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天光大亮。
一夜温存后的皇帝,精神瞧着倒是不错,只是眉宇间那股子积郁的烦躁并未完全散去,反而沉淀成了一种更为深沉的审视。
他换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正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本刚装订成册的诗集。
额敏躬着身子,垂手立在殿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他知道,昨夜皇上宿在储秀宫,今日心情或许会好些,但伴君如伴虎,这位主子的心思,谁又能真正猜透。
“钱名士的诗集,你都看过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随手翻着那本集子,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
“回禀皇上,奴才已经仔细地看过了。”额敏赶紧回话,“这些奉命申斥的诗作,奴才都一一拜读。尤以翰林院转修撰方苞所作最为恳切,字字句句,皆是忠君之心。郑詹事、陈万策二位的诗作,也颇有新意,可见都是心向皇上的。”
他拣着好听的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神色。
皇帝“嗯”了一声,不置可否,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击着:“朕将钱名士革职抄家,逐回原籍,又命军中官员皆作诗申斥,结集成册,刊印天下。为的,就是看看这底下的人,哪些是忠,哪些是奸。”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抬起眼皮,那目光像是能穿透人心。
“只是,似乎总有那么些不识时务的人。”
额敏的心猛地一跳,头垂得更低了:“皇上圣明。奴才……奴才在检阅诗作时,确也发现,并非所有人都与方修撰他们一般心思。比如那陈邦彦与吴晓登二人,诗文之中,竟……竟隐隐有同情钱名士之意。”
“同情?”皇帝冷笑一声,将那本诗集重重地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朕看他们不是同情钱名士,是同情他们自己!朕登基以来,一直忧心朝中朋党未除,如今看来,这担心不是多余的。一个小小的钱名士案,就炸出了这么多心怀叵测之辈!”
殿内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既然他们这么想跟钱名士共进退,朕就成全他们!”皇帝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传朕旨意,陈邦彦革职!吴晓登……让他去宁古塔好好冷静冷静,跟那边的冰雪作伴去吧!”
“奴才遵旨。”额敏连忙应下,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果然,皇帝的下一个问题,正中他最担忧的地方。
“还有谁?”
额敏身子一颤,在袖中紧紧攥了攥拳,才鼓起勇气,用一种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回道:“皇上……还有一事,奴才不敢不奏。”
“说。”
“大理寺少卿,甄远道甄大人……他并未作出谴责诗文。”
皇帝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盯着额敏,过了半晌,才慢慢地开口:“理由。”
“甄大人自称……文采不佳,恐以诗作污了圣听,所以……所以推辞了。”额敏的声音越说越小。
“文采不佳?”皇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他一个言官出身,靠笔杆子吃饭的人,跟朕说他文采不佳?额敏,你信吗?”
“奴才……奴才不敢妄议。”
“哼。”皇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朕记得,上一次,你是不是也跟朕禀报过,说是在查抄钱名士府邸时,搜出了一本他私藏的逆书,上面,就有甄远道的题字?”
额敏只觉得后背的衣衫都要被冷汗浸透了:“是。奴才不敢欺瞒皇上。”
“一次是私藏逆书,这次又拒不写诗谴责,以证立场。”皇帝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刚刚冒出绿芽的枝条,“额敏,你说,朕这位莞嫔的父亲,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在额敏的心上。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皇上恕罪!奴才……奴才也怕甄大人心怀异望,只是……只是……”
“只是他是莞嫔的生父,你怕朕投鼠忌器,是吗?”皇帝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话。
“奴才不敢!”
皇帝转过身,重新走回御案前坐下,神情莫测。
“你起来吧。”
额敏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不敢抬头。
“这件事,你不要以朕的名义去胁迫他。”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让人心头发寒,“你去,婉转地劝告他。就说,朕很看重他的才华,希望能在这次的集子里,也看到他的文章。给他三日时间。”
“若是三日后,他肯写了,也就罢了。”
皇帝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否则,朕也只好……处置了。”
额敏的心脏狂跳不止,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是。可是……皇上,甄远道毕竟是莞嫔娘娘的生父,娘娘如今正怀着龙裔,身子要紧。奴才怕……怕此事惊动了娘娘,于养胎不利啊。”
“这件事,朕自有分寸。”皇帝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全然掌控的漠然,“她腹中的是朕的孩儿,朕自然会顾及。但国事,就是国事。”
帝王的无情,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额敏再也不敢多言,只能躬身应是。
他正准备退下,皇帝却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皇上请吩咐。”
皇帝的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那双深沉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你去,亲自去问问那个钱名士。”
“就问他,甄远道府上,为何会有他的诗集?”
储秀宫内,茶香袅袅。
敬妃坐在下首,手中的帕子绞了又绞,眉宇间锁着一抹化不开的轻愁。
“妹妹,弘历这孩子今年都八岁了。虽说一直养在我膝下,可皇上那边……总是不冷不热的。如今孩子个头蹿得快,眼看就要搬去阿哥所了,可至今还没个正经师傅,整日只跟着我认几个字,这往后可怎么好?”
孙妙青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她只需听个话音,便明白了敬妃的来意。
弘历,未来的乾隆皇帝。如今却是个因为生母出身低微、被父皇厌弃,连学都没得上的“小透明”。
敬妃这是想给弘历求一个前程,却又怕触了皇上的逆鳞,想拉她这个宠妃一起顶雷。
“姐姐的心思,我明白了。”孙妙青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四阿哥聪慧,确实不该耽误了。只是皇上的性子姐姐也知道,这事儿,得寻个他高兴的时候,顺水推舟地提。”
正说着,外头传来苏培盛清脆的唱喏声:
“皇上驾到——”
孙妙青与敬妃对视一眼,皆起身相迎。皇帝大步跨入殿内,眉眼间虽带着一丝批阅奏折后的倦意,但在看到孙妙青时,神色明显松快了几分。
“臣妾给皇上请安。”
“都起吧。敬妃也在?”皇帝坐定,接过孙妙青递上的温茶,随口问道。
孙妙青笑盈盈地坐到皇帝身边,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敬妃姐姐正陪臣妾商议弘昕和昭华的百日宴呢。日子过得快,这两个小冤家眼看就要满百天了。”
提起那一对龙凤胎,皇帝的眼神瞬间柔和了许多:“百日宴是大事,内务府那边拟了章程没有?”
敬妃见状,忙凑趣道:“回皇上的话,懿妃妹妹向来节俭,方才还跟我说,只需请些宗室亲近的人聚聚便是,不必太过铺张。可臣妾觉得,这一胎龙凤呈祥,乃是大清开国以来的祥瑞,更是皇上天命所归的吉兆,若不办得隆重些,倒显得咱们不知天恩浩荡了。”
孙妙青故作惶恐地摆手:“皇上,臣妾只是觉得,孩子还小,受不得太大的福泽,宗室里走动走动也就够了。”
皇帝却摆了摆手,语气果断:“敬妃说得有理。龙凤双全,这是上天对大清的眷顾。不仅要办,还要大办!传朕旨意,遍请京城所有宗室进宫,朕要让他们都瞧瞧,朕的这对麟儿凤女是何等福气。”
“皇上圣明。”敬妃顺势赞道,“宗室们若是见了皇上如此福泽,定能感念皇上洪福齐天。”
皇帝被这一番“天命所归”的马屁拍得极顺气,心情大好,转头看向敬妃:“对了,你今儿来,除了百日宴,可还有别的事?”
敬妃自知时机已到,起身上前,语气平实却带着一分恰到好处的感慨:“回皇上,臣妾也是瞧着懿妃妹妹的孩子,想起了四阿哥弘历。自皇上把这孩子交给臣妾,臣妾一日也不敢懈怠。只是如今弘历也八岁了,个头长得快,心思也重了,整日念叨着想为父皇分忧。臣妾想着,他这个年纪,总不好老在后宫围着臣妾转,该是入学读书的时候了。”
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对于弘历,他始终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隔阂。
“弘历……”皇帝沉吟片刻,眉头微蹙,“那孩子,性子似乎有些木讷,朕总记着他小时候身子骨也不大结实。”
孙妙青见状,不紧不慢地剥开一颗橘子,递到皇帝唇边,柔声劝道:“皇上那是心疼四阿哥。臣妾记得,四阿哥当年身子弱,若不是皇上体恤,特意嘱咐敬妃姐姐好生娇养着,不让他过早去上书房受那劳什子的苦,这孩子哪能有今日这般健壮?皇上这份‘爱子深情’,藏得深,敬妃姐姐可是日日都记在心里呢。”
这一番话,强行将皇帝当年的“冷落”解释成了“怜爱”。
皇帝愣了瞬,随即顺着孙妙青给的台阶走了下来,脸色也和缓了许多:“朕确实是想让他多养几年。既然如今年岁够了,总是荒废着也不像话。苏培盛,传旨给上书房,让四阿哥明日便去报到吧。”
敬妃大喜过望,忙跪下谢恩。
“还有。”孙妙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四阿哥头一回入学,身边若是没个知根知底的伴读,怕是会生分。皇上不如挑几个宗室里年纪相仿的孩子,一并送进去,也显得皇上体恤宗亲,四阿哥读书也能有个照应。”
皇帝心情正愉悦,大手一挥:“准了。伴读的人选,由内务府拟几个宗室子弟,送来给朕过目。”
敬妃走出储秀宫时,只觉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孙妙青站在廊下,看着那抹远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通透的弧度。
“娘娘,您这又是何必?”春桃有些不解,“皇后那边若是知道了您在帮四阿哥……”
“皇后?”孙妙青转身回屋,目光落在摇篮里安睡的孩子身上。
“本宫有了弘昼和弘昕,在皇后眼里,就已经是眼中钉肉中刺了。做与不做,又有什么分别?”
她轻轻摇动摇篮,发出的声响,笃,笃。
“况且,三阿哥不是皇后亲生,四阿哥也不是敬妃亲生。如今的后宫,谁又比谁更高贵呢?”
碎玉轩。
窗纸上渗进来的天光,灰蒙蒙的,像一层永远擦不掉的旧灰。
甄嬛一夜没睡。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自己还未隆起的小腹上,一遍遍地画着圈。
流珠端着热水进来,眼眶红肿,显然是躲着人刚刚哭过。
“小主,您又是一宿没合眼,这身子怎么受得住。”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压不住的哭腔。
“奴婢……奴婢刚才听小允子说,皇上昨夜……宿在了储秀宫。”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甄嬛抚摸小腹的手停了下来。
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光,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
“知道了。”
槿汐在旁边无声叹气,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头:“倒是敬妃娘娘和端妃娘娘,还时常托温大人送些东西来。只是……那淳嫔,从前与娘娘您那般亲近,如今竟连一句问候都没有,真是人走茶凉。”
“能同富贵的人多,愿共患难的又有几个。”
甄嬛的唇角扯出一个近乎嘲弄的弧度。
“人心一向如此,不必为了不相干的人生气。”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通报声。
“小主,温太医来了。”
温实初背着药箱进来,请过安,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巧的食盒。
“娘娘,这是顺嫔娘娘让微臣带来的,说是她宫里小厨房新做的桃花姬,给您尝个鲜。”
甄嬛的目光落在食盒上,死寂的眼底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还是眉姐姐惦记着我。”
她打开食盒,拈起一块,目光落在盒盖下压着的一张字条上,低声念出上面的字。
“心不静,何来自在。”
“微臣还给娘娘带来一个消息。”
温实初见她神色稍缓,立刻压低了声音。
“娘娘一直忧心宫外的家人,这一点,您大可放心。”
甄嬛的呼吸停了一瞬。
“据微臣所知,甄大人和夫人都安好,并未因宫里的事受到任何牵连。”
“他们……只是很担心娘娘。”
这是她被禁足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父亲和家人的安危,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利剑,如今,这把剑暂时被人收回了剑鞘。
一股热意冲上眼眶,甄嬛却硬生生将它逼了回去。
她胸口那股郁结了数日的浊气,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
家人无事,她便再无后顾之忧。
没有了后顾之忧,她才能腾出手来,跟这宫里的一群牛鬼蛇神,好好地斗上一斗!
“温大人,多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若有机会,烦请转告家中,我一切都好,让他们千万不要为我忧心。”
“微臣明白。”
送走温实初,甄嬛坐在窗前,看着天光一点点变得清亮。
家人的平安,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她那颗几乎沉入死水的心。
她不能倒下。
为了远在宫外的家人,为了尚在襁褓中的荣安,更为了腹中这个无辜的孩子。
她慢慢地,将那块桃花姬送入口中。
甜而不腻,带着清淡的桃花香气。
就在这时,流珠捧着一个小小的肚兜进来,上面用五彩丝线绣着一对麒麟,针脚细密。
“小主,您看,这是和贵人托人送来的,说是给未出世的小主子。”
甄嬛接过肚兜,指腹在上面柔软的丝线上轻轻滑过。
和贵人……安陵容。
她随手将肚兜放在一边,没再多看一眼,只淡淡地吩咐槿汐。
“皇上昨夜既然宿在储秀宫,想必懿妃今日心情正好。”
“去,把我妆台下那支赤金镶红宝的步摇取出来,给她送去。”
“就说,贺她圣眷优隆。”
槿汐微怔,随即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甄嬛看着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储秀宫的恩宠,就像这耀眼的日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而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她抚着肚子,对着门外扬声。
“来人。”
一个小太监应声而入。
“去告诉皇后娘娘派来看守的人。”
甄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铁。
“就说本宫闷得慌,要去御花园走走,请他们回禀一声,备轿。”
碎玉轩的宫门,在禁足之后,第一次向外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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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的出现,如同一滴冷水滴入了滚油,瞬间在宫道上激起一阵无声的波澜。
往来的宫人们纷纷避让到路边,一个个垂首敛目,却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这位曾经盛宠无双、如今前途未卜的莞嫔。
她的仪仗简单得可怜,只有槿汐和流珠一左一右地扶着,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她就是要走出来。
走到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她要让那些以为她会就此沉寂腐烂的人都看看,她甄嬛,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御花园里春意初萌,几株迎春已经绽开了嫩黄的花苞。
甄嬛刚在一处避风的亭子里坐下,便听见一阵刻意做出来的笑声由远及近。
“哎呀,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莞嫔姐姐!”
淳嫔穿着一身水绿色的宫装,像只画眉鸟似的蹦跳着到了跟前。
“姐姐身子不便,怎么还跑到这风口里来?快,雪儿,把我那件大氅拿来给莞嫔姐姐披上!”
淳嫔的脸上写满了天真烂漫的关切,说着就要解下自己的披风。
甄嬛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动作,脸上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淡笑。
“多谢妹妹关心,我穿得厚实,不冷。倒是妹妹,穿得这般单薄,仔细冻着了。”
“姐姐还疼我呢!”
淳嫔亲热地挨着她坐下,一双眼睛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好奇地转来转去。
“姐姐,你这儿……真的有个小皇子或者小公主了吗?是什么感觉呀?”
甄嬛抚着小腹,语气温和,却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月份还浅,没什么感觉。妹妹也是生过公主的人,怎么还问这个。”
淳嫔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谙世事的样子,晃着甄嬛的手臂撒娇。
“那不一样嘛!我生端恪的时候,稀里糊涂的。姐姐这么聪明,肯定什么都懂。对了,温太医日日来请脉吗?胎相可还稳固?”
这演技,拙劣得可笑。
皇后是无人可用了吗?派这么个东西来打探消息。
“有劳妹妹挂心,一切都好。”
甄嬛垂下眼帘,懒得再看她那张过分热情的脸。
淳嫔见问不出什么,自觉无趣,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人蹦蹦跳跳地去别处赏花了。
亭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甄嬛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丛开得正盛的红梅上,那颜色,像极了那日祺贵人身上穿的旗装。
看着淳嫔远去的背影,流珠的嘴撇得能挂上油瓶。
“小主,您瞧她那副假惺惺的样儿!您得宠时,她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比谁都甜。您一失势,她往景仁宫跑得比谁都勤。现在看您又有了身孕,便又贴上来了,脸皮真厚!”
甄嬛用指尖捻起一块点心,却没有吃,只是在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
点心很快就凉了。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人之常情。”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只是有些人,走错了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伴随着一个刻意拔高的、尖酸的声音。
“哎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莞嫔姐姐也出来透气了。”
祺贵人瓜尔佳氏来了。
她穿着一身刺目的桃红旗装,满头的金饰珠翠,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生怕别人看不见她的满身荣华。
她身旁的欣贵人则素净得多,一身湖蓝宫装,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像个影子。
祺贵人远远看见甄嬛,脸上先是错愕,随即那份错愕就化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她甚至没打算行礼,反而抬高了尖尖的下巴,拿帕子在鼻尖前扇了扇,像是闻到了什么脏东西,径直就要从亭子前走过去。
流珠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口气堵在胸口,浑身都在发抖。
“她……她也太放肆了!不过是个贵人,见到您身为一宫主位,竟敢不行礼!”
“由她去。”
甄嬛淡淡开口,正要把那块已经凉透的点心放回盘中。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后头的欣贵人,却停下了脚步。
她走到亭前,对着甄嬛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
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莞嫔娘娘万福金安。”
声音不大,在这安静的园子里却格外清晰。
已经走出七八步远的祺贵人猛地回过头,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对着自己的宫女尖声说道:
“她疯了?跟一个失宠的罪妇行什么礼?她现在跟冷宫里的有什么区别!欣贵人,这骨头是不是贱得慌!”
这话又刻薄又难听,周围几个路过的宫人吓得头都快埋进了地里。
欣贵人却像是没听见。
她缓缓直起身,看都没看祺贵人一眼,只对甄嬛道: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
“嫔位为一宫主位,位在贵人之上。”
“这与圣眷无关,只与规矩有关。”
说完,她冲甄嬛微微颔首,便要转身离开。
祺贵人被她这不软不硬的话顶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气得直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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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等着!跟她混在一起,没你的好果子吃!咱们走着瞧!”
甄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扬声道:“欣贵人是个懂规矩的明白人。”
“不像某些人,得了几滴雨露,就忘了自己是谁,连祖宗的规矩都抛到了脑后。”
她将那块凉透的点心放回盘中,缓缓站起身。
“槿汐,我们回去。”
她出来这一趟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要让这宫里所有人都看看,她甄嬛,没有倒下。
她更要看看,这偌大的后宫,谁是鬼,谁又是人。
如今,她看清了。
祺贵人是蠢。
淳嫔是毒。
而这位欣贵人……倒是难得的清醒。
甄嬛的手轻轻抚上小腹。
这后宫的女人,就像御花园里的花,开得再盛,也有凋谢的一天。
谢了,自然有更娇艳的补上来,前赴后继,永无止境。
可她甄嬛,不想再做任人观赏采撷的花了。
景仁宫内,香气细细地盘旋上升,一丝不乱。
正如主人的心境。
皇后正端坐着,由剪秋不轻不重地捶着肩膀,阖目养神。
“娘娘!娘娘!”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撞碎了满室静谧,祺贵人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烈火,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她满头珠翠晃得人眼晕,脸上是义愤填膺的潮红。
连礼都顾不上行,祺贵人便急吼吼地开了口,生怕这消息晚说一刻,就会馊在肚子里。
“您听说了吗?碎玉轩那位,她居然敢出来!”
“还大摇大摆地去了御花园!”
皇后缓缓睁开眼,眼皮掀起的动作慢极了。
她示意剪秋停下,脸上那副温婉贤德的面具依旧无懈可击,仿佛听见的不过是今日天气不错。
“哦?”
“莞嫔身子重,皇上体恤,让她出去走走,透透气,也是应当的。”
“应当的?”
祺贵人声调陡然拔高,满脸都是匪夷所思。
“娘娘,您心也太善了!她一个戴罪之身,凭什么还敢出来招摇过市!”
“臣妾方才在园子里碰见她,那副样子,哪里有半分悔过之心?倒像是出来炫耀她肚子里那块肉呢!”
皇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并不接话,由着她发泄。
恰在此时,一个小太监从殿外快步走进来,躬身禀报:
“启禀皇后娘娘,方才温太医去过碎玉轩请脉,回报说,莞嫔娘娘胎相平稳,一切安好。”
“胎相平稳……”
祺贵人咬着后槽牙,恨恨地重复着这四个字,满眼都是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嫉恨。
“淳嫔也真是个没用的东西,竟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照这么下去,再过几个月,那孽种岂不是要瓜熟蒂落了?”
她急切地凑到皇后跟前,压低了声音,眼底的恶毒几乎要满溢出来。
“娘娘,咱们可不能再等了,要不要……”
“放肆!”
皇后终于开了口。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针,扎得祺贵人猛地一颤。
她放下茶盏,白瓷与桌面相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皇后的目光沉静地落在祺贵人身上:“妹妹这话,传出去是会惹大祸的。皇上让本宫亲自照看莞嫔生产之事,本宫岂能有负皇上所托?”
“有本宫在,谁也休想生事,更不许你们动什么歪心思。”
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满是中宫皇后的气度与担当。
祺贵人被训得一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又急又委屈。
她明明是为了皇后着想,怎么反倒挨了训斥?
她看着皇后那张毫无破绽的脸,脑子飞速地转着,忽然福至心灵,试探着开口:
“娘娘教训的是,臣妾知错了。”
“咱们自然不能动手……可,可假如是她自己不小心,福薄命浅,保不住孩子呢?”
皇后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眼帘,静静地看着祺贵人,没有说话。
那眼神,却像是在无声地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祺贵人受到了鼓舞,连忙又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子阴毒的兴奋:
“臣妾可是听说了,莞嫔自禁足以来,一直郁郁寡欢,茶饭不思。”
“这孕中之人,最忌讳伤春悲秋,否则极易动了胎气。”
“这还不算,若是到了月份大的时候,再受点什么惊吓,一不留神,便是一尸两命的下场啊!”
她说完,紧张地观察着皇后的表情。
皇后终于有了别的动作。
她拿起一旁小几上的金剪子,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兰花发黄的叶片。
她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莞嫔多愁善感,本宫也是知道的。”
“只是这惊吓……从何而来呢?”
“咔嚓。”
她剪下一片枯叶,丢进脚边的银盆里,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在提点。
“这宫里,能吓着人的东西,可不多。”
“也就是御花园里那些没人管的野猫,野性难驯,偶尔会窜出来挠人一下,着实讨厌。”
野猫!
这两个字像一道电光,劈开了祺贵人混沌的脑子!
她猛地想起一件事,宫里人人都知道,莞嫔甄嬛,生平最是怕猫!
“娘娘说的是!”
祺贵人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臣妾想起来了,千秋亭那边,风景最好,可附近总有几只野猫盘踞!”
“莞嫔要是去那里赏景,万一冲撞了……”
皇后终于抬起头。
她的唇角,牵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看着祺贵人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语调竟是说不出的温存慈和,缓缓说道:
“御花园不是你一个人的,谁要去哪里,你也管不着。”
“只是,若真有那不凑巧的事发生,你也需记得……”
“及时叫太医才是正理。”
“千万……”
“别耽误了救人。”
最后那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每一个字都像羽毛一样,轻轻地落在祺贵人的心上,却激起了惊涛骇浪。
祺贵人只觉得一股热流轰然冲上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在兴奋地尖叫。
她明白了!
她全都明白了!
皇后娘娘这哪里是责备,这分明是手把手地在教她如何做得天衣无缝!
什么叫“别耽误了救人”?
意思就是,等事情成了,再“及时”去叫人!
“臣妾……明白了!”
她屈膝,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里是再也按捺不住的激动与得意。
“臣妾,绝不会辜负娘娘的提点!”
看着祺贵人那副自作聪明的蠢样,皇后垂下眼帘,剪去了最后一截枯黄的叶尖。
眸底,那抹讥诮一闪而逝。
这把刀,可真够快的。
就是不知道,利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