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的内殿,终于有了暖意。
炭盆里,上好的银霜炭烧得通红,没有一丝烟气,只余下融融暖流,驱散了盘踞多日的阴寒。
甄嬛的意识从一片冰冷刺骨的混沌中浮起,最先感知到的,是锦被的柔软和一种久违了的、干净的药香。
“小主醒了!”
崔槿汐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她连忙上前,扶住甄嬛欲起的身子,“哎,别动,手上刚涂了懿妃娘娘赏下的冻疮膏,得好生养着。”
她端过一碗温热的燕窝,“温太医特意嘱咐了,用东阿阿胶炖的,小主快趁热喝了暖暖身子。”
甄嬛的目光缓缓聚焦,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温实初。
“温大人……”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温实初上前一步,深深一揖,眼底是掩不住的激动与后怕:“娘娘,微臣恭喜娘娘。”
殿内伺候的宫人齐齐跪下,异口同声:“恭喜娘娘!”
流朱喜极而泣:“娘娘,温大人说,您已经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孩子……
甄嬛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那双原本如死灰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喜悦,反而像一把被淬炼到极致的利刃,骤然闪过一抹锋芒。
武器。
这是她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唯一能握住的武器。
她想起在那冰冷彻骨的雪夜里,她曾无数次幻想,那个唤她“嬛嬛”的男子会突然推门而入。
如今看来,何其可笑。
“槿汐,你和温太医留下。”
“其他人都退下吧。”
众人退去,殿内只余三人。
温实初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劝道:“娘娘,微臣刚刚为您把过脉,您心绪郁结,胎气有些不稳,万不可再动气伤身了。”
甄嬛没有理会,只是抬眼,那双过分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皇上,知道了吗?”
温实初心中一紧,连忙低头道:“回娘娘,皇上已经知道了。特地下旨由微臣来全权照料娘娘的胎。皇后娘娘也下令,要对娘娘的饮食起居格外上心。”
旨意。
又是旨意。
他甚至不肯亲自来看一眼这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怀着他骨肉的女人。
甄嬛眼底最后一丝名为“期盼”的残余温热,被彻底掐灭。
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带着一股子彻骨的寒凉。
“安心了,是吗?”
“这所谓的照顾,是为了本宫腹中的孩子,并非为了本宫。”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手轻轻覆上尚且平坦的小腹,一字一句道:“你放心。本宫到任何时候,都不会自轻自贱,更不会委屈了这孩子。”
温实初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微臣和顺嫔娘娘都生怕娘娘会想不开……有娘娘这句话,微臣一定竭尽全力。”
“姐姐……”甄嬛的眼神终于柔软了一瞬,“本宫禁足这些日子,她担心坏了吧。”
“何止是担心。”温-实初叹了口气,“顺嫔娘娘夜不能寐,食不知味。若非她当机立断,去求了储秀宫的懿妃娘娘,只怕……”
懿妃……孙妙青。
甄嬛默念着这个名字。
那个总是在恰当的时候出现,不动声色就搅动风云的女人。
“叫姐姐放心,本宫没事了。”
“微臣明白。娘娘您安心养胎,微臣先告退了。”
温实初走后,崔槿汐扶着甄嬛靠坐起来,低声道:“这个时候有了孩子,想必皇上也不会那么绝情了。也幸好是温太-医照应娘娘,奴婢也更放心些。”
“你也觉得皇上太绝情了么?”甄嬛淡淡地反问。
崔槿汐一惊,不敢再言。
甄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宫里的孩子,能平安落地的有几个?往后的路,怕是步步惊心。”
她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
“槿汐,拿笔墨来。”
“娘娘身子虚弱,有什么事等好些了再写吧。”
“你去拿。”甄嬛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然。
笔墨备好,甄嬛靠在榻上,提笔写下一封短信。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那缱绻缠绵的簪花小楷。
而是换了一种筋骨分明、笔锋锐利的字体,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如今我有了身孕,皇上必定肯看我的书信。”甄嬛将信笺折好,递给槿汐,“你想办法,务必送到御前。”
“娘娘写了什么?”
“我求皇上下旨,由皇后亲自照料我怀孕生产之事。”
崔槿汐大惊失色:“娘娘!您不是一直疑心,今番之事……都是皇后在背后指使的吗?怎么还要她来亲自照顾?”
甄嬛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绝处逢生的光芒。
“我要保住这个孩子,凭我一己之力,必然不够。”
“皇后设计陷害我,必定是恨我入骨,自然也会厌恶我腹中的孩子。我偏要她来一应照顾我怀孕生产之事。如此一来,我若有任何差池,她便是首当其冲,脱不了干系!”
崔槿汐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
这哪里是求照拂,这分明是给皇后上了一道最狠的枷锁!
皇后为了自证清白,为了不被正在立威的懿妃抓住把柄,为了不在皇上面前失了贤德,她必须竭尽全力,拼了命地保住莞嫔和这个孩子!
“娘娘高明。”崔槿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看着自家主子,心中既是敬佩又是畏惧。
甄嬛疲惫地闭上眼。
“我给过他机会了。”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既然他只在乎这个孩子,那我便拿这个孩子,在这宫里杀出一条生路来。”
她将信递过去:“拿去吧。”
崔槿汐接过信,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那燕窝怕是凉了,奴婢去给您兑些牛乳来。”
甄嬛缓缓睁开眼,被冻伤的指尖在温暖的被褥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等一下再去。”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股馊饭的酸腐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我嘴里总觉得淡淡的,没什么味道。”
她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坚定。
“你让流朱吩咐小厨房,去做一碗虾仁粥来。”
储秀宫内,孙妙青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微烫的茶盏。
她的脑中,一份名为《关于碎玉轩甄氏项目风险管控与扭亏为盈的紧急预案》正在飞速成型。
她很清楚。
眼下这个关口,任何嫔妃跑去养心殿哭哭啼啼,都无异于引火自焚。
皇帝正在进行内部权力整合,最忌讳的就是后院起火。
谁去求情,谁就是往枪口上撞,只会加速甄嬛这块“问题资产”的清算流程。
但寿康宫不同。
太后,她或许不理会日常的部门斗争,但绝不会坐视“核心项目”——也就是皇嗣,面临彻底停摆的风险。
莞嫔甄氏,曾有多风光,此刻便有多狼狈。
孙妙青明白,对皇后而言,甄氏倒下还不够,必须是永不翻身,最好是一尸两命,才能彻底消除这个“潜在竞品”的威胁。
而对自己而言,弘昼他们还太小。
这后宫的水,必须得浑。
若只剩下自己与皇后两方对垒,太后为了乌拉那拉氏的荣耀,随时会亲手砍掉自己这棵长得太过茂盛的树。
必须得有人在前面顶着,吸引火力。
“去寿康宫。”孙妙青站起身。
“让弘昼、昭华和弘昕都换好衣裳,随本宫去给皇祖母请安。”
宫人微怔,立刻领命而去。
弘昼、昭华、弘昕。
她的三个孩子,是她在这修罗场里最硬的业绩,是她最拿得出手的kpi。
更是撬动太后这位“终极决策者”心弦的最优杠杆。
今天,她要亲自将这份“杠杆”,变成最锋利的武器,送到太后面前。
踏入寿康宫时,殿内浓郁的檀香里,混杂着一丝紧绷的气息。
孙妙青只用一眼,便完成了现场局势评估。
沈眉庄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脸上泪痕未干,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写满了焦灼与绝望。
像一个即将破产的创业者,在做最后的挣扎。
而主位上的太后,姿态沉静,言语却字字凉薄。
“……皇帝的怒火,你得让它下透了,天才能真的晴。”
太后的声音不高,清晰地传了过来。
孙妙青垂下眼帘,内心毫无波澜。
果然。
太后看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姐妹情分,而是帝王心术,是时局利弊。
她是在评估“平息ceo怒火”的优先级。
沈眉庄终究是困于情之一字,看不透这一层。
就在她准备上前请安,打破这片死寂时,太后身边的竹息姑姑脚步匆匆地从殿外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惊惶。
“太后!”
竹息姑-姑压低声音的耳语,孙妙青并未听清。
但她精准地捕捉到了殿内两个关键人物的反应。
跪在地上的沈眉庄猛然抬头,脸上残存的绝望被一种巨大的、不可置信的狂喜所取代,整个人都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颤抖。
而太后,那张万年沉静的脸上,神情出现了微妙的松动。
她捻动佛珠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孙妙青的心绪平静无波,内心只有两个字:成了。
好一步险棋。
好一招绝地逢生。
她几乎立刻就猜到了——能让死局盘活,能让太后这位“董事长”改变态度的,除了“新增核心资产”,也就是皇嗣,再无其他。
甄嬛,有孕了。
时机到了。
她牵着弘昼的小手,示意乳母抱好龙凤胎,款步走进殿内。
“臣妾给太后请安。孩子们想念皇祖母,闹着非要来。”
她的声音柔婉温和,像一股暖流,恰到好处地冲散了殿内原有的紧绷氛围。
“皇祖母!”
弘昼清脆的童音响起,挣开母亲的手,小跑着扑了过去。
果然,太后脸上的那丝凝重,在看到这几个玉雪可爱的皇孙时,彻底化为一片舒展的笑意。
她朝孩子们招手,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慈爱。
“好孩子,过来,到哀家这里来。”
孙妙青噙着得体的笑,看着太后将最小的弘昕抱在怀里,又伸手抚摸昭华的脸颊。
她知道,自己的到来,恰如其分。
就像是为太后心中那架摇摆不定的天平,加上了最后、也是最重的一枚砝码。
“孩子,是这宫里最要紧的活气儿。”
太后悠悠开口,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孙妙青和她身边的三个孩子。
“有了孩子,就有了指望,有了根基。”
这句话,是说给沈眉庄听,更是在肯定孙妙青的“产出能力”。
孙妙青垂首,姿态恭顺。
她赌对了。
太后心中那杆秤,已经彻底倒向了“皇嗣”这一边。
果不其然,太后接下来的懿旨,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竹息,去,把哀家私库里那支赤金镶红宝的项圈拿来,赏给莞嫔。”
“再传哀家懿旨!”
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殿内所有宫人都躬身屏息,大气不敢出。
“从今日起,碎玉轩的份例,按双倍供给!”
“再派两个有经验的养身嬷嬷和四个得力的宫女过去伺候!”
“务必让莞嫔和她肚子里的皇嗣,金尊玉贵!断不能有半点闪失!”
沈眉庄喜极而泣,心悦诚服地重重叩首。
她眼角的泪水,是为甄嬛的绝处逢生,也是为太后的这份恩典。
“臣妾……臣妾替莞嫔谢太后隆恩!”
孙妙青亦是垂首,恭顺应是。
她看着眼前儿孙绕膝、笑意融融的太后,心中平静如水。
沈眉庄看到的是姐妹情深,绝处逢生。
而孙妙青看到的,是自己刚刚落下的一枚棋子,稳稳地落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上。
甄嬛这个孩子,是盘活全局的惊雷。
它不仅救了甄嬛自己,更给了她孙妙青一个绝佳的、可以名正言顺插手后宫诸事的由头。
太后看着沈眉-庄,又看了看孙妙青,语气缓和了些:“好了,别在孩子们面前这样。顺嫔你先去后面整理一下。懿妃你留下。”
沈眉庄擦了擦眼泪,恭敬地退下。
孙妙青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太后明鉴,莞嫔有孕,是天大的喜事。皇上如今正值盛年,子嗣绵延,社稷之福。”
太后轻轻拨弄着弘昕的小手,目光落在孙妙青脸上:“皇帝的心思,哀家比谁都清楚。他如今正是要权力尽收之时,容不得半分错处。莞嫔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能给他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孙妙青垂眸:“太后说的是。只是如今朝堂正是多事之秋。他虽是天子,也有许多身不由己。”
太后眼神微动,她知道孙妙青话里有话。
孙妙青顿了顿,声音更轻:“臣妾斗胆,想为太后分忧。皇上如今得了喜事,心情必定大好。臣妾的龙凤胎,百日宴也快到了。若是能借着这双喜临门,为十四爷求个恩典,让十四爷进宫来给太后磕个头,也算尽了孝道,全了太后的一片慈母之心。”
太后握着佛珠的手紧了紧,她定定地看着孙妙青,许久,才缓缓开口:“你这孩子,倒是替哀家想得周全。”
孙妙青恭顺地低下头:“臣妾不过是想让太后少些烦忧。皇上心中,太后是至亲长辈。”
“哀家明白你的意思。”
太后叹了口气,目光望向殿外深沉的夜色。
“皇帝大了,心思也深了。他现在羽翼渐丰,不再是那个需要哀家处处照拂的皇子了。”
她收回目光,落在孙妙青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是个聪明的。哀家会考虑你的提议。只是,十四的事情,急不得。你也要记住,这后宫里,最要紧的不是谁受宠,而是谁能活得久,活得稳。”
孙妙青恭敬应是,心里却已有了计较。
太后这话,既是敲打,也是默许。
她已经成功地在太后心中,埋下了这颗种子。
沈眉庄从后面出来,见孙妙青还在,便上前道:“娘娘,天色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孙妙青点点头,牵起弘昼的手:“太后保重凤体,臣妾告退。”
走出寿康宫,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
沈眉庄拢了拢斗篷,脸上带着几分忧虑:“皇后娘娘那边……”
孙妙青回头看了一眼寿康宫那巍峨的殿宇,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皇后娘娘如今,怕是要忙着照顾莞嫔姐姐了。”
“这后宫的天,可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她没有说破,甄嬛的这一胎,对皇后而言,是她维护“贤德”形象的试金石,也是孙妙青进一步削弱皇后权柄的绝佳契机。
孙妙青与沈眉庄领着孩子刚出寿康宫,长街尽头,皇帝的明黄銮驾正疾行而来。
仪仗停得又急又快。
领头太监尖锐的唱喏声划破了冬日的寂静。
“皇上驾到——!”
宫道两侧,所有宫人瞬间矮了下去,乌压压跪了一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一片死寂中,孙妙青停步,俯身,用指尖细细抚平了弘昼被风吹乱的衣领。
随即,她转向乳母,自然地伸出手。
襁褓中的弘昕被稳稳地交到她怀里。
她抱着自己最小的儿子,另一只手牵着大儿子,身后乳母还抱着女儿昭华。
三个孩子都穿着一色喜庆的正红锦缎,在这灰败肃杀的宫城里,成了唯一鲜活明亮的色彩。
皇帝跨下轿辇。
他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显然刚发作过火。
可当他的视线触及那三个小小的、朝他望来的身影时,紧绷的下颌线到底还是松动了一分。
“臣妾参见皇上。”
孙妙青与沈眉庄一同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起吧。”皇帝的声音依旧沉着,伸手虚扶。
他的目光径直越过两个妃嫔,落在孩子们的脸上,语气也终于透出些温度。
“刚从皇额娘那里出来?”
“是。”孙妙青顺着他的话,将弘昼往前轻轻一带,“皇祖母说想孩子们了,臣妾便带他们过来请安,略尽孝心。”
她垂眸,轻轻拍了拍弘昼的后背。
弘昼心领神会,立刻学着大人的模样,打了个千儿。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万福金安。”
稚嫩的童音,让皇帝脸上终于漾开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他伸手,揉了揉弘昼的头顶,目光这才转回孙妙青身上,眼神深沉。
“皇额娘凤体如何?”
“太后精神尚可。”孙妙青抱着弘昕的手臂微微收紧,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带出一声轻叹。
“只是言谈间,总念着宫里能再添些活气儿,盼着龙裔繁茂。”
“这不,方才听闻碎玉轩那位有了身孕,太后心中欢喜,嘴上却又忍不住担忧,不知莞嫔身子底子弱,这一胎能不能稳稳地养住。”
她的话说得极妙。
每一个字都在转述太后的意思,将甄嬛的困境轻巧地摆在台面上,却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寻不出一丝一毫替人求情的痕迹。
皇帝的脸色果然又沉了下去。
跪在一旁的沈眉庄,心跳如擂鼓。
她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猛然抬头,一双清傲的眼此刻蓄满了红丝。
“皇上!莞嫔妹妹虽蒙圣恩有孕,可她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日夜郁结!臣妾斗胆,恳请皇上宽恕她这一回吧!”
“她如今吃穿不愁,可若是得不到皇上的宽宥,心病难医,这龙胎……龙胎如何能安啊!”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放肆!”
皇帝的声音陡然砸下,仿佛一块寒冰。
周遭的空气都像是被这两个字冻结了。
“朕已下旨严惩那起子狗奴才,也准了皇后亲自照料,更恢复了她嫔位的份例,她还想如何?”
帝王的气压沉沉地压下来,他盯着沈眉庄,字字如刀。
“非要朕亲赴碎玉轩,给她赔个不是才算罢休吗!”
沈眉庄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僵在原地,唇瓣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哎呀。”
孙妙青忽然一声轻呼,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连忙侧过身,将怀里的弘昕裹得更紧了些,又伸手替弘昼拉高了领口,挡住灌进来的冷风。
她抬起头,望向皇帝,脸上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歉意的微笑。
“都是臣妾的不是,只顾着回皇上的话,倒忘了孩子们金贵,在这风口里站久了怕是要着凉。”
“皇上快请进吧,莫让太后久等了。臣妾这就带他们回宫。”
她说着,朝面如死灰的沈眉庄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便要领着孩子和宫人告退。
这番话,没有劝解,没有辩驳,甚至没有看一眼旁边快要碎掉的沈眉庄。
她只是一个关心孩子的母亲,一个体恤君王的臣妾。
她用最无可指摘的理由,给了暴怒的帝王一个最完美的台阶。
皇帝看着她抱着孩子准备离去的背影,那股堵在胸口的邪火,竟真的就这么顺了下去。
他再看一眼她怀中粉雕玉琢的弘昕,和身边乖巧懂事的弘昼。
这个懿妃,总能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从不给他添堵。
再回想她方才转述的,太后那句“盼着龙裔繁茂”的话,皇帝的眉头再次锁紧。
他甩了甩袖子,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沈眉庄,脸色依旧阴沉,却已没了方才的暴戾。
他沉着脸,大步跨入了寿康宫的宫门。
寿康宫。
殿内燃着上等的檀香,那气味浓郁得像化不开的愁绪,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呼吸里。
皇后坐在太后下首的客位上,姿态端得无可挑剔。
她面前的茶盏早已失了温度,触手冰凉。
那张精心保养、敷着厚粉的脸上,瞧不见一丝褶皱,却也瞧不见一丝活气。眼角眉梢都僵着,透出一种长年浸淫在阴私算计里,才会沉淀下来的青白。
皇帝迈进大殿时,苏培盛的腰几乎弯折到了尘埃里,碎步跟随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皇额娘万福金安。”
皇帝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太后斜靠在铺着金丝软枕的榻上,阖着眼,仿佛睡着了。
唯有手中那串紫檀佛珠,以一种近乎停滞的速度,被指尖缓缓捻过。
“起来吧。”
皇帝也不等让,自顾自在另一侧落座,接过宫女奉上的新茶,话语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皇额娘今日气色瞧着不错。”
“方才朕在宫道上,恰巧碰见懿妃带着弘昼他们。想必是皇额娘见了几个孙儿,心里头畅快。”
这话音落下,太后那捻动佛珠的手,停了。
她终于掀开了眼皮。
那双略显浑浊的眼在皇帝脸上逡巡了一圈,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半分喜怒。
“安不安的,也就这样了。”
“哀家这把老骨头,哪天说闭眼就闭眼了,没什么打紧的。”
太后坐直了些身子,目光转向皇后。
“可皇帝的孩子安不安,才真正让哀家挂心。”
皇帝握着茶盏的指节,骤然收紧。
“皇额娘所指,是莞嫔的胎?”
太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那道视线如有实质,直直地钉在皇后身上。
“皇帝,你勤于政务,这是国之幸事。”
“可这后宫里的水有多深,人心有多脏,你未必能时时看得清楚。”
“莞嫔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可既然来了,就是我爱新觉罗家的骨血。”
太后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皇后的神经上。
“哀家听闻,莞嫔上了一道折子,指名道姓,希望由你这位中宫皇后,来亲自保她这一胎?”
皇后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连忙放下茶盏,指尖死死绞着袖口的帕子,声音里是精心调配过的、恰到好处的凄楚。
“皇额娘,臣妾……臣妾何德何能?”
“臣妾连自己的大阿哥都……”
她的话音猛地顿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咙,再开口时,已带上了浓重的鼻音,沙哑不堪。
“只要一想起来,臣妾这心口就疼得喘不过气。”
“臣妾实在怕自己福薄,担不起这份天大的重任啊。”
她将夭折的皇长子搬了出来,既是撕开自己的伤口卖惨,也是明晃晃地想将这个烫到烙手的山芋给推出去。
可太后是谁?
那是在尸山血海的九子夺嫡里,亲手将儿子送上龙椅的女人。
她看着皇后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那双眼中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冰冷的、看穿一切的审视。
“哀家信你。”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像门栓,彻底锁死了皇后所有的退路。
皇后的脸,一瞬间血色尽失。
唇瓣翕动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皇帝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对婆媳之间无声的交锋,对孙妙青的倚重,又深了一层。
有太后亲自出面施压,逼着皇后护胎,他反倒乐见其成。
“你能知道自己的职责,这就好。”太后盯着皇后,语气骤然加重,“身在后位,想要站得稳,就得知进退,懂取舍。”
“你是大清的皇后。”
皇后的头埋得更低,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掌心的软肉里,尖锐的刺痛让她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皇后。”
皇帝忽然站起了身,回头看了她一眼。
皇后立刻收敛起所有翻涌的情绪,抬头时,脸上已是那副温婉贤德、天衣无缝的完美面具。
“皇上有何吩咐?”
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你近来身子骨瞧着也不爽利,后宫诸事繁杂,想必也让你心力交瘁。”
“朕已经下旨,由懿妃代你协理六宫,为你分忧。”
皇帝仿佛没有看见皇后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说道:
“你眼下最重要的差事,便是替朕,替皇额娘,看顾好莞嫔这一胎。”
“旁的,就不必你再操心了。”
“朕,不希望再听到碎玉轩出任何乱子。”
“臣妾……遵旨。”
皇后屈膝,在那深深低垂的眉眼之下,神情狰狞得几近扭曲。
皇帝甩袖离去,那明黄的背影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不耐与疏离。
殿内,只剩下婆媳二人。
“你是大清的皇后。”
太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冰冷而清晰,不带一丝温度。
“你更是乌拉那拉氏的皇后。”
“你的一举一动,维系着整个家族的荣辱兴衰。”
“哀家让你保住的,不止是皇嗣。”
“更是乌拉那拉氏百年的荣耀。”
“你,明白吗?”
这哪里是叮嘱。
这是警告。
这是在告诉她:你想怎么折腾那些狐媚子,哀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若敢动皇嗣,连累了乌拉那拉氏的前程,哀家第一个不饶你!
“好好保着别人的孩子,也是在保着你自己。”
太后最后叹了口气,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疲惫地挥了挥手。
皇后行礼告退。
她走出大殿,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灌进她的衣领,她却感觉不到一丝寒冷。
她所有的感官,都被心底那股滔天的恨意与冰冷的恐惧所占据。
她原本计划得天衣无缝,要在碎玉轩的饮食里,在所有人都察觉不到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
可现在……
太后的一道懿旨。
甄嬛那封该死的信。
还有孙妙青在皇帝面前那番滴水不漏、杀人不见血的“汇报”!
她们联手,不仅将她死死地架在了火上烤,皇帝更是借着“体恤”的名义,当着太后的面,公然夺了她的协理六宫之权!
从今往后,甄嬛的孩子若有任何闪失,无论是意外还是人为,太后和皇帝,都会将这笔账,一笔一划地,全都算在她的头上!
这哪里是照拂?
这是甄嬛用自己未出世的骨肉,给她亲手焊上的一道催命符!
更是皇帝和孙妙青联手递上的一把刀,狠狠剜掉了她身为皇后的权柄与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