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杏花酸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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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妙青的命令一下,储秀宫便如一台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无声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天刚蒙蒙亮,内务府的动静、寿康宫最新的风向,便由小卓子一并打包,呈到了孙妙青跟前。

“回娘娘,太后娘娘为四阿哥择的伴读,是都统鄂尔泰的次子,富察·福彭。”

“今年十岁,听说在族学里,功课回回都是头名。”

福彭?

孙妙青端着甜白釉茶盏的手,在空中凝住。

她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未来的军机大臣,乾隆朝举足轻重的肱骨之臣,一条又粗又壮的黄金大腿。

太后这眼光,果然毒辣,下的竟是十年、二十年后的长线。

“叮。”

茶盏轻轻搁在花梨木桌上,发出清脆一响,像一声落子的号令。

“知道了。”孙妙青的嗓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接着查。”

“本宫要知道这位福彭小爷,是圆是扁,是文是武,平日里跟谁交好,又瞧不上谁。”

“嗻。”小卓子躬身应下,又禀,“昨儿,皇后娘娘去了寿康宫,出来时脸色铁青。今儿一早,景仁宫那边气氛压抑得很,听说皇后娘娘砸了一套心爱的粉彩茶具。”

“由她去。”

孙妙青唇角逸出一丝冷峭的弧度。

皇后越是气急败坏,越证明这一步棋,精准地踩在了她的痛处。

她要的,就是这种眼睁睁看着族人被推出去当祭品,却无能为力的憋屈。

这种折磨,远比任何当面的冲突更诛心。

打发了小卓子,殿内恢复宁静。

春桃端上一小碗燕窝粥:“娘娘,用些早膳吧,六阿哥也该过来请安了。”

提到儿子,孙妙青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才略微松弛。

她让春桃将粥放下,走到窗边,晨露在肥厚的芭蕉叶上滚落,绿得发亮。

弘昼,塔斯哈。

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是她在这深宫里最锋利的一枚棋子,也是她唯一倾注了真实情感的所在。

只是这份情感,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包裹在最冷静的算计之中。

她爱他,所以要为他铺就一条通往至高权力的血路。

正想着,殿外传来奶娘和太监们恭敬的请安声。

“额娘,儿子给您请安。”

一个稚嫩却吐字清晰的声音响起。

孙妙青回身,只见四岁的塔斯哈穿着一身宝蓝色小常服,迈着小短腿,走得极稳。

他没有扑进母亲怀里,而是在三步之外站定,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满洲请安礼。

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像个小大人。

孙妙青脸上终于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上前亲自扶起他,捏了捏他温软的脸颊。

“塔斯哈今日起得早,礼行得也越发标准了。”

塔斯哈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孺慕与骄傲。

“额娘教的,儿子都记着。”

孙妙青拉他坐到榻上,春桃早已呈上准备好的“功课”。

没有玩具,只有一叠厚厚的卡片,和一幅简易的紫禁城舆图。

“昨日教你的,还记得么?”

孙妙青抽出一张卡片,上面用满汉双语写着一个词。

“弓。”塔斯哈毫不犹豫。

“箭。”

“马。”

“江山。”

她抽卡的速度越来越快,塔斯哈的回答却始终流利。

他不仅认字,还能将它们串联起来。

“额娘,我们,就是在马背上,用弓箭,打下的江山。”

他说这话时,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孙妙青满意点头,手指点向那幅舆图的中心。

“塔斯哈,告诉额娘,这里是哪里?”

“养心殿,是皇阿玛办公和歇息的地方。”

“那这里呢?”手指东移。

“景仁宫,是皇后娘娘住的地方。”

“这里?”

“储秀宫,是额娘和儿子的家。”

孙妙青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力:“对。但你要记住,整个紫禁城,这天下,将来都应该是你的家。”

“养心殿,才是你最终该去的地方。”

塔斯哈似懂非懂地点头,将“养心殿”三个字在嘴里反复咀嚼,像要将它刻进骨血里。

这便是孙妙青的育儿方式。

从他会说话起,她教的第一个词不是“额娘”,而是满语的“权力”。

她给他看的不是花鸟鱼虫,而是弓马江山。

她要将野心和谋略,像吃饭喝水一样,融入他的骨血,让他从根子上就明白,生在皇家,安逸是原罪,争,才是唯一的活路。

用完早膳,孙妙青带塔斯哈去御花园闲逛。

春日暖风和煦,各色海棠开得正艳。

孙妙青牵着塔斯哈的小手,指着一树垂丝海棠,温声教他:“这叫‘垂丝海棠’,花梗细长,如美人垂首。”

“额娘,它真好看。”塔斯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花瓣。

“好看的东西,人人都想要。”孙妙青声音很轻,“但只有最有本事的人,才能把它摘到手,放在自己的花瓶里。”

正说着,前方假山后转出两个人影,伴随着一阵闹哄哄的笑声。

竟是许久不见的李贵人,和她的三阿哥弘时。

李贵人早已没了当年齐妃的气焰,只剩下惶恐畏缩。

而弘时,穿着一身杏黄色常服,正拿着一根长长的树枝,像舞刀一样兴奋地挥舞着,将一丛海棠花打得漫天飞舞。他一边打一边大笑:“下雪啦!下雪啦!快看,我让这里下雪啦!”

他玩得满头是汗,神情活泼,只是那份不合时宜的顽劣,让一个十岁的皇子看起来格外不懂事。

“臣妾给懿妃娘娘请安!”李贵人瞧见孙妙青,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拉着弘时上前。

弘时的礼行得马马虎虎,心不在焉,眼神还瞟着那些被他打落的花瓣。

“李贵人快请起。”孙妙青虚扶一把,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和,“三阿哥真是活泼。”

李贵人干笑两声,局促不安:“娘娘谬赞了,他……他就是贪玩。”

孙妙青的目光落在弘时身上,再看看自己身边站得笔直、正好奇打量兄长的塔斯哈,心中升起一股难言的优越。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塔斯哈,快见过三哥。”

塔斯哈立刻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弟弟塔斯哈,给三哥请安。”

声音清脆,中气十足。

弘时这才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觉得这个一本正经的小不点打扰了他的游戏,又转头去追逐被风吹起的一片花瓣。

李贵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孙妙青却仿佛没看见,柔声对塔斯哈说:“塔斯哈,方才额娘教你的诗,背给三哥听听?”

塔斯哈点头,清了清嗓子,朗声背诵:“‘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额娘说,要从小好好读书,长大了才能为皇阿玛分忧。”

稚嫩的童音,却像一记记耳光,扇在李贵人的脸上。

四岁的孩子引经据典,十岁的儿子却只知追花逐闹。

这哪里是请安,分明是当众打脸!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哦?才这么点大,就知道要为皇阿玛分忧了?”

孙妙青心头一动,循声望去,皇帝正负手而来。

他的目光,惊喜地落在塔斯哈小小的身子上。

孙妙青立刻拉着塔斯哈,盈盈一拜:“臣妾参见皇上。”

“儿子给皇阿玛请安。”塔斯哈奶声奶气地行礼。

李贵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拉着还在发愣的弘时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皇帝的视线越过她们,径直落在塔斯哈身上,眼里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他几步上前,扶起孙妙青,又弯腰一把将塔斯哈抱了起来,用下巴蹭了蹭儿子软乎乎的脸颊。

“朕的塔斯哈,倒是越发沉稳了。再背给皇阿玛听听。”

塔斯哈被抱着,一点不怯场,又用清亮的声音背了一遍。

“额娘说,要好好读书,将来为皇阿玛分忧,为大清尽力!”

“好!说得好!”皇帝龙心大悦,哈哈大笑,“不愧是朕的儿子!”

他抱着塔斯哈,这才像刚看到一旁的李贵人和弘时,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的目光在弘时身上停了一瞬,只见他衣襟上沾着草叶,脸上还有汗珠,看到皇阿玛,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却忘了行礼,反而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树枝:“皇阿玛,您看!我让这里下雪了,好不好玩?”

皇帝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再看看怀里这个眼神明亮、对答如流的小儿子,一个沉稳早慧,一个顽劣无状,高下立判。

“三阿哥也十岁了,功课可不能落下。”皇帝的语气平淡,却透着彻骨的威严与失望,“李贵人,你身为生母,要多上心才是!”

“是,臣妾……遵旨。”李贵人声音都在发颤。

孙妙青垂着眼,适时地轻叹一声,柔声道:“皇上息怒,其实这事也不能全怪李姐姐。臣妾听说,皇后娘娘将三阿哥记在名下后,为了让他专心向学、严守规矩,平日里不大让李姐姐见他。这母子情分淡了,想管教也难免生疏……唉……”

她一番话看似在为皇后和李贵人开脱,实则字字诛心,将“皇后隔绝母子天性”的过错不动声色地摆在了皇帝面前。

皇帝听了这话,脸色愈发沉郁。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在自己心里,三阿哥弘时这个皇后的“养子”,已经被彻底比了下去。

皇帝再没看李贵人母子一眼,抱着塔斯哈对孙妙青说:“懿妃教子有方,朕心甚慰。陪朕走走吧。”

“是。”孙妙青恭顺应下。

苏培盛极有眼色地一挥拂尘,对着还跪在那里的李贵人低声道:“贵人,皇上已经走远了,您也请回吧。”

李贵人这才如梦初醒,狼狈地拉着依旧状况外的弘时,落荒而逃。

皇帝的背影消失在小径尽头,孙妙青脸上的笑容才真正沉淀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塔斯哈,这孩子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满是信赖。

孙妙青在他额上轻轻一吻。

养儿不是为了防老。

是为了磨刀。

磨一把,能为他劈开这宫阙重重,斩出一条通天大道的利刃。

她抱着塔斯哈转身,路过一片如云似霞的杏花林,只是淡淡瞥了一眼。

她知道,那是莞嫔最喜欢的地方。

一个还在为情爱伤春悲秋的女人,终究走不远。

与此同时,杏花林深处。

甄嬛正坐在秋千上,仰头看着满树繁花,眼神空蒙。

“流珠,你说这杏花开得这么好看,是不是?”

“是啊,小主,满园子的花,就属这儿的杏花最盛了。”

甄嬛却幽幽一叹:“杏花是极美的,可它结出的果子,却极酸。那杏仁儿,更是苦涩不堪。若是为人做事,开头都这般美好,结局却注定苦涩,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秋千缓缓停下,芳若姑姑上前扶住她,低声道:“小主,花开花落,果酸果甜,都是天意。可人活一世,总得有个盼头。”

盼头?甄嬛心中一震。

她沉默了许久,终是在那落英缤纷中,步履沉重地往碎玉轩走去。

储秀宫内,孙妙青刚陪塔斯哈用完糕点,春桃便快步进来,气息沉稳,但眼底的光亮却出卖了她的内心。

“娘娘。”

她凑到孙妙青耳边,声音压成了细线。

“小卓子那边,都查清了。”

“说。”

孙妙青的指尖在甜白釉的杯壁上轻轻一划,不带任何情绪。

“那位青樱格格,平日里最爱新奇华丽的首饰衣料。”

“最怕的……是猫。”

猫?

孙妙青端着茶盏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春桃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冰冷的兴奋。

“听说她幼时被野猫抓破了脸,吓破了胆。从此见着猫,便会两腿发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乌拉那拉府里,如今连带‘猫’字儿的东西都绝迹了。”

孙妙青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真是……有趣。

她放下茶盏,听春桃继续禀报。

“还有一事,娘娘让查的四阿哥那位伴读,富察·福彭,也查到了些眉目。”

“哦?”

“娘娘,您猜怎么着?”春桃的声音里终于透出几分按捺不住的惊奇,“这位福彭小爷,竟是乌拉那拉家那位星辉少爷的死对头!”

孙妙青的眼睫微微一动。

她当然记得这个名字。皇后嫡亲的内侄,太后嘴里那个“机灵稳重”的备选,乌拉那拉家这一代最受宠的男丁。

春桃压低声音,语速加快,将一桩京城旧闻绘声绘色地呈上。

“听说去年在琉璃厂,两人为抢一本前朝孤本字帖,当街就动了手!那星辉少爷仗着人多势众,可福彭小爷半点不怵,硬是把人按在地上打得鼻青脸肿!奴婢听回报的人说,当时星辉少爷一身锦缎袍子滚满了泥,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哭着喊着找额娘!整个琉璃厂的人都看见了,乌拉那拉家的脸面,算是丢了个干净。最后还是皇后娘娘亲自出面递话,这事儿才算揭过去。”

殿内一片寂静。

孙妙青没有笑,甚至连一丝笑意都没有。她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愉悦的寒潭。

何等的“机灵”。

何等的“稳重”。

她几乎要以为,这是太后老眼昏花犯下的大错。可转念一想,便觉背后发寒。

不,以乌拉那拉氏在宫中盘根错节的势力,以太后爱重娘家的性子,她绝不可能不知道这桩旧闻,更不可能亲手将侄孙的死对头,安插到四阿哥身边。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了。

这不是太后的选择。这是……皇上的手笔。

太后想安插棋子,皇上便顺水推舟,只是最后落子的,却是他自己。他借着为皇子遴选伴读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敲打后族,亲手为弘历送去一个天然的盟友,一把天生就对准乌拉那拉氏的利刃。

孙妙青甚至能想象到,当弘历与福彭站在一起,那两个同样对乌拉那拉氏心怀芥蒂的少年,会碰撞出怎样有趣的火花。

“娘娘,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春桃终于品出味儿来,忍不住感叹。

“不。”

孙妙青放下茶盏,声音清冷。

“这不是巧合,更不是太后糊涂。”

“这是天子落子,亲自为本宫,指明了棋路。”

她站起身,殿内的光线勾勒出她笔直的背影,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从容。

青樱怕猫。

福彭厌恶乌拉那拉家。

一张张底牌,就这么经由天子之手,悄无声息地,递到了她的手上。

孙妙青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开得正盛的玉兰,心情从未有过这般舒畅。

“春桃。”

“奴婢在。”

“去,把本宫库里那本前朝赵孟頫的《洛神赋》真迹找出来。”

春桃一愣,那可是皇上赏的,娘娘平日里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孙妙青却摇了摇头,瞬间改了主意。

“不,太扎眼了。”

她沉吟片刻,唇边浮起一丝更深的、算计的弧度。一份字帖引起的干戈,她便用一方更好的砚台来了结。

“备一份厚礼,送到都统鄂尔泰府上。”

“就说是本宫贺喜福彭小爷,得此殊荣。”

孙妙青转过身,眼底清明一片,仿佛已经看到未来十年的棋路。

“礼单上,旁的都按常例。只在最后,添上一方上好的端溪龙纹砚。”

她要的不是施恩,是投资。

更是与皇上心意的共鸣。

“再附上一句话。”

孙妙青的手指在窗格上轻轻一点,声音清晰而坚定。

“就说,本宫听闻福彭小爷勤勉好学,这方砚台,是赠予小爷将来入宫伴读,为皇子磨墨,为大清效力用的。”

一本字帖,是少年意气。

一方砚台,是未来前程。

她要让那位福彭小爷知道,也要让整个京城的勋贵都知道。

乌拉那拉家给不了的体面,她储秀宫给。

乌拉那拉家让他受的委屈,她懿妃,顺着皇上的心意,亲自为他找补回来!

储秀宫内,那方才送去鄂尔泰府上的端溪龙纹砚,似乎还留着一丝墨香。

孙妙青正拿着一本账册,核对着苏州织造府新送来的贡品数目。

哥哥孙株合虽不算顶顶聪明,但胜在听话,她交待下去的事,总能办得妥妥帖帖,绝不添乱。

这份安稳,在深宫之中,比什么都金贵。

就在这时,小卓子一阵风似的从外面进来,脚步急促,却在殿门前生生刹住,平复了呼吸,才躬身进来。

他脸上是一种混杂着惊骇与兴奋的神情。

“娘娘!”

孙妙青眼皮都未抬,指尖在账册上一处描金花样上点了点。

“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

小卓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殿内的尘埃。

“娘娘,出大事了!”

“前朝……前朝出大事了!”

他将养心殿外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连说带比划地学了出来。

起因是之前敦亲王和年羹尧旧部的一些往来,言官上奏折参本,本是一桩寻常的朝堂攻讦。

谁知,莞嫔的父亲,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甄远道,竟站了出来。

“……奴才听得真真儿的,甄大人说,‘前明旧案,当适可而止’,还说什么‘诗书问罪之事一旦蔓延,人人自危’……”

孙妙青翻着账册的手,终于停了。

她缓缓抬起头。

“皇上怎么说?”

小卓子学着皇帝的腔调,把嗓子一沉:“皇上问他,‘你是说朕堵塞言路吗?’”

孙妙青的唇角,无声地扬了一下。

蠢货。

一个自以为是的清流。

甄远道忘了,在皇帝眼中,他首先是莞嫔的父亲,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外戚。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代表着盛宠在身的甄嬛。

果然,小卓子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的判断。

“……甄大人还梗着脖子说,‘臣身为言官,若不能直抒胸臆,便是有负皇恩’!好家伙,御史额敏当场就跳出来,说甄大人‘不臣之心显而易见’!”

孙妙青轻轻合上了账册。

她知道,甄家的好日子,到头了。

这不是甄远道一人的错。

而是皇帝,忍了太久了。

他需要甄嬛那张酷似纯元的脸来慰藉思念,却绝不容许这张脸背后的家族,成为第二个年家。

甄远道今日的“直言进谏”,不过是给了皇帝一个早就想找的、最完美的借口。

“后来呢?”春桃在一旁听得手心冒汗,忍不住追问。

“后来……”小卓子叹了口气,“额敏还想给莞嫔留体面,说娘娘怀着身孕,可以徐徐图之。可皇上当场就发作了!”

小卓子压着嗓子,将皇帝那番杀人诛心的话复述了一遍。

“‘甄远道身为莞嫔之父,不思自持,反持宠而骄!若因其女为嫔妃便宽纵,朝廷纲纪何在?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娘娘,您是没瞧见,皇上说完这话,整个太和殿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圣旨当场就下了——甄远道,革职收监!其家眷,全部圈禁府中!”

“哐当”一声。

春桃手里的茶盘没拿稳,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她脸色惨白地跪下:“娘娘恕罪!”

孙妙青却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

殿内一片死寂。

孙妙青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头。

真可笑。

甄嬛以为皇帝爱她,爱到可以为她破例。

甄远道以为自己是肱股之臣,是皇帝的知己。

他们都忘了,这位天子,最多疑,最无情。

“知道了。”孙妙青的声音平静无波,“碎玉轩那边,有什么动静?”

小卓子忙道:“奴才回来时,碎玉轩宫门紧闭,只听见里面有哭声,想来……莞嫔娘娘是知道了。”

“哭?”

孙妙青的喉间发出一声轻哼。

“哭有什么用?这会儿,她该去求的人,不是菩萨,是皇后。”

可她也知道,甄嬛那份傲气,是绝不会去求皇后的。

她只会去求皇帝。

而这,恰恰是皇帝最不想看到的。

“春桃。”

“奴婢在。”

“去,把库里那几样新得的蜜饯,还有那件水獭皮的斗篷,送到延禧宫。”

孙妙青吩咐道。

“告诉和贵人,天儿眼看着要凉了,让她仔细身子,好好练着嗓子。”

“皇上这几日,怕是烦心的很,正需要听些舒缓的曲子解乏。”

春桃立刻明白了过来,福身道:“是,奴婢这就去。”

这把火,烧掉了甄家的富贵,也烧出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皇帝需要一个替代品。

一个同样温柔可人,却更听话、更没有威胁的替代品。

安陵容,就是最好的人选。

碎玉轩内,愁云惨雾。

甄嬛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晃动,腹中一阵阵发紧。

“不可能……我腹中还有他的孩子,他怎么会……”

她抓着流朱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小主,您别急,您还怀着身孕啊!”流朱哭着劝她。

“是啊小主,”芳若姑姑也红着眼圈,“您现在最要紧的是保重凤体,等皇上来了,您再好好跟皇上说说情!”

皇上会来吗?

甄嬛瘫坐在榻上。

她想起那日在御花园,皇帝抱着塔斯哈时,看向弘时那失望至极的眼神。

她想起懿妃那句看似无心的话:“母子情分淡了,想管教也难免生疏……”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皇帝心里就已经对“外戚”这个词,厌恶到了极点。

而自己,却懵然不觉。

何其愚蠢!

她猛地站起身:“备轿,我要去养心殿!我要见皇上!”

“小主,不可啊!”芳若姑姑死死拉住她,“皇上正在气头上,您现在去,只会火上浇油!”

“那我该怎么办?!”

甄嬛凄声喊道。

“我阿玛还在大牢里!我额娘和玉娆被关在府里!我能怎么办?!”

景仁宫。

皇后正慢条斯理地用银签,挑着一盏冰糖燕窝里的杂质。

听完剪秋的回报,她手上的动作顿也未顿,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真是可惜了,莞嫔还怀着龙裔呢,甄大人也是,怎么就偏要在这个时候去触皇上的逆鳞。”

她的语气里满是悲悯。

剪秋低着头,小声道:“可不是么。听说莞嫔在碎玉轩闹着要去养心殿求情,被拦下了。”

“求情?”

皇后发出一声轻笑,将挑出的细小燕毛丢进一旁的空碟里。

“她以为她是谁?姐姐吗?”

“皇上最恨臣子结党,更恨后宫干政。甄远道错就错在,站错了队,也高估了自己女儿的分量。”

她放下银签,端起燕窝,浅浅尝了一口。

“看着碎玉轩,别让她闹出什么动静来。”

皇后温和地吩咐着,眼中却是一片沉沉的、令人发寒的愉悦。

“她肚子里的,可是皇嗣,万一磕着碰着,本宫可担待不起。”

甄嬛,你不是自诩聪明,自诩得了独一无二的恩宠吗?

现在,你终于也尝到了从云端跌落的滋味。

这,才只是个开始。

夜幕降临。

皇帝果然没有踏足碎玉轩,也没有去景仁宫。

他一个人在养心殿批了半宿的折子,最后烦躁地将笔丢开,在殿内来回踱步。

苏培盛看着皇帝紧锁的眉头,悄无声息地凑上前:“皇上,夜深了,可要传哪位小主来伺候?”

皇帝没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婉转的歌声,若有似无地从殿外飘了进来。

那歌声,像山间的清泉,又像江南的晚风,温柔地拂过他心头的燥郁。

有七分像纯元,却比纯元更多了几分惹人怜爱的卑微。

皇帝的脚步停住了。

“是谁在唱歌?”

苏培盛躬身道:“回皇上,听着……像是延禧宫的方向。”

和贵人,安陵容。

皇帝想起来了。

是个很安静,很懂事,不争不抢的女子。

那股烦躁竟被这歌声抚平了些许。

“让她过来。”

“嗻。”

苏培盛转身,刚要出殿门,却又被皇帝叫住。

“等等。”

皇帝沉吟片刻,改了主意。

“摆驾,去延禧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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