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一石三鸟(1 / 1)

推荐阅读:

寿康宫的宫道上,夜风带走了白日里最后一丝暑气。

只余下虫鸣和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

孙妙青的轿辇行得又轻又稳。

她掀开帘角,天边一弯残月,冷清清地挂着。

白日里养心殿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恍如隔世。

此刻的她,心湖一片平静,脑中反复推演着即将到来的另一场交锋。

在太后面前,她不能再是皇帝面前那个手握权柄、杀伐决断的“能臣”。

她要变回那个最贴心、最孝顺、最懂事的晚辈。

方沁姑姑早已候在宫门外,见到孙妙青的轿辇,连忙迎了上来。

她脸上带着一贯的恭谨,眼神深处却藏着几分探究。

“懿妃娘娘,太后已经歇下了,听闻您来,又特地起来了。”

“是我的不是,这么晚了还来搅扰太后她老人家的清净。”

孙妙青扶着春桃的手下了轿,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歉意与焦灼。

“只是储秀宫出了大事,我这心里实在不安,总要亲自来跟太后回禀一声,才能睡得踏实。”

方沁姑姑引着她往里走,寿康宫内燃着上好的安息香,那沉静的木质香气,似乎能抚平一切躁动。

太后并未在寝殿,而是在暖阁的花厅里等着她。

她只着一身深紫色的常服,卸了钗环,简单挽着发髻,靠在软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神情看不出喜怒。

“这么晚了,有什么天大的事,非要现在跑一趟?”

太后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却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孙妙青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臣妾给太后请安。扰了您歇息,是臣妾的罪过。”

“行了,起来说话。”太后摆了摆手,“哀家还没老到那个份上,白日里储秀宫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哀家就是想睡,也睡不安稳。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妙青站起身,垂手侍立,声音放得又低又缓,像在说一件极其痛心疾首的憾事。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从刘太医的诊断,到淑和公主那双触目惊心的小脚,再到枕芯里搜出的“睡鞋”。

最后,是画屏那个奴才在惊恐之下,如何将“满洲风尚”的谎言,推诿到“汉人习俗”的陋习之上。

她讲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在说到“动摇国本”这四个字时,她刻意加重了语气。

“……皇上龙颜大怒。”孙妙青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后怕,“皇上说,我大清是马背上得的天下,我满洲女子天足立世,是太祖太宗传下来的荣耀。缠足是前朝糟粕,是残害女子的刑具,更是太宗皇帝明令禁止的。”

“祺……祺常在的奴才,竟敢拿祖宗家法当儿戏,用汉人陋习来折辱我大清的公主,这是在打咱们所有八旗子弟的脸。”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觑了一眼太后的神色,才继续道:“皇上一气之下,便将祺贵人降为了常在,禁足在储秀宫西偏殿。那两个奴才……杖毙了。”

暖阁内死寂一片。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半晌,她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蠢货!”

这两个字,不知是在骂已经被降为常在的瓜尔佳氏,还是在骂别的什么人。

“一个满洲贵女,竟能做出这等上不得台面、忘本的蠢事!瓜尔佳家,真是越发出息了!”

太后的声音里满是失望与厌烦。

“皇帝处置得好!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就该严惩!否则,这宫里还哪有规矩可言!”

孙妙青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她知道,太后在意的,从来不是一个公主的脚会不会疼,而是祖宗的脸面,是皇家的体统。

祺常在的行为,精准地踩在了太后的底线上。

“臣妾也是这么想的。”孙妙青顺着太后的话头,柔声接道,“出了这等事,欣贵人姐姐伤心欲绝,淑和也吓得不轻。皇上心里疼惜公主,便想了个法子。”

“哦?”太后抬了抬眼皮。

“皇上说,汤药只能医治皮肉之伤,心里的惊惧,还需心药来医。正好为四阿哥和大公主一并择选伴读,一来可为公主解闷,有个伴儿能忘了这桩糟心事;二来,也是最要紧的,便是要借此大事,来正本清源!”

“让宫里宫外都看看,我大清的皇子公主,我满洲的贵族子弟,该是什么模样!也好将那股子歪风邪气,彻底掐死!”

这番话,果然说到了太后的心坎里。

“嗯,皇帝想得周到。”太后缓缓点头,神色松动了些,“是该如此。这事儿,交给你去办了?”

“是。”孙妙青垂下头,语气愈发恭谦,“皇上将此事全权交由臣妾操办。臣妾惶恐,深感责任重大,生怕辜负了皇上的信赖,也怕选不好人,反而委屈了皇子和公主。”

她铺垫了这么久,终于,要将那最关键的一步棋,轻轻落下。

“臣妾正为此事发愁。方才看内务府送来的名册,皆是八旗栋梁家的好儿郎、好女儿,一时眼花缭乱,不知该如何抉择。”

“尤其是为四阿哥择选伴读,更是重中之重,关乎皇嗣学业,臣妾思来想去,也不敢擅自拿主意。不知太后您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指点一二?”

太后闻言,并未立刻作答,只是淡淡道:“皇子伴读,非同小可,不仅要家世清白,更要品性敦厚、聪慧机敏。这事儿,让哀家再想想。”

孙妙青见太后不愿多谈,便知她心中自有丘壑,不再追问。

她顺势将话题引向了公主这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和请教。

“说起来,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出了这等事,想必娘娘心里也正烦闷。祺常在……毕竟是皇后娘娘引荐入宫的。如今她犯下大错,宫里难免有些闲言碎语,怕是会扰了皇后娘娘静养。”

孙妙青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着太后。

“臣妾斗胆,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为了彰显皇上对皇后娘娘的信重,也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彰显咱们皇家的一体同心……若是能从皇后娘娘的本家,乌拉那拉氏里,为公主择选一位伴读,想必是再好不过的了。”

“这既是天大的体面,也能让外头那些嚼舌根的人看看,祺常在是祺常在,乌拉那拉一族,依旧是我大清最尊贵的姓氏,依旧是皇上和太后您最信重的人。”

她说完,便深深地福下身去,姿态放得极低。

“臣妾在名册上,瞧见了宗人府府丞德馨大人的女儿,名唤青樱。只是臣妾对乌拉那拉家的姑娘们不熟,不敢擅专。今日特来请示太后,您是乌拉那拉家的老祖宗,最是眼明心亮,也最清楚家里的孩子。不知这乌拉那拉家,可有品性出众的格格,堪当公主伴读的大任?这位青樱格格,又是否合适呢?”

一番话,滴水不漏。

她将自己的意图,包装成了一片为皇后、为乌拉那拉氏着想的“忠心”。

这哪里是请示。

这分明就是将一个谁也无法拒绝的提议,连同一颗滚烫的山芋,一并送到了太后的面前。

太后久久没有说话。

暖阁里的空气沉寂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细微声响。

孙妙青跪在地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

许久,太后那苍老而有力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哀家老了,小辈们的事,许久不过问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青樱那个孩子,哀家倒是见过几回。是个……有主意的孩子。”

“既然是你瞧中了她,又特地来问哀家……”

太后拿起佛珠,又开始缓缓捻动起来,那一下下的触碰声,沉闷地敲击着人心。

“那就她吧。”

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就像你说的,这是好事,是体面。哀家,没有不应的道理。”

“谢太后恩典!”孙妙青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起来吧。”太后看着她,眼神变得意味深长,“懿妃,你是个聪明的,也是个有手段的。皇帝把后宫交给你,是信你。哀家也信你。”

“只是,青樱那孩子,到底是皇后嫡亲的侄女。她年纪还小,你……要好生教导她。”

这最后一句“好生教导”,咬得极重,是提点,也是警告。

“臣妾遵命。”孙妙青恭顺地应下,“臣妾定将青樱格格视如己出,悉心照料,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从寿康宫出来,夜色已深。

坐上回宫的轿辇,孙妙青脸上那温顺恭谦的表情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赢了。

她不仅扳倒了祺贵人,还兵不血刃地,从皇后手里,拿到了一个人质。

一个出身高贵、与皇后血脉相连、未来不可限量的人质。

轿辇在夜色中平稳前行,孙妙青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快到储秀宫时,她忽然睁开眼,声音在静谧的轿中响起,带着一丝冰凉的弧度。

“春桃。”

“奴婢在。”

孙妙青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某个人的命门上。

“明儿一早,叫小卓子去一趟内务府,就说本宫说的,为公主择选伴读,事关重大,宫里的住处需得好生修整。让内务府把公主所的偏殿收拾出来,一应陈设,都照着贵人的份例来。”

寿康宫的暖阁里,那股能安抚人心的沉水香,似乎也压不住空气里无形的交锋。

太后靠在软榻上,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

阁内一片死寂。

方沁姑姑垂手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看着太后那张舒展开的脸,心中满是疑云。

懿妃娘娘这招“引狼入室”,分明是把乌拉那拉家的姑娘推到风口浪尖上当靶子,太后怎么反而像是……松了口气?

“太后,懿妃此举,怕是没安好心。”

方沁姑姑终是没忍住,声音压得极低。

太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没有怒意,反而漾开了一点极淡的、只有她自己能懂的笑意。

“她安的是什么心,哀家清楚。”

“可她也给乌拉那-拉家,指了条别人求都求不来的路。”

太后坐直了些,原本靠在软枕上的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属于后宫霸主的威压,无声地弥漫开来。

“在这宫里,最怕的不是树大招风,而是坟头长草,无人问津。”

她的指尖在紫檀小几上轻轻一点。

“青樱那孩子,去的是公主身边,可那也是皇上的眼皮子底下。”

“伴读是什么?是往上爬的梯子,是往后几十年富贵荣华的投名状。”

太后拿起一旁的族谱,指腹缓缓抚过“乌拉那拉氏”那几个字。

“她若是在宫里养出了好名声,将来指婚,皇帝能亏待了她?这是提前在圣心上,记了一笔功劳,是天大的体面。”

“不止是青樱。”太后合上族谱,声音沉稳。

“四阿哥那边的伴读,更是重中之重。懿妃既然把这个口子给哀家撕开了,哀家若是不顺水推舟,把咱们家的男孩子也塞进去,岂不是辜负了她一番‘美意’?”

“读书是小,情分是大。从小跟着未来主子长起来的情分,比什么都金贵。将来出了宫,就是现成的青云路。”

太后说到此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干涩的笑。

那笑声里,是老谋深算的通透。

“懿妃以为她在给哀家下套,但是这也是亲手把乌拉那拉家的后辈,一个个都抬进了这权力的中心。”

“她要人质,哀家便给她。”

太后重新拿起佛珠,那温润的珠子在她指尖缓缓滚动。

“可这人质若是养熟了,成了皇上跟前的自己人,这刀刃儿最后割的是谁的肉,可就由不得她说了。”

她抬眼,看向殿外深沉的夜色。

“方沁。”

“奴婢在。”

“去族里传话,给四阿哥选个机灵的、稳重的男孩儿。”

“咱们乌拉那拉家,也该再出几个能顶门立户的了。”

……

储秀宫内,烛火摇曳。

孙妙青听完小太监从寿康宫那边打探来的回报,久久没有说话。

她端着茶杯,指腹无意识地在温热的杯壁上划过。

太后这步棋,走得比她预想的,还要狠,还要绝。

她没有拒绝,甚至没有半句推诿。

她不仅接下了青樱这颗棋子,还反手又塞了一个乌拉那拉家的男孩进来。

好一个顺水推舟,好一个将计就计。

“不愧是在这宫里斗了一辈子的女人。”

孙妙青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春桃脸上满是忧色。

“娘娘,那咱们岂不是……反倒给乌拉那拉家做了嫁衣?”

“嫁衣?”

孙妙青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

夜风吹起她宽大的衣袖,那弯冷月,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

“路是本宫铺的,能不能走稳,得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太后想借本宫的手,给她的娘家谋个锦绣前程,那也得看这泼天的富贵,他们接不接得住。”

她的唇角勾起,那弧度却冰冷得没有半分笑意。

“太后想要‘投资未来’,本宫就让她亲眼看着,这笔投资,是如何血本无归的。”

孙妙青转过身,殿内的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春桃。”

“奴婢在。”

“明儿一早,叫小卓子去传个话给我哥哥。”

她的声音更低了,像蛇在耳边吐信。

“还有……”

孙妙青的手指在窗格上轻轻一点,仿佛点在了某个人的命门上。

“那位青樱格格,平日里最喜欢什么,又……最怕什么。”

“本宫要知道她的一切。”

翌日晨光熹微。

廊下的风带着清冽的凉意,拂过孙妙青妃色祥云纹常服的衣角。她抚了抚腕上温润的玉镯,心如止水。昨日寿康宫里,太后那句轻描淡写的“那就她吧”青樱”这个名字,变成了她棋盘上一颗落定的棋子。

景仁宫内,一如既往地弥漫着清淡的瓜果香气,试图掩盖那挥之不去的压抑。

皇后端坐凤座,描金的指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她极力维持着宝相庄严的模样,但眼底那抹无法用脂粉遮掩的青影,却泄露了她一夜未曾安枕。想来,祺常在之事,耗了她太多心神。

“臣妾(嫔妾)等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众人行礼如仪。

欣贵人起身时,身子明显晃了晃,若非身边的宫女眼疾手快地扶住,几乎要栽倒在地。她双眼红肿如桃,里面布满血丝,一张脸憔悴得失了血色,显然是彻夜以泪洗面。

“快起来吧。”皇后抬手虚扶,声音柔和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来人,给欣贵人赐座。”

孙妙青依言起身,在下首落座,目光落在皇后疲惫的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关切:“瞧娘娘面有倦色,可是为了大公主的事烦心?”

皇后指尖轻点着茶盏的杯沿,发出一声极轻的叩响,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都是些烦心事。祺常在行事荒唐,竟牵扯出这等腌臢,本宫心力交瘁。”她的目光从孙妙青脸上滑过,带着一丝审视。

孙妙青垂下眼帘,避开那道视线,柔声道:“娘娘母仪天下,心系大清体面。皇上降下雷霆之怒,也是为了祖宗家法。只是……”她话锋一转,看向一旁失魂落魄的欣贵人,长长叹了口气,“只是可怜了淑和公主,平白受了这无妄之灾。”

这一声叹息,仿佛一根针,刺破了欣贵人强撑的最后一丝体面。

“她那是想要我的命!”欣贵人猛地抬头,声音嘶哑而凄厉,再也顾不得位分规矩,指着祺常在平日所坐的空位,恨声道:“皇后娘娘!祺常在入宫后一直对您唯马首是瞻,谁知她心肠竟毒辣至此!淑和是臣妾的心头肉啊,她竟敢……她竟敢让人偷偷给公主裹足!”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血泪的控诉响彻殿内:“若非臣妾发现得早,公主那双脚就要被活生生废了!如今公主夜夜高烧不退,梦里都在哭喊着疼,臣妾这做额娘的,恨不得代她受了这份罪!”

这番话像一把刀子,捅开了景仁宫里粉饰的太平。

敬妃在一旁听得直抹眼泪,连忙起身扶住摇摇欲坠的欣贵人,低声劝道:“欣妹妹快别哭了,仔细哭坏了身子,公主还得指望你照顾呢。”随即,她转向皇后,语气沉重地说:“娘娘,此事虽是祺常在个人所为,但她毕竟出自您乌拉那拉一族,又常在您膝下受教。如今皇上大怒,可公主受的惊吓和伤痛,却不是贬一个常在就能平复的。”

襄嫔正用手帕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闻言轻轻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她目光在皇后紧绷的脸上转了一圈,幽幽开口:“是啊,淑和公主乃皇上长女,受此大难,皇上自然心疼。臣妾听说,皇上昨儿在养心殿发了好大的火,连奏折都摔了一地呢。这不仅是伤了公主,更是折了皇家的脸面。”

一言一语,皆如利箭,将皇后钉在“管教不严”的罪名上。

孙妙青见火候已到,这才不疾不徐地起身,温顺地看向皇后:“娘娘,臣妾昨日去寿康宫请安,太后娘娘也正为此事忧心。太后说,光惩治罪魁祸首还不够,最要紧的是安抚公主,解皇上之忧。”

她顿了顿,抛出真正的目的:“皇上已决定为公主择选伴读,入宫陪伴,好让公主早日开怀。皇上体恤臣妾,将这差事交由臣妾操办了。”

“伴读?”皇后执着珐琅彩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釉质的冰凉似乎也无法平息她心底的惊涛,“皇上竟将此事交给了懿妃?”

“臣妾愚钝,只怕辜负圣恩。”孙妙青姿态放得极低,“臣妾想着,公主遭此大难,这伴读的人选必须家世最显赫、规矩最周全,方能显出皇室对公主的看重,也能压住外头的闲言碎语。”

她抬眼,目光真诚地望向皇后,仿佛只是在单纯地寻求指点:“臣妾斗胆,听太后娘娘提了一句,说乌拉那拉家有一位青樱格格,乃宗人府府丞德馨大人的千金,品性出众,最是合适。臣妾想着,皇后娘娘是乌拉那拉家的主心骨,青樱格格又是您的嫡亲侄女,若能得娘娘首肯,让她入宫,既能为公主带来助益,又能彰显皇上对乌拉那拉氏的信重,正好堵住那些因祺常在而起的非议,岂非两全其美?”

皇后心头剧震。青樱?太后和懿妃,竟是背着她就把这事给定了?

她预备留给三阿哥做福晋的棋子,如今竟要被孙妙青拉来给一个失宠贵人的女儿当“伴读”!名义上是陪伴,实则是人质,是乌拉那拉家递给欣贵人母女的赔礼!

她脸上的笑容像是用规尺量过,分毫不差:“太后娘娘看中的孩子,自然是极好的。青樱那孩子,本宫见过,确实灵气。能入宫陪伴公主,是她的造化。”

此言一出,欣贵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惊愕地看向孙妙青,又看看皇后。

孙妙青适时握住欣贵人的手,语重心长道:“欣姐姐,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青樱格格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若她能入宫日夜陪伴公主,贴心侍奉,这既是代表整个乌拉那拉氏向公主赔罪,也是替皇后娘娘为您和公主尽一份心。有娘娘的亲侄女守着,谁还敢说娘娘不疼惜公主?”

这番话,把“赔罪”与“赎罪”的大帽子扣得严严实实。

皇后握着茶盏的指节寸寸收紧,几乎要将那精致的瓷器捏碎。她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懿妃……真是想得周全。”

她放下茶盏,状似随意地问:“只是,皇上只为公主择选了伴读么?四阿哥那边,可有提及?”

孙妙青黛眉微蹙,仿佛在努力回忆:“皇上是提了一句,说四阿哥也要择选陪读,但并未细说。臣妾想,四阿哥学业为重,人选更需慎之又慎。若能从咱们在座姐妹的母家,或是满蒙勋贵里选个聪慧的孩子陪着,也是皇上对阿哥们的体恤。毕竟,咱们做额娘的,谁不盼着孩子身边有个知根知底的助力呢?”

四阿哥的伴读?她竟一无所知!那个阴郁不讨喜的弘历,皇帝何时这般上心了?孙妙青这是在做什么?试探?还是警告?

此时,欣贵人已擦干眼泪,她虽恨毒了乌拉那拉家,但若能让皇后的亲侄女来伺候自己的女儿,这口恶气也算出了一大半。她当即起身,朝着皇后深深一福:“臣妾多谢娘娘体恤,多谢懿妃娘娘周全。若青樱格格真能入宫,臣妾感激不尽。”

皇后看着台下这一众或同情、或审视、或看戏的妃嫔,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孙妙青这一局,借欣贵人的母女情深,将她逼到了死角。

退无可退。

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冷意:“既然太后和皇上都觉得好,本宫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

她看向孙妙青:“懿妃妹妹想得周全。青樱能入宫陪伴公主,是她的福气,你就照着办吧。你初掌此事,若有不便,尽管与本宫开口。”

话里是施恩,更是警告。

孙妙青立刻垂首,恭顺应道:“臣妾遵旨。多谢娘娘体恤,往后还需娘娘多多指点。”

走出景仁宫那道高高的门槛,暖阳落在身上,孙妙青的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

皇后啊皇后。

这盘棋,由不得你不接。欣贵人的恨是引线,公主的伤是火药,而我,不过是那个顺水推舟,点燃它的人。

这一局,我要的不仅是青樱入宫,更是要乌拉那拉氏的脸面,在欣贵人的哭声中,被狠狠踩进泥潭里。

孙妙青的身影刚在景仁宫门外消失,殿内那股紧绷到极致的弦,应声而断。

皇后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

“哐”的一声,茶水溅出,烫在她的手背上,她却恍若未觉。

“娘娘!”剪秋连忙上前,拿着帕子想为她擦拭。

皇后一把挥开她的手,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寒气:“好一个懿妃!真是本宫的好妹妹!明着是来请示,暗地里却把太后都搬了出来,这事做得,可真是滴水不漏!”

她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凤袍的下摆扫过冰凉的金砖。

“青樱也就罢了,一个女孩子家,她想捏在手里当人质,便由她去。可四阿哥的伴读……哀家竟然一无所知!她是什么时候和太后通了气?竟把哀家这个皇后,撇得干干净净!”

剪秋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接话。

景仁宫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皇后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备轿!”她猛地停住脚步,“本宫要去寿康宫!”

寿康宫内,沉水香的味道一如往昔般宁静。

太后正闭目靠在软榻上,由着方沁姑姑用一把牛角梳,不轻不重地为她篦发。

听闻皇后来了,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让她进来。”

皇后一脚踏入暖阁,瞧见太后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头那股被架空的无名火烧得更旺。

“臣妾给太后请安。”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

“听闻太后今日精神颇佳,竟还有闲心,为皇子公主的伴读操心起来了?”

太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眸子落在皇后身上,暖阁里的空气都仿佛凉了几分。

“皇后这话,是在怪哀家多管闲事?”

皇后心头一凛,这才惊觉自己失言,连忙跪了下去。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觉得,这等大事,若能提前知会臣妾一声,臣妾也能为太后分忧。”

“分忧?”太后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过,“你分的是谁的忧?是乌拉那拉家的忧,还是哀家这个老太婆的忧?”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

“哀家问你,乌拉那拉家如今是什么光景?外头的人怎么说?都说咱们乌拉那拉家,只有后族,没有前朝!哀家让你多提携族中子弟,你可曾真正放在心上?”

“大阿哥、二阿哥早亡,皇帝子嗣单薄至今,哀家让你早日再抚养一个阿哥在膝下,你推三阻四,总说凤体违和!皇后,你是不是真想让乌拉那拉氏的荣光,在你手里彻底断了根?”

最后一句,字字如刀,剐在皇后心上。

她身子剧颤,脸色惨白如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后的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添了刺骨的意味。

“懿妃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借力打力。她把青樱推出来,把乌拉那拉家的男孩子也推出来,送到皇上跟前露脸,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将来!为的是咱们乌拉那拉家几十年的前程!这么一个天大的机会送到哀家面前,哀家难道还要为了你那点后宫争宠的心思,把它推出去不成?”

皇后哑口无言,冷汗浸湿了中衣。

“哀家老了。”太后疲惫地挥了挥手,“你若真想为乌拉那拉家好,就好好配合懿妃,把这件事办得风风光光。别自己没本事,还拦着别人给家族铺路,叫外人看了笑话!”

皇后失魂落魄地退出了寿康宫。

殿外的秋阳正好,明晃晃地照在身上,她却觉得通体冰寒。

懿妃这一手,哪里是为乌拉那-拉家铺路。

分明是把她这个皇后,死死地钉在了这盘棋局上,让她成了那个为家族“牺牲”女儿、赔礼道歉的罪人。

储秀宫内。

小卓子眉飞色舞地将从寿康宫打探来的消息回报完毕。

孙妙青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唇边漾开一抹笑意。

“娘娘,您说太后娘娘也真是,皇后娘娘好歹是她亲侄女,怎么半点情面都不给?”春桃一边为她续上热茶,一边小声嘀咕。

孙妙青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太后看重的,从来不是一时的情面,而是乌拉那拉氏的未来。皇后看不透,她老人家可是看得比谁都清楚。”

她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内务府的太监已经拿着尺子在公主所的偏殿外比比划划。

“春桃。”

“奴婢在。”

“你去一趟内务府,告诉他们,公主所偏殿的修缮,务必精益求精。所有陈设,都照着贵人份例的最高规制来。尤其是给青樱格格住的那间,窗纱要用云锦,地毯要用波斯来的,妆台要用紫檀木的,拔步床的帐子,就用我库里那匹银丝鸾鸟纹的蜀锦。”

春桃听得咋舌,那匹蜀锦可是皇上赏的,娘娘自己都舍不得用。

孙妙青的目光,越过宫墙,望向景仁宫的方向。

“本宫就是要让青樱格格一住进来,就明白什么是皇家的恩典,什么是乌拉那拉氏的尊贵。更要让她知道,这份泼天的富贵,是谁给的。”

她转过头,眼底一片清明。

“还有,派人去查清楚,太后给四阿哥选的是哪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孙妙青的手指在窗格上轻轻一点,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

“本宫要知道他的一切,从他额娘的出身,到他平日里喜欢吃什么点心。”

太后想借她的手,往四阿哥身边安插自己人。

好啊。

她倒要看看,这颗棋子,最后听的到底是谁的号令。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