身边,扶起她,声音缓和了些。
“别怕。”
“有我们娘娘在,谁也别想在储秀宫的眼皮子底下草菅人命。”
流朱死死抓着春桃的胳膊,整个人都在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住地流泪。
门外,那两个侍卫还跪在雪地里,见春桃没有再理会他们,其中一个才敢用袖子擦了把冷汗,对着同伴小声嘟囔:“我的亲娘……今儿个多亏了懿妃娘娘的人,不然真出了人命,咱们俩的脑袋都得搬家。”
另一个侍卫点头如捣蒜,看着储秀宫一行人有条不紊的背影,眼里全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储秀宫内,沈眉庄攥着手里的暖炉,指节却毫无血色。
她坐立难安,目光一次次投向殿外,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揪得死紧。
就在这时,宝珠一阵风似的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混杂着惊惶与怒意,连礼都忘了行。
“主子!碎玉轩出大事了!”
沈眉庄“霍”地站起身。
孙妙青缓缓将手中的账册合上,放在桌案上,动作轻柔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抬起头,“慢慢说。”
宝珠大口喘着气,将春桃派人传回来的话原封不动地学了一遍。
“……碎玉轩的门被侍卫堵死了,莞嫔娘娘高烧昏厥,流朱姑娘想冲出去请太医,那帮狗奴才……他们竟然拔了刀!”
宝珠的声音发颤。
“要不是春桃姐姐去得及时,流朱姑娘她……她就要撞上去了!”
“什么?!”
沈眉庄眼前骤然发黑,身子晃了晃,幸好被采月及时从身后扶住。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孙妙青没有说话,只是垂眸,伸手轻轻拂去账册封面上一点不存在的灰尘。
但她越是安静,一股无形的寒意便越是从她身上弥漫开来,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要结冰。
这已经不是克扣份例那么简单了。
这是在她刚刚接管六宫的节骨眼上,用一条人命,来打她的脸,来测试她的底线。
这起“恶性安全事故”若是处理不好,她这个代理主管“治下不严,草菅人命”的帽子就会被皇后扣得死死的。
“姐姐,别慌。”
孙妙青终于抬起眼,走到摇摇欲坠的沈眉庄身边,扶着她重新坐下,又将一个暖炉塞进她手里。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种能强行压下所有慌乱的力量。
“有春桃在那儿,莞嫔一时半会不会有事。”
沈眉庄反手死死抓住她的胳膊,眼底布满血丝:“娘娘,你一定要救救她!”
“放心。”
孙妙青拍了拍她的手背,只吐出这两个字。
她转过身,对着殿外吩咐道:
“小卓子。”
“奴才在!”
“去养心殿。”
轿辇在宫道上行得飞快,孙妙青端坐在其中,阖着眼,脑中正在飞速构建一份完美的“事故报告”。
这件事,绝不能只当成是为甄嬛求情。
她要把它做成一桩动摇宫闱纲纪、挑战皇权底线的大案。
她要让皇帝明白,这不是嫔妃之间的小打小闹。
而是奴才对主子举起了屠刀。
是这后宫的规矩,从根子上烂了!
养心殿外,苏培盛一看到懿妃娘娘的轿辇心里便“咯噔”一下。
看这阵仗,宫里是又出事了。
“苏公公,本宫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皇上!”
孙妙青的声音从轿中传出,语气温和。
苏培盛不敢怠慢,连忙小跑着进去通传。
皇帝正因内务府之事心头火起,听闻懿妃又来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宣。”
孙妙青一进殿,便直接跪了下去,额头稳稳触地。
“臣妾参见皇上。臣妾有罪,特来请罪!”
皇帝放下朱笔,盯着她这副模样,有些不解:“你刚从朕这里领了差事,何罪之有?起来说话。”
孙妙青却没有起,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她刻意压住的颤抖。
“皇上,臣妾不敢。臣妾奉命查办六宫用度,便派了人去碎玉轩查验……”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太过惊骇,让她难以启齿。
“谁知,臣妾的宫女春桃刚到碎玉轩门口,竟看到……竟看到守门的侍卫,正对着里面的人,拔刀相向!”
“什么?!”
皇帝猛地站了起来,龙案上的镇纸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被悍然冒犯的暴怒。
“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皇上的话。”孙妙青抬起头,眼眶泛红,神情是恰到好处的惊惧与愤慨,“据春桃回报,是因莞嫔病重昏迷,她身边的宫女心急如焚,想要出门去请太医。可守门的侍卫却死活不开门,说是有令在身,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那宫女情急之下,竟……竟要以身撞刀,想用一条性命,为她家主子换一条活路!”
“混账!”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他一脚踹在脚边的鎏金火盆上,铜盆翻滚,烧得通红的银霜炭迸溅了一地。
苏培盛和殿内伺候的宫人吓得齐刷刷跪了一地,头埋得死死的,不敢喘一口气。
“好大的胆子!朕只是让莞嫔禁足思过,什么时候下过不许她就医的旨意?!”
皇帝在殿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莞嫔如今如何了?”
“回皇上,臣妾正是为此事而来请罪的。”孙妙青垂下头,声音愈发显得“惶恐”,“臣妾当时情急,未及请示皇上,便自作主张,命人去太医院传了院判,为莞嫔诊治。臣妾逾矩,甘愿受罚。”
皇帝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妙青。
他脸上那股火山般的怒火,渐渐被一种锐利的审视所取代。
他终于确定,自己将六宫之权交予她是何等正确的决定。
她不仅能看到账本上的亏空,更能看到这宫墙之下,那些被规矩掩盖的、足以颠覆一切的无法无天。
更重要的是,她有胆子,也有法子,把这些事捅到他面前来,还捅得如此漂亮。
“你何罪之有?”皇帝的声音缓和下来,甚至亲自上前,将孙妙青扶了起来,“你做得很好!”
他重新坐回龙椅,看着面前这个神情依然带着“不安”的女人,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倚重。
“皇后病着,这后宫,朕交给了你,就不能出这样的事。”
孙妙青立刻接话,将姿态放得极低:“是臣妾失察,没能及早发现这等乱象,险些酿成大祸,累及皇上声名,臣妾万死难辞其咎。”
这一番话,既是认错,也是将整治此事的责任,牢牢地扛在了自己肩上。
皇帝看着她,心中那股无名火,总算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却又不是对着她。
“这与你无干!是那帮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先是克扣功臣之女的份例,如今,竟敢在禁宫之中对宫女拔刀!”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雷霆之威。
“这帮奴才,是觉得朕的刀,不利了么?!”
“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连滚带爬地膝行上前。
“传朕旨意!”皇帝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淬着冰,“将今日碎玉轩当值的所有侍卫,全部给朕拿下!押入慎刑司,用重刑严审!”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带着血腥气。
“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在朕的宫里,对着主子的人拔刀!”
“嗻!”
苏培-盛领了旨,重重磕了个头,飞快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