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沈老师所料,随着他们向上攀登,离开相对低洼的山洞区域,浓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像粘稠的乳白色浆糊,更沉重地包裹下来。
能见度迅速降低到不足十米,脚下的泥土湿滑泥泞,腐烂的落叶和裸露的树根成为隐秘的陷阱,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
不知名的昆虫在湿漉漉的草丛中窸窣作响,偶尔有受惊的小兽快速掠过,引得人一阵心悸。
空气又湿又冷,吸入肺里带着股土腥味。
几人走得艰难,呼吸声在寂静的雾中显得格外粗重。
“这鬼地方,别说干柴,干树叶都难找。”
年轻演员小陈扒开一丛潮湿的灌木,只摸到一手冰凉的露水,忍不住低声抱怨。
“别灰心。”沈老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还算平稳:“动物比人聪明,知道找干燥地方做窝。多留意树根底下、岩石缝隙,特别是背风向阳的坡面,也许有它们囤的干草细枝。”
吴老师抬头看了看被厚重雾霭遮蔽、不见天日的天空,忧心忡忡:“这天色不对,灰沉沉的,怕是还有雨。咱们得抓紧。”
“大家动作快些,仔细找背风处的岩石下、树洞里,有干燥的苔藓、松萝、枯叶都收集起来,细树枝也行。”
颜聿提高声音提醒,同时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白茫茫的雾气。她的心也悬着,在这种环境里分散注意力是致命的。
众人低声应和,更加仔细地在有限的视线范围内搜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老师再次看表,眉头紧锁:“快十点了,再找十五分钟,无论多少,必须往回撤。”
就在这时,一直比较沉默、在队伍侧后方低头搜寻的顾衍,似乎发现了什么。
他蹲下身,用手拨开一片特别茂密、挂着水珠的蕨类植物,下方靠近一块大石的缝隙里,隐约可见一些相对干爽的棕色松针和细碎树皮。
顾衍将那一小捧宝贵的干燥松针仔细收好,拉上防水袋的封口,心头刚刚升起一丝满足。
他直起身,下意识地朝着记忆中队伍前进的方向,也是刚才隐约还能听到交谈声的方位,准备快步跟上。
然而,就在他转身迈步的刹那,异样感骤然袭来。
周围的白雾似乎比刚才更加浓稠、凝滞,仿佛具有了实质,沉甸甸地压迫着感官。
视线所及,除了模糊的树干轮廓和脚下湿滑的、覆满落叶的地面,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乳白。
更令他心悸的是,之前还能隐约捕捉到的、近在咫尺的队友们的声响——沈老师低沉的提醒、颜聿清冷的语调、还有其他人窸窣的脚步声——此刻全都消失了。
不是逐渐远去,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留下一种真空般的死寂。
只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被放大了无数倍,在耳膜内隆隆作响。
“沈老师?颜聿?”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传出不远,就被浓雾吸收、扭曲,显得沉闷而怪异,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仿佛声音只是在身边打转,根本传不出去。
没有回应。连风声都似乎停滞了。
顾衍停下脚步,强迫自己冷静。
他仔细观察四周,试图找到熟悉的标记——刚才那丛特别的蕨类?
那块长着青苔的大石?然而,雾中一切都变得面目模糊,相似的树木,相似的岩石,湿漉漉的地面和无处不在的雾气,构成了一个单调而令人迷失的牢笼。
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在原地,或者刚刚那几步,已经踏入了完全陌生的区域。
一种冰冷的预感爬上脊背。他想起曾经听说过,在某些地形特殊、雾气浓重的山区,会因为光线折射、声音传播异常以及视觉参照物缺失,产生所谓的“雾回环”或“鬼打墙”现象。
人会在不自觉中绕圈,或者对距离、方向产生严重误判,甚至明明近在咫尺的声音,因为雾气和地形对声波的吸收、反射,而完全无法传达。
他不敢再贸然前进,背靠上一棵粗糙的树干,冰冷的湿意透过衣物传来。
他深吸了几口潮湿寒冷的空气,努力回忆进来时的方向和步数,试图在脑海中构建模糊的路径。
但他很快发现,在浓雾完全吞噬方向感之后,之前的记忆也变得不可靠。
而在距离他实际位置可能并不遥远,但被浓雾、地形和诡异的“雾回环”隔绝的另一端——
颜聿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
并非因为听到了什么异常声响,恰恰是因为,原本紧随其后的、属于顾衍的脚步声和细微动静,突然消失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就像背景里一直存在的白噪音骤然停止,留下突兀的空白。
她猛地回头,手电光柱刺破浓雾,却只照出翻滚的乳白和几棵模糊的树影。
原本该在身后几步之遥的人,不见了踪影。
“阿衍?”她喊了一声,声音在雾中显得有些发闷。
没有回应。
“顾衍!”她提高了音量,心脏骤然一缩。
依旧只有寂静。
“小顾?顾衍?”沈老师和吴老师也发现了异常,停下动作,朝着顾衍原本应该在的方位呼喊。
手电光纷纷亮起,几道光柱在浓雾中交错扫射,徒劳地试图穿透这天然的屏障。
光线下,只有被照亮的、缓慢流动的雾气颗粒,和湿漉漉的植被。
“坏了!”
沈老师脸色一变:“这雾太邪性,怕不是走岔了,或者……”
他经验丰富,立刻想到了山区浓雾中可能发生的空间错觉和声音隔绝:“小顾!待在原地别动!听到就喊一声!待在原地!”
颜聿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握着强光手电的手指冰凉,甚至有些颤抖。
她不顾湿滑,向前紧走几步,手电光疯狂地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树后、石缝,声音因为急切和惊惶而绷紧,甚至带上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
“顾衍!顾衍你在哪儿?回答我!”
她的呼喊比沈老师更加急促,一声接着一声,在浓雾中撞出回响,却得不到任何回应。那一声声“顾衍”,像石子投入无底深潭,连她自己都觉得声音被这诡异的浓雾吸收了,传不了多远。
明明,明明应该就在不远处的!
她记得他最后蹲下的位置,记得他衣角的颜色,甚至记得他低头时发梢划过额角的弧度。
怎么可能转眼就消失不见?是滑倒了?摔下山坡?还是……遇到了别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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