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外,日头毒辣。
孙妙青的步子不快,绣鞋踩在发烫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固定的回响。
那声音,像是走向刑场的倒数。
她身侧,欣贵人被春桃和青珊架着,人已经哭空了,只剩一双呆滞的眼,死死望着前方那片金碧辉煌的殿宇。
队伍最后,是两个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的宫女,还有被嬷嬷架着、瘫软如泥的祺贵人。她满头珠翠歪斜,妆容被泪水冲得斑驳,像一出唱砸了的戏。
这支诡异的队伍,让沿途宫人纷纷退避到廊柱的阴影下,投来惊疑的目光。
守在殿外的苏培盛眼皮一跳,快步迎上,声音压得极低:“懿妃娘娘,这是怎么了?皇上正批折子呢!”
孙妙青停步,神色肃穆。
“苏公公,储秀宫出了大事。”
“动摇国本的大事。”
她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本宫代掌后宫,不敢擅专,只能惊扰圣驾。”
她抬手,指向身后的物证与人证。
“还请公公通传,就说事关大清体面,事关皇家血脉,一刻也耽搁不得。”
“动摇国本”四个字,砸得苏培盛心头一沉,他不敢再问,立刻转身进去。
片刻,他出来躬身:“皇上宣。”
殿内,皇帝正从高高的奏折后抬起头,眉心紧锁。
当他看见被架进来的欣贵人和哭得不成人形的祺贵人时,脸上已满是不耐。
“大中午的,成何体统!”
欣贵人听到这声音,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挣开宫女,扑通跪倒。
“皇上!您要为臣妾做主!为淑和做主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只剩下绝望的颤抖。
皇帝的脸色彻底沉下,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唯一站着的孙妙青身上。
“懿妃,你说。”
孙妙青上前一步,福身,吐字清晰。
“回皇上,今日臣妾请刘太医为昭华公主请脉,顺道为大公主一并瞧瞧。”
“谁知,竟发现大公主的双足,已被人用汉人的缠足陋习,生生残害,骨骼变形!”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皇帝猛地站起身,眼中尽是错愕。
“你说什么?!”
“皇上请看。”
孙妙青侧身,让出身后的刘太医和被抱着、瑟瑟发抖的淑和。
欣贵人颤抖着,亲手褪下了女儿的软袜。
那双畸形、红肿、带着暗红血痂的小脚,暴露在天光之下。
那不是脚。
那是一团被硬生生挤压变形的血肉。
皇帝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的瞳孔缩成一个针尖,喉头滚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混账!”
一声暴喝,震得殿梁嗡嗡作响。
皇帝几步冲下台阶。
他蹲下身,想去触碰女儿的脚,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剧烈地抖。
他怕,怕弄疼她。
淑和被吓坏了,往奶娘怀里缩,小声地哭:“皇阿玛……疼……”
这一声“疼”,点燃了皇帝的滔天怒火。
他是天子,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奇耻大辱!
他猛地回头,那眼神刮过殿内每一个人的脸。
“是谁?!”
孙妙青将那双从枕芯里搜出的“睡鞋”呈上。
“皇上,此物便是凶器。大公主的宫女芳菱已招认,是祺贵人身边的画屏,教唆她用此物,日夜束缚公主双足。”
她不带任何情绪地,复述着画屏的说辞。
“……画屏说,这是如今时兴的‘满洲风尚’,能让公主步态更好看。”
“还说,这是汉人的福气,脚小才好看……”
“福气?”
皇帝听到这两个字,竟气到笑了。
他抓起那双硬邦邦的“睡鞋”,狠狠砸在地上!
“好一个‘福气’!”
“好一个‘满洲风尚’!”
他猩红着眼,死死盯住跪在地上、身体筛糠般抖动的祺贵人。
“瓜尔佳氏!你好大的胆子!”
“我大清自太祖起,便明令禁止八旗女子缠足!我满洲女儿,天足立世,这才是祖宗传下来的荣耀!”
“缠足是什么?是前朝的糟粕!是刑具!你竟敢用这种东西,来折辱朕的公主,折辱我爱新觉罗家的血脉!”
皇帝的声音里,带着深入骨髓的憎恶。
这不是后妃争宠。
这是在刨大清的根!
是在打祖宗的脸!
祺贵人竟敢拿这条祖宗家法当儿戏,用“汉人习俗”来“美化”大清的公主,这在大兴文字狱的皇帝看来,是大逆不道!
“皇上!臣妾冤枉啊!”
祺贵人终于找到声音,膝行着爬到皇帝脚边,死死拽住他的袍角。
“臣妾什么都不知道!是画屏!是那个贱婢自作主张!与臣妾无关啊!”
“与你无关?”
皇帝一脚将她踹开,眼中只剩厌弃。
他看也不看摔倒在地的祺贵人,径直走到那两个被押着的宫女面前。
“画屏,芳菱。”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一个教唆,一个动手,残害公主,动摇国本,罪无可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宣判。
“传朕旨意,宫女画屏、芳菱,杖毙!”
“大公主的奶娘,失察之罪,送入辛者库,终身劳役!”
“不要啊!皇上饶命!”
尖叫和求饶声响起,又很快被堵住嘴的呜咽取代,两个太监面无表情地将人拖了出去。
殿外,很快传来沉闷的击打声。
皇帝的视线,最后落回祺贵人身上。
他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女人,脸上没有一丝怜悯。
他清晰地叫出她的全名。
“你身为满洲贵女,入宫为妃,不思恭谨,反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玷污皇家颜面,愧对祖宗!”
“朕念你父兄有功,饶你一命。”
皇帝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割着她的血肉,也割断了她最后的依仗。
“传旨。”
皇帝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不带一丝温度。
“祺贵人瓜尔佳氏,言行无状,德不配位,着降为……常在。”
他顿了顿,似乎在品味这样的羞辱,然后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禁足于储秀宫西偏殿,无朕旨意,不得踏出殿门半步!”
“至于那个叫画屏的奴才,”皇帝的目光扫过殿外,厌恶至极,“尸身不必处理了,着人原样送回瓜尔佳府。告诉她阿玛,这就是他教出来的好女儿,和他府里养出来的好奴才!”
常在!
从风光无限的贵人,一夜之间,跌落成宫里最底层的常在!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祺贵人,不,现在是祺常在了,她浑身一颤,眼前阵阵发黑,却没能如愿晕过去。极致的羞辱和恐惧让她反而清醒了过来,她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不似人声的笑。
“常在……呵呵,常在……”
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妆容糊了一脸,狼狈得像个疯子。
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厌恶更深了,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拖下去。”
苏培盛立刻使了个眼色,两个健壮的太监上前,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瘫软在地、又哭又笑的瓜尔佳氏拖离了养心殿。
一场惊心动魄的对质,终于尘埃落定。
皇帝疲惫地坐回龙椅,高大的身躯仿佛被抽空了力气。殿内死寂,只剩下欣贵人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哭声。
他看着那个几乎哭倒在地的女人,和她怀中惊魂未定的女儿,语气里那份帝王的威严消散了些,透出几分罕见的愧疚。
“欣贵人,是朕疏忽了,让淑和受了这天大的委屈。”
“你放心,朕已让刘太医留下,会用最好的药,请遍太医院,务必将淑和的脚治好,不留一丝病根。”
“谢……谢皇上隆恩……”欣贵人哽咽着磕头,恨意散去,剩下的全是为一个母亲的心碎。
皇帝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孙妙青身上。
“懿妃,你做得很好。”
他由衷地说道。
“今日之事,你处置得当,既查明了真相,又维护了祖宗体面。这代掌后宫之权,交给你,朕放心。”
这话的分量,远不止是夸奖,更是认可和放权。
孙妙青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无喜无悲,垂首应道:“臣妾不敢居功,此乃分内之事。”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仍在小声抽泣的淑和,声音放得更柔。
“皇上,臣妾还有一言。”
皇帝正因欣贵人母女的惨状而心烦意乱,听闻此言,抬起疲惫的眼,看向殿中唯一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失态的女人。
“说。”
“大公主经此一劫,身心俱损。汤药只能医治皮肉之伤,可心里的惊惧,却非几碗药就能轻易抹去的。”孙妙青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泓清泉,淌过皇帝烦躁的心。
她的话,让皇帝的眉头松动了些许。他看着自己那个还在小声抽泣的女儿,愧疚更深。
孙妙青继续道:“臣妾斗胆,想为公主寻一剂‘心药’。”
“臣妾听闻,四阿哥不日就要择选陪读,入上书房读书了。大公主一人在宫中难免孤单,不如趁此机会,也为公主择选两位品行端正、年龄相仿的旗人贵女入宫作伴,一同读书习字。”
这话一出,皇帝的眼睛骤然亮了。
他不是蠢人,瞬间就明白了孙妙青此举背后的一石三鸟之计。
其一,为淑和。找两个同龄玩伴,陪着读书解闷,是驱散她心中阴霾最好的法子。
其二,为皇家颜面。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为祖宗家法“正名”。用公主与旗女共读的实际行动,来狠狠回击那所谓的“满洲风尚”之说,将这股歪风邪气彻底掐死在萌芽里。
“准了。”皇帝的声音里,方才的暴怒和疲惫一扫而空,透出决断。
他看着孙妙青,加重了语气:“此事,就交由你全权操办!告诉内务府,一应所需,皆由他们备齐。人选,你亲自过目,务必给朕,给公主,选几个家世清白、性子开朗的好女儿!”
“臣妾,遵旨。”
孙妙青垂首应下,心中已然波澜不惊。
瓜尔佳氏倒了,可瓜尔佳氏背后的人还在。皇后,您送了祺贵人这颗棋子进来,如今棋子废了,总得有人,来填补这个空缺。
她抬起眼,目光温和地落在淑和公主身上。
不如,就由臣妾来为您物色几个“听话”的好孩子吧。
“有同龄人相伴,一来可解烦闷,二来也能互相砥砺,于公主的性情和康复,都是大有裨益的。”
皇帝只想着治好女儿身体的伤,却忘了她心里的痛。懿妃此议,既解了女儿的孤单,又顾全了她的学业,更重要的是,彰显了皇家对公主的重视。
“好!懿妃此言甚是!”皇帝大为赞赏,看孙妙青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激赏,“你不仅有雷霆手段,更有这般慈母心肠,是朕想得不周了。好!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务必为淑和挑选最好的!”
“臣妾遵旨。”孙妙-青再次福身,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皇帝这才疲惫地摆了摆手:“都退下吧,让淑和好好歇着,别再惊着孩子。”
“是,臣妾告退。”
孙妙青扶起几乎虚脱的欣贵人,领着众人缓缓退出养心殿。
殿外的日光有些刺眼,熏风拂面,带着一股燥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清明。
她赢了。
赢得干脆利落,一击毙命。
可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这片是非之地时,脚步微微一顿。
廊下的阴凉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恭敬地候着,低眉顺眼,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皇后宫里的大宫女,剪秋。
看那样子,显然已经等候多时了。
电光石火间,一切都通透了。
储秀宫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景仁宫那位不可能没收到风声。皇后这是派心腹来探听虚实,也是来向皇帝展示她“因病缺席”的关切。
一个念头在孙妙青心中成形,冷酷而精准。
你想知道?
好啊。
我不仅让你知道,我还要把这把火,亲手烧到你的景仁宫门口!
孙妙青缓缓转身,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春桃。”
“奴婢在。”
“去,将这双‘睡鞋’,给本宫原样送到景仁宫,亲手呈给皇后娘娘。”
欣贵人闻言一愣,不解地看向她。
孙妙青没有理会,继续吩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遍四周,足够让不远处的苏培盛和剪秋听得一清二楚。
“你再一五一十地告诉她,祺常在是如何用这汉人陋习,残害我大清的公主,又是如何胆大包天,打着‘满洲风尚’的旗号,意图动摇国本,污蔑祖宗家法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像是在真心实意地为皇后着想。
“告诉皇后娘娘,这等大事,已非本宫可以擅自处置。”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素来贤德,最是看重祖宗规矩。想必,她一定会彻查到底,还大清体面一个公道。”
这只烫手的山芋,被她轻轻一推,就以一个谁也无法拒绝的理由,稳稳地送到了皇后的面前。
做完这一切,孙妙青才再次转身。
恰好看到苏培盛朝她这边投来一个了然的眼神,随即躬着身,引着面色微变的剪秋,低头快步走了进去。
孙妙青的唇边,漾开一丝极淡的冷意。
春桃送去的是物证。
皇帝召见剪秋,则是要敲打主人。
双管齐下。
她倒要看看,景仁宫那位“贤后”,要如何接下这份她亲手送上的“大礼”。
祺贵人不过是道开胃小菜,真正的大餐,现在才刚刚端到皇后娘娘的面前。
第192章 皇后娘娘,这口锅您背好!
养心殿外的青石板路被烈日晒得滚烫,热气蒸腾,扭曲了远处的宫殿轮廓。
孙妙青扶着几乎脱力的欣贵人,一步一步走得极稳。身后,是祺常在被太监拖拽时,指甲刮过地砖发出的刺耳声响,以及她断断续续、如疯似魔的笑骂。
这一路,比来时更加惹眼。
宫人们远远避在廊庑的阴影下,惊惧的视线在他们这支凄惨又诡异的队伍上逡巡,最后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个唯一挺直脊背、神色平静的懿妃娘娘身上。
他们看不懂,却大受震撼。
才不过一个时辰,储秀宫的天,就彻底变了。
直到拐过一道宫墙,祺常在的声音彻底消失在远处,欣贵人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软,若不是青珊和另一个嬷嬷架着,几乎要瘫倒在地。
“娘娘……”她哽咽着,泪水又一次涌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淑和……我的淑和……”
“姐姐,都过去了。”孙妙青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亲手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声音更是温和,“皇上已经降下雷霆之怒,为你和公主讨回了公道。你现在要做的,是振作起来,好好陪着淑和。”
她的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欣贵人纷乱的心神稍稍安定了些。
欣贵人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与她自己冰凉颤抖的手形成鲜明对比。她看着孙妙青,眼里的感激与依赖几乎要满溢出来:“若不是娘娘,我……我今日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份恩情,我……”
“姐姐说这些就见外了。”孙妙青打断她,语气真诚,“我们同住储秀宫,淑和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如今尘埃落定,你我更该同心,守好我们这一亩三分地,别再让宵小之辈钻了空子。”
这番话说得熨帖又提气,欣贵人含泪点头,心中对孙妙青的信服,已然攀至顶峰。
回到储秀宫,孙妙青立刻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来。
刘太医被留了下来,带着两个徒弟,在偏殿专门为淑和公主诊治。安神汤、活血化瘀的药膏、滋补的膳食,流水似的送了进去。
孙妙青亲自进去看了一眼,淑和已经睡着了,只是小小的眉头依旧紧锁着,睡得极不安稳。
她退了出来,对守在门口的欣贵人低声道:“孩子受了惊,也受了罪,往后要精心养着。身子上的伤有太医,心里的坎,就要靠姐姐这个额娘,慢慢抚平了。”
欣贵人红着眼,重重点头。
处理完这一切,孙妙青才回到自己寝殿,春桃已经端上了新沏的茶。
好的,已将文本中的“剪秋”替换为“绘春”。
“娘娘,东西已经送到景仁宫了。”春桃低声回禀,脸上还带着一丝兴奋,“奴婢是亲手交给绘春姑姑的。奴婢把您交代的话,一字不落地都说了。绘春姑姑的脸,当时就白了。”
孙妙青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眼帘低垂:“皇后娘娘有什么反应?”
“皇后娘娘没露面,只让绘春姑姑传了句话。”春桃学着那副腔调,“说她凤体违和,惊动了妹妹,实在是过意不去。还说,多谢妹妹体恤,为她分忧,此事关乎国体,她定会上心。”
“呵。”孙妙青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好一个“凤体违和”,好一个“为她分忧”。
皇后这是想把自个儿摘得干干净净,摆出一副病中无奈,全靠她这个“好妹妹”力挽狂澜的姿态。
可惜,她送去的不是捷报,而是一只烫手的山芋。
那双“睡鞋”,就是铁证。祺贵人是她的人,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这个主子,一句“不知情”就想脱身?哪有那么容易。
皇帝召见绘春,就是敲打。
她再送去物证,就是逼宫。
这口黑锅,皇后不背也得背!
正想着,殿外传来小太监的通传:“娘娘,和贵人来了。”
安陵容一进门,脸上就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快意。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一开口,声音都有些发飘:“姐姐,我听说……瓜尔佳氏她……”
“降为常在,禁足西偏殿了。”孙妙青示意她坐下,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安陵容倒吸一口凉气。
从风光无限的贵人,到 被禁足在昔日死对头的眼皮子底下。这一招,比直接杀了她,还要狠上千百倍!
“姐姐今日这番雷霆手段,真是……真是叫妹妹大开眼界。”安陵容由衷地感叹,“那瓜尔佳氏平日里何等嚣张,今日在养心殿,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还有那顶‘动摇国本’的帽子,扣得真是……绝了!”
“这顶帽子,可不是我凭空扣的。”孙妙青放下茶杯,看向安陵容,眼神里多了几分教导的意味,“是她自己,亲手递到我手上的。”
“她错就错在,太蠢,也太傲慢。她以为满洲贵女的身份是她的护身符,却忘了,这身份也是最锋利的刀。她敢拿祖宗家法开玩笑,去碰触皇上最忌讳的底线,就该有粉身碎骨的觉悟。”
安陵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里却明白,若没有孙妙青的步步为营,层层加码,祺贵人就算再蠢,也捅不出这么大的篓子。
孙妙青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一笑:“后宫争斗,从来不是比谁更得宠,而是比谁,更能抓住对方的错处,并且,把它放大到皇帝不能容忍的地步。”
“今日之事,你学到了吗?”
安陵容心头一震,连忙起身,郑重地福了福身:“妹妹受教了。”
孙妙青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她要的效果。敲打安陵容,让她明白,跟着自己,有肉吃,但也要学聪明点。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通传。
“启禀懿妃娘娘,景仁宫剪秋姑姑,奉皇后娘娘之命,给大公主送来了些安神的补品。”
孙妙青和安陵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来了。
皇后的反击,或者说,是试探,来得比她想的还快。
孙妙青唇角微勾,吩咐道:“让她进来。”
剪秋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得体的、却毫无温度的微笑。
“给懿妃娘娘请安,给和贵人请安。”
“皇后娘娘听闻大公主受了惊,心里万分焦急,恨不能亲自前来探望。只是娘娘凤体实在不争气,只能命奴婢送来些长白山的上品老参,给公主压惊补气。还请懿妃娘娘,务必替公主收下,也全了皇后娘娘一片慈母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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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了皇后的关切,又点了她的“病”,姿态放得极低。
孙妙青笑了笑,亲自上前,扶起剪秋:“有劳姑姑跑这一趟。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心系皇嗣,本宫与欣贵人姐姐,都感激不尽。这礼,我们收下了。还请姑姑回去转告皇后娘娘,务必保重凤体,储秀宫一切都好,有本宫在,定不会再出任何差错。”
她这番话,更是绵里藏针。
一句“有本宫在”,直接将储秀宫划为自己的地盘。
一句“不会再出差错”,更是暗讽景仁宫伸过来的手,该收回去了。
剪秋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躬身告退。
看着剪秋离去的背影,安陵容才低声道:“姐姐,皇后这……”
“这是在告诉我们,她知道了,也认了。但同时,也是在提醒我,她还是皇后。”孙妙青端详着手里的锦盒,慢悠悠地开口,“送礼是安抚,也是警告。不过,无妨。”
她将锦盒随手递给春桃:“拿去给刘太医瞧瞧,若是没问题,就给欣贵人送去。告诉她,这是皇后娘娘的恩典,要她好生谢恩。”
这恩典,欣贵人接了,就等于承了皇后的人情。
可这人情,是建立在祺贵人倒台的基础上。
其中的滋味,怕是只有欣贵人自己,才能品味了。
送走了安陵容,殿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孙妙青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脑中却在飞速盘算着下一步。
扳倒祺贵人,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为淑和公主择选伴读,才是重头戏。
这不仅是皇上给她的权力,更是她安插自己势力的最好机会。
她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春桃。”
“奴婢在。”
“去内务府,把八旗佐领以上,所有家中有七岁到十岁嫡女的名单,给本宫取来。要详细的,连她们额娘的出身、兄弟的任职,都给本宫一一列明。”
“是。”
春桃领命而去,不过半个时辰,一本厚厚的名册就送到了孙妙青的案头。
孙妙青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指尖划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富察氏、那拉氏、董鄂氏……一个个显赫的姓氏,背后是一个个盘根错节的家族。
她看得极慢,极仔细,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在寻找最合适的猎物。
忽然,她的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而这位德馨,正是皇后宜修的远房堂兄弟。
孙妙青的唇边,缓缓漾开一抹极深的笑意。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仿佛梦呓。
“春桃。”
“奴婢在。”
孙妙青的手指,在那“乌拉那拉”四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去,给本宫备车。”
春桃一愣:“娘娘,天都黑了,您要去哪儿?”
孙妙青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
“去寿康宫。”
她笑了起来,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动人。
“太后她老人家,怕是还不知道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本宫于情于理,都该亲自去请个安,禀告一声。”
“顺便,再跟她老人家,商量商量,这公主伴读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