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上了一层深沉的冷意。
储秀宫内,烛火却温暖如春。孙妙青正临窗静坐,手里捧着一卷《女则》,目光却久久地落在窗外一枝抽出新绿的嫩芽上,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娘娘,寿康宫那边递话来了。”春桃脚步轻快地从外头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太后下了懿旨,要皇后娘娘亲自照看莞嫔的龙胎。”
孙妙青闻言,将书卷轻轻搁在案上。她的指尖在光滑冰凉的紫檀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笃。
笃。
清脆的声响,在静谧的殿内仿佛有了回音。
“皇后这回,怕是心头滴血,还得强撑着笑脸接旨。”她唇角翘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甄嬛这一手“置之死地而后生”,确实漂亮。拿自己和腹中骨肉作赌注,硬生生从皇帝与太后那儿求来了一道保命符。这无异于将皇后强行拽上了自己的船,若龙胎有个万一,头一个脱不了干系的便是景仁宫。
春桃尚有些不解:“娘娘的意思是,有太后盯着,皇后还敢动手?”
“明着动手,是自寻死路。可皇后最擅长的,向来是杀人不见血。”孙妙青站起身,慢悠悠地踱到一盆盛放的腊梅前,清冽的幽香萦绕鼻尖,“淳嫔那颗棋子,皇后总该用起来了。最近她往景仁宫跑得勤吗?”
“回娘娘,勤快得很。隔三差五就去请安,一待便是一个多时辰。”
孙妙青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淳嫔这根扎在碎玉轩的刺,皇后终于要拨动了。这后宫的风,又要起了。
“对了,娘娘。”春桃想起一事,补充道,“方才内务府的人多嘴提了一句,说翊坤宫那位年答应,听闻莞嫔有孕,当场就发了疯,宫里能砸的瓷器都让她砸了个遍。”
“年世兰啊……”孙妙青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在评说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残戏,“让她砸。砸得越响,这心里的恨就烧得越旺。一个废了的棋子,唯一的用处就是闹出点动静,给这潭死水添点乐子。”
她想起剧中,甄嬛这一胎本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欢喜。如今因她的推波助澜,死局变活局,这后宫的运势,竟真的一点一点,被她握在了自己手里。
正思忖间,眼角余光瞥见一抹过于鲜亮的桃红,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急匆匆地朝这边滚了过来。
是祺贵人瓜尔佳氏。
她提着裙摆,满面春风地快步而来,那急切讨好的姿态,仿佛生怕错过什么天大的机缘。
“臣妾给懿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祺贵人屈膝的弧度标准得无可挑剔,声音甜得发腻。
孙妙青停步,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新裁的桃红宫装上轻轻一扫。
“是祺贵人。”
祺贵人立刻凑近半步,急不可耐地开口,语气里全是同仇敌忾的愤慨。
“娘娘,您听说了吗?碎玉轩那位真是好大的脸面!一个戴罪之身,竟能劳动太后凤驾,还指名让皇后娘娘亲自照拂!臣妾听了,真是替您和皇后娘娘不值!”
她一面说,一面拿眼角飞快地瞟着孙妙青的神色,等着对方能附和一句。
“哦?”
孙妙青的语调不起波澜,甚至还伸手,安抚似的拍了拍祺贵人紧攥着帕子的手背。
“莞嫔有孕是天大的喜事,皇上与太后看重些,是人之常情。”
祺贵人一愣,满腔准备好的“忠心”,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堵得她不上不下。
孙妙青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趣事,语气随意地笑了。
“说起来,本宫方才过来时,倒是瞧见钟粹宫的黎常在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祺贵人精心描画的眉眼上。
“她头上那支赤金点翠的珠花,样式倒是别致得很,瞧着不像是宫里造办处的寻常手笔。”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祺贵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珠花她知道,是前两日皇上去黎常在宫里时,随手赏过去的!一个汉军旗的包衣奴才,凭什么!
孙妙青看着她那张已然有些扭曲的脸,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她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近感:
“妹妹,这宫里啊,就是这么个道理。”
“总有人觉得,自己出身高贵,便该样样占先。可到头来,泼天的富贵,或许还不如旁人几句贴心话、一个解语的笑来得实在。”
她的话,字字句句,都像在说黎常在。
又字字句句,都扎在祺贵人的心窝子上。
孙妙青说完,不再看祺贵人那张瞬间煞白的脸,直起身子,淡然道:“行了,天冷,本宫也该回去了。”
“你呀,也别总替别人家的事上火了,多顾着自己眼前才是正经。”
她仪态万方地抬步,即将走过祺贵人身边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微顿。
“对了,黎常在身上那件新制的秋香色旗装,料子是皇上前几日才赏下的江南云锦吧?衬得她人越发水灵了。听说,皇上近来很爱去她宫里听她说话解闷,说是比听戏还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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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妙青施施然地走了过去,留下祺贵人一个人在风中,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软肉里,带出尖锐的刺痛。
说话解闷?比听戏还有趣?
皇上何时夸过她有趣?
那点对莞嫔的虚火,此刻已经被对黎常在的熊熊妒意,烧得一干二净。
懿妃娘娘说得对。
是该多为自己“想想”了。
走出好一段距离,春桃才敢小声开口:“娘娘,您方才同祺贵人提黎常在,这是……”
“祺贵人是把好刀,但总砍错地方。”
孙妙青的语气波澜不惊。
“与其让她对着碎玉轩那块铁板乱砍,惹得皇上心烦,不如给她指个更软的柿子捏。”
她唇边泛起一丝冷峭的笑意。
“让她们斗起来,咱们的日子,才能清净。”
“可万一她去皇后娘娘那儿告状……”
“她不会。”
孙妙青的语气笃定。
“她现在满脑子想的,是我那句‘泼天的富贵,不如几句贴心话’是什么意思。”
“皇后要的是听话的枪,不是惹事的蠢货。祺贵人若连这点都想不明白,还跑去皇后面前告黎常在的状,你猜皇后是会替她出头,还是会觉得她无能又麻烦?”
孙妙青看着前方幽深的长街,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这后宫,与其自己动手,不如让听话的刀,去砍碍眼的树。”
“而祺贵人,就是那把最好用的、却不自知的刀。”
回到储秀宫暖阁,弘昕和昭华正在锦被中安睡,呼吸匀净,脸蛋粉扑扑的。孙妙青眸中算计的冷意尽数化为融融的柔光。这,才是她在这深宫中唯一的暖阳与软肋。
春桃捧着百日宴的拟单进来:“娘娘,这是内务府呈上来的,请您过目。”
孙妙青仔细翻看。这不仅仅是一场宴会,更是她向六宫昭示地位与荣宠的台阶,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稳当当。
“宾客名单里,把年答应也添上。”她淡淡吩咐。
春桃一愣:“娘娘,她如今身份低微,又是个疯癫性子,怕是会冲撞了席面。”
“本宫要的是‘阖宫宴请’的体面。”孙妙青指尖划过名单,“来不来是她的事,请不请是本宫的气度。本宫的龙凤胎百日宴,是阖宫同庆的大喜事,不请,倒显得本宫小气,容不下她了。”
她又翻到菜单一页:“传话给御膳房,添一道‘麒麟送子羹’,让各宫的姐妹们也都沾沾喜气。”
“还有,”孙妙清合上册子,目光幽深,“给各宫的回礼里,加一盒百花凝香丸,就说是本宫特意让太医调配的,最是安神养颜。”
于极盛之时,更显谦卑恭顺。这恩宠才能长久,这滔天的风险,才能一一避过。
“最后,就说本宫感念天恩浩荡,愿为皇上与太后抄录一个月佛经,为江山社稷祈福,也为后宫所有龙裔积攒福报。”
春桃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这“所有龙裔”,自然也包括了碎玉轩那一位。
娘娘这一手,做得滴水不漏,既显了恩宠,又堵了所有人的嘴。
而此刻的碎玉轩,氛围却截然不同。
太后赏的双倍份例流水似的送了进来,殿内炭火烧得极旺,暖意融融,可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却怎么也驱不散。
甄嬛虚弱地靠在攒海棠花的软枕上,手无意识地抚过尚且平坦的小腹。这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距离她生下荣安,不过才过去短短数月。
“娘娘,您好歹用一些。温太医说了,这头三个月最是要紧,您身子本就亏空得厉害。”崔槿汐端着一碗燕窝,轻声劝道。
甄嬛的目光没有焦距,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荣安被抱走时的那一幕——流珠颤抖着送走那个尚在襁褓中啼哭不止的孩子。
“荣安……”她低低唤了一声,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是她怀胎十月、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才换来的骨肉。可为了让女儿避开皇后那双阴冷的眼睛,为了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她只能亲手将她送出去。
她日夜思念荣安身上淡淡的奶香,思念她哭闹时微红的小脸,这种思念化作一种隐秘的愧疚,如影随形。
而腹中这个孩子,来得太快,快得让她措手不及。
她对那个男人——那个高坐在龙椅上的“四郎”,心中仍有万千挣扎。每当他在情浓时唤她“嬛嬛”,她依旧会有一瞬间的失神,贪恋那抹残存的温存。可转瞬,他猜忌冷漠的眼神又会浮现眼前,让她如坠冰窟。
他眷恋她指尖的温度,却又厌恶自己这份不争气的眷念。
“娘娘,您那封信……奴婢至今想来,还心惊胆战。”崔槿汐见她出神,忍不住低声道,“您这是把刀架在了皇后娘娘的脖子上,她若记恨在心,往后的日子……”
甄嬛终于有了反应,她慢慢转过头,看着崔槿汐,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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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
“记恨?她巴不得我死,巴不得我腹中这块肉化成一滩血水。”
“我就是要让她在恨不得我死的同时,还得焚香祷告,求神拜佛地保我母子平安。”甄嬛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从今往后,我这碎玉轩的一日三餐,怕是比她景仁宫的还要干净。这出戏,才叫好看。”
崔槿汐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至于懿妃……”甄嬛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支剔透的红玉珊瑚簪子上,那是懿妃前日刚派人送来的,低调却贵重。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出手相助。懿妃在皇后权势最盛时,肯冒着风险为她转圜、送来急需的药材与消息,这份情义背后,究竟是看透了唇亡齿寒的道理,还是在为她自己谋求更长远的退路?
甄嬛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如今的她,没资格拒绝任何一份助力,哪怕那是一根裹着蜜糖的绞索。
“既然她投桃,本宫自然要报李。”甄嬛端过那碗燕窝,将那甜腻的东西一饮而尽。
她重新躺下,感受着腹中那还未成形的生命。
荣安不在身边,这个孩子,她无论如何都要护住。哪怕要她在那挣扎的爱恨中彻底沉沦,哪怕要她与虎谋皮,她也在所不惜。
“四郎,”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呢喃,“这个孩子,会是我们之间,最后的博弈。”
她的手轻轻覆上小腹。
我的孩儿,你可要争气。
夜色渐深,养心殿的烛火将皇帝的影子拉得疲惫而冗长。
他刚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朱笔脱手,滚落在堆积如山的文书上。
指节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眉心,满室的静谧都无法驱散他眉宇间的倦意与焦躁。
苏培盛躬着身子,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殿内只听得见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皇上,皇后娘娘求见。”
通报声打破了沉寂。
皇帝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他拿起那支朱笔,又重重掷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
“让她进来。”
皇后缓步走入殿中。
她身着标准的凤袍,妆容一丝不苟,脸上的温婉端庄像是用尺子量过,分毫不差。
每一个动作都完美地符合规矩,也完美地隔绝了所有温度。
“臣妾给皇上请安。”
“平身吧。”
皇帝头也未抬,声音里压着明显的火气。
皇后仿佛并未察觉,自顾自地开了口,声音柔顺温和,吐出的字眼却精准地踩在皇帝的雷区上。
“皇上,臣妾是为莞嫔妹妹的事来的。”
“她如今身怀龙裔,正是需要人关怀的时候,还请皇上……能移驾去看她一眼,也好安她的心。”
皇帝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动容,只剩一片审视的寒意。
“不必了。”
他吐出三个字,不带任何转圜的余地。
“就让她待在碎玉轩安心养胎!省得出来到处走动,又生出什么事端!”
帝王的猜忌,刻薄得不加任何掩饰。
皇后垂下眼帘,将眸中一闪而过的快意掩得干干净净,继续扮演着她的贤德。
“是臣妾想得不周。那臣妾便派太医定时去请脉,照看好她的饮食起居便是。”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仿佛只是不经意的补充。
“只是总闷在屋里也不好,若是她想去御花园走走……”
“也要派人跟着!”
皇帝骤然打断了她,语气里的烦躁几乎要沸腾。
“别让她有机会再给朕惹出什么麻烦来!”
“以后这样的琐事,你自己看着办就是,无需再来一件件地问朕!”
这句话,直接剥夺了她过问君王行程的资格。
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你如今的职权,也就只剩下处理这些后宫“琐事”了。
“臣妾……遵旨。”
皇后屈膝,头颅深深地低下,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藏进了那谦卑至极的姿态之下。
皇帝看着她这副永远不会出错的模样,心头的无名火烧得更旺。
他猛地站起身,烦躁地在殿内踱了两步。
皇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柔顺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臣妾只是想着,后宫姐妹许久未见天颜,心中都挂念着皇上。皇上若是觉得烦闷,不如翻个牌子,也好有人陪着说说话,解解乏。”
这句话,既是提醒他雨露均沾的帝王之责,更是无声的控诉——你如今的烦心事,不正是因独宠莞嫔而起吗?
皇帝盯着她那张永远正确的贤后脸孔,胸中的烦恶感被彻底点燃。
“苏培盛!”
“奴才在!”
“翻牌子!”
苏培盛连忙示意小太监将盛着绿头牌的银盘呈了上来。
皇帝的视线在盘中扫过。
莞嫔的牌子已被撤下。
敬妃,祺贵人……那些熟悉的名字,只让他愈发心烦。
皇后的视线也跟着落在银盘上,她状似无意地开口:“敬妃妹妹素来稳重,想必能陪皇上说说话,解解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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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得体,既显贤德,又挑了个家世平平、性子温吞的,绝不会威胁到任何人。
可皇帝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稳重”。
他需要的是安宁。
他想起那个总能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从不给他添堵的女人。
想起她抱着孩子时,身上那股干净温暖的气息。
想起她从不拿后宫的腌臢事来烦他。
胸中那股邪火,忽然就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皇帝的手指,将那块刻着“懿妃”二字的牌子,翻了过来。
苏培盛心领神会,立刻扯着嗓子,朝着殿外高声唱喏。
那声音穿透了养心殿的重重殿宇,清晰地传到了宫中每一个角落——
“摆驾——储秀宫——!”
殿内,瞬间只剩下熏香在炉内无声燃烧,吐出最后一缕青烟。
皇后脸上的笑意,依旧挂着。
她甚至亲自起身,替皇帝整理了一下略有些褶皱的衣领,指尖的触碰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稳。
“懿妃妹妹的皇子活泼,皇上去她那儿也能多笑笑,臣妾就放心了。”
“嗯。”
皇帝应了一声,径直甩袖向外走去,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留给她。
“臣妾告退。”
她对着那明黄的背影,将这四个字说得无比标准。
直到出了养心殿,被深夜的寒风一吹,皇后唇角那完美的弧度,才一寸寸地僵硬,凝固。
回到景仁宫内。
剪秋端着一盏安神茶,脚步放得极轻,走入内殿。
景仁宫里静得可怕,平日里清雅的瓜果香气,此刻闻着也带上了一股子腐败的甜腻。
皇后正坐在梳妆台前,一枚一枚地,将发间沉重的金凤钗、点翠珠花、东珠流苏,一一卸下。
金玉首饰与坚硬的紫檀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声清脆又孤零的“叮当”声,在这死寂的殿内,敲得人心头发紧。
剪秋快步上前,低声唤道:“娘娘……”
皇后没有看她,目光直直地望着铜镜里那张木然的脸,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皇上去了储秀宫。”
她不是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剪秋的心猛地一沉,头垂得更低:“是……”
“呵。”
皇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冷笑。她拿起一柄小小的银匙,从一个白玉罐里,慢条斯理地挑出一点脂膏,细细地涂抹在自己修剪得圆润的指甲上。
“懿妃妹妹如今协理六宫,真是辛苦她了。”
“本宫这个做姐姐的,反倒清闲下来,正好能多关心关心她。”
剪秋大气不敢出,只觉得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皇后涂完一只手,举起来,对着烛火端详了片刻,似乎很满意。
“储秀宫那边,新送去的那批补品,明日记得去问问。”
她转过头,终于看了剪秋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问问懿妃妹妹,用得可还惯?”
“她如今事务繁忙,又育有三位皇嗣,身子骨可万万不能出差错。否则,本宫于心难安呐。”
“奴婢……”剪秋的嗓子有些发干,“奴婢明白。想必懿妃娘娘,会明白娘娘这份关爱之心的。”
皇后终于笑了。
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只是将唇角牵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她将手放下,拿起另一支凤钗,用尖锐的钗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划着。
“她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就该知道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碰都不能碰。”
“也该知道,孩子多了,福气是会满溢出来的。”
“太满了,可就兜不住了。”
而此刻的储秀宫,却是一片与众不同的宁静。
当苏培盛那标志性的唱喏声划破夜空时,春桃提着裙摆就往里冲:“娘娘!皇上来了!是往咱们这儿来了!”
孙妙青正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剪,修剪着一盆水仙探出头的枯叶。她头也未抬,手上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淡淡地“嗯”了一声。
“慌什么。”她将剪下的叶片丢进一旁的银盘里,“去小厨房看看,本宫让温着的燕窝粥火候如何了。再备一壶君山银针,皇上近来火气大,喝这个正好。”
一句话,让整个储秀宫瞬间从即将沸腾的状态冷却下来。宫人们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没有因帝王突降而产生的半点慌乱,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从容。
这便是孙妙青要的效果。她要让皇帝觉得,来她这里,是回家,是卸甲,而不是另一场需要费心应付的盛大典礼。
皇帝踏入殿内时,一股清雅的水仙花香混合着极淡的茶香扑面而来。暖阁里没有点任何熏香,只有一股干净而温暖的气息,恰到好处地涤荡了他一身从养心殿带来的疲惫与烦躁。
孙妙青已经迎了出来,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神情温婉,却没有半分谄媚的激动。
“臣妾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他径直走到榻边坐下,扯了扯龙袍的领口,孙妙青已经亲手奉上了一杯热茶。
“皇上尝尝,这是新贡的君山银针,臣妾想着皇上日夜操劳,喝这个最是清心去火。”她的话不多,却句句都熨帖在皇帝的心坎上。
皇帝啜了一口,一股清冽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胸中的郁气果然散了大半。他抬眼打量着孙妙青,她只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宫装,未施粉黛,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烛光映着她的脸,柔和得像一块上好的暖玉。
她不问他为何烦心,也不提朝堂后宫的任何纷扰,只是安静地陪着,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
“弘昕和昭华呢?”皇帝终于开口。
“刚睡下不久。”孙妙青的脸上漾开一抹柔软的笑意,“皇上要去看看吗?他们今天可乖了,自己抓着拨浪鼓玩了好一阵呢。”
提起孩子,皇帝紧绷的眉眼也彻底舒展开来。他点点头,由孙妙青陪着,轻手轻脚地走到内室。摇篮里,两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鼻翼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皇帝俯身看了许久,身上那股属于帝王的威压,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寻常父亲的温情。
从内室出来,宫女正好将温好的燕窝粥端了上来。
“皇上陪臣妾用一些吧。”
皇帝确实有些饿了,一勺入口,甜糯适中,温润妥帖,那股暖意仿佛一直流淌到了胃里。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长盒走了进来,是景仁宫的李公公。
“启禀皇上、娘娘,这是皇后娘娘特意为娘娘寻的方子,亲手监制了这‘玉华养荣膏’,说是给娘娘固本培元用的。方才皇后娘娘求见时,未顾得上,奴才这就给娘娘送来了。”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彰显了皇后的贤德,又点明了这是皇上的恩典。
孙妙青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感激,起身就要谢恩。
皇帝摆了摆手,看向孙妙青,问道:“皇后有心了,你看看,合用吗?”
孙妙青亲自上前,打开盒盖。一股混杂着多种名贵药材的、过于浓郁甜腻的香气扑鼻而来。盒内铺着明黄锦缎,一排白玉小瓶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
她的心,在那一瞬间冷如寒铁,面上却笑意更深。
来了。皇后的“关爱”,比御药房的催命符送得还准时。
好一招“玉华养荣膏”,好一招淬了毒的“恩典”!
她抬起头,望向皇帝,眼中满是感动与信赖:“臣妾正愁产后身子虚乏,皇后娘娘便送来了这稀世的补品,真是雪中送炭。臣妾瞧着,这里头的药材无一不是顶好的,闻着就觉得大补元气。臣妾定不能辜负了皇上和皇后娘娘的一片心意,明日一早便开始服用。”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皇后,又显出了自己的知情识趣,更重要的是,她全然的信赖让皇帝心中熨帖无比。
看看,这才是懂事的女人。不像皇后,句句不离规矩;更不像碎玉轩那个,只会惹是生非。
“你有心就好。”皇帝彻底放松下来,伸手将孙妙青揽进怀里。她的身上,没有浓郁的脂粉香,只有一股干净的皂角和淡淡的奶香,让人格外安心。
他胸中那股无名邪火,在这一片温香软玉中,终于找到了出口,化作了另一种原始的欲望。
“时候不早了。”皇帝的呼吸有些粗重,手也不安分起来,“安置吧。”
孙妙青顺从地靠在他怀里,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这一夜,储秀宫的红烛,燃到了天明。
而那盒淬了毒的养荣膏,就静静地摆在妆台上,在跳动的烛光下,等待着它的新主人。
皇后递来的刀,可不能浪费了。
这刀子,得找个最合适的人,捅到最恰当的地方去,才不算辜负了皇后娘娘的这番“美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