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殿下。”
“早说了,你我之间,兄弟相称便是。”
白让尘拗不过他,只得改口:“好吧,桓兄。”
“诶,这才对嘛。”漆雕桓顿时眉开眼笑,顺手为白让尘斟满酒杯,“我不喜欢他们那一套君君臣臣的虚礼,你又岂会喜欢?”他眨眨眼,一副“你懂我懂”的神情。
白让尘轻笑摇头,接过那杯斟满的琥珀色酒液一饮而尽。得益于模版中那道别出心裁的考题,他们这几日倒得了自由出入宫禁的便利。天才蒙蒙亮,漆雕桓便迫不及待地拉着白让尘溜出宫门来这文昌楼临窗的雅座里对酌。
白让尘目光掠过窗棂,瞥见楼下广安街上漆雕铭正带着几名随从策马飞驰而过。白让尘把玩着空杯,略带戏谑地看向对面:“桓兄,你那几位兄弟可都在争分夺秒查案,你对那‘沧海月明珠’当真就半分兴趣没有?
漆雕桓端起酒杯,指尖懒懒地转动着细腻的白瓷杯沿,语气漫不经心:“没有,也不想有。”
“可你毕竟是二皇子。”
“是啊。”漆雕桓应了一声,脸上惯有的笑意淡去,露出一丝近乎漠然的神色,随即化为一声短促的冷笑,“……真是可笑。”他仰头将杯中烈酒灌下,却仍旧掩盖不住他眼底的酸楚。
白让尘感同身受,困在这身份的枷锁里的,又岂止他二皇子一人。
“不过,我们总得交点什么上去。”白让尘转开话题,“范夫子毕竟是皇后请来的人。若太过敷衍,面子上须不好看,恐驳了娘娘的颜面。”
“诶,何必担忧。”漆雕桓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凑了凑,“咱们既然‘知道’那贼人轻功卓绝,年纪尚轻,到时候便从江湖传闻里挑几个符合这条件的人物,添油加醋编排一番,勉强应付过去便是。范先生的目光,定然落不到你我身上。”
他说完,悠闲地靠回椅背,换上一副隔岸观火的闲适姿态:“至于我那几位好兄弟,就让他们使出浑身解数,好好争上一争吧。这出戏,想必精彩得很。”
两人相视片刻,原本故作肃然的神色渐渐绷不住,嘴角不约而同勾起相同的弧度,一个眼底藏着阴险,一个脸上写着狡黠。
果然是‘一丘之貉’。
白让尘端起酒杯:“说得是,那便先饮了这杯。”
“干!”
清脆轻响混着楼下的说书声、沿街小贩的吆喝声,融入了京城寻常的晨间喧嚣里,满是旁人不懂的闲适。
而广安街上那急促的马蹄声一路未停,直到刑部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前,才戛然而止。
刑部衙门可没有文昌楼上那对“闲人”半分安逸,衙门内此刻乱得象一锅沸腾的水。值房内堆积如山的案卷几乎要淹没桌角的墨砚,空气里弥漫着纸张陈腐与汗水混合的沉闷气味。一名小吏抱着一摞卷宗跟跄着小跑而过,带翻桌角砚台,浓黑的墨汁泼溅出来,在几份摊开的案卷封皮上晕开刺目的污渍。
“又是哪个衙门口来催?这都第几拨了!”一个留着稀疏山羊胡的老典吏扶着酸痛的腰,声音嘶哑,满是疲惫与不耐。刑部本就如山的公务,自“明珠”案发后更是雪上加霜,各地不断有大案要案上报。尤其是陇西一路,据说出了个手段残忍的恶徒,犯下命案不下二三十起,连江湖中颇有名号的人物都折了几个,各方都在催讨说法,请求协查的文书雪片般飞来。刑部尚书薛鹏(字惟瑞)更是三天三夜没回家,连带着底下人也熬得眼冒金星。
“不、不……”一名传信小吏连滚带爬冲进值房,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不是来催案的……是、是大殿下!持宫中手谕,要调阅明珠案全部卷宗!”
话音刚落,衙门外就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漆雕铭一身明黄常服,带着两个侍卫走了进来,目光扫过满室忙碌的小吏,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刘一儒在哪?”
原本嘈杂的刑部衙门瞬间鸦雀无声,一颗颗深埋在卷宗中的头纷纷抬起,左右张望,却没人敢应声,谁也不知道他们的侍郎大人在哪儿。
见没人回答,漆雕铭怒火中烧,猛地一拍桌案,大喝道:“我再问一遍,刘一儒在哪儿。”
“刘、刘大人在案牍库。”一个年轻书办颤声答道。漆雕铭挡在门口,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手中抱着比自己高出去几个脑袋的案卷,险些就与正要转身离去的漆雕铭撞了个满怀。
“放肆!”
漆雕铭身侧一名侍卫厉喝一声,毫不尤豫抬腿便踹!那书办“哎哟”一声痛呼,连人带卷宗向后摔去,哗啦啦散了一地。漆雕铭等人却看也未看,径直朝着案牍库方向而去。
待那明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值房内原本凝滞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众人默默低下头,继续手头的活计,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
摔倒在地的小书办屁股和骼膊肘火辣辣地疼,他还没看清是谁踹了自己,里间已有不耐烦的催促声传来。他不敢耽搁,慌忙爬起,胡乱拍了拍官服上的尘土,手忙脚乱地将散落的文书一份份捡起、垒好,又颤巍巍地抱起那沉重的“小山”,一瘸一拐地送进屋去。
经过值房时,他痴痴望着满堂伏案疾书、眉头紧锁的官员们,脸上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混杂着痛楚与憧憬的笑意。他搓了搓因擦伤而渗出血丝、沾着泥灰的手,那疼痛似乎也感觉不到了。心底只盘旋着一个念头:何时,自己也能象这些大人一样,为了查明冤屈、破解奇案而这般废寝忘食……
案牍库内,光线昏暗,陈年纸张与墨汁、尘埃混合的气息更加浓重。漆雕铭不等通报,已推门而入。
“刘大人,明珠案,查得如何了?”
一个清瘦干瘪、穿着皱巴巴青袍的老头正埋在案卷堆里,闻声抬头,见来人是大皇子,连忙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虚汗,捧着几册最紧要的卷宗,小步快趋上前:“禀大殿下,贼人与明珠踪迹仍在全力追查。盗贼潜入、停留过的宫墙之处,可能接触过的杂役、太监,皆已反复盘问筛验。其离宫路线,在城中可能的藏匿落脚之处,也已详加排查,这些便是相关记录。”他示意侍卫将卷宗接过,奉给漆雕铭。
侍卫将案卷奉上,漆雕铭随手翻看几页,目光便从纸页移到刘一儒佝偻的背上:“刘大人,若我要在五日之内查明明珠下落,并将宝物与贼人一并带回,可能办到?”
“这……”刘一儒喉头一哽,额头冷汗涔涔,不知该如何回答。
见他迟疑,漆雕铭脸色骤然一沉,将手中卷宗“啪”地一声重重摔在身旁堆满文书的案几上:“为何进度如此迟缓?!陛下限期一月破案,尔等是要将圣旨当作耳旁风吗?”
“大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刘一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非是下官等不尽心,实在是刑部积案如山,人手捉襟见肘,左支右绌……便是薛尚书,也已数日未曾回府,夙夜操劳……”
“本皇子要的是结果,而不是你们的借口。刘大人。”漆雕铭打断他,语气冰冷。
内堂传来一声带着疲惫的询问:“外间何人喧哗?”
薛鹏正以指尖用力揉着发胀刺痛的太阳穴,听到外面的吵闹声,眉头锁得更紧。
贴身随侍的小吏轻手推门进来,垂首低声道:“禀大人,是大皇子殿下驾临。”
“大皇子?”薛鹏动作一顿,抬起布满血丝的眼,“他来刑部作甚?”
与他一同埋首于案卷间的另一位官员抬起头,低声解释:“大人,昨日皇后娘娘的口谕已传至内阁及各部。道是晋国公府小公爷入宫伴读,娘娘特为诸位皇子延请了一位先生。这‘明珠’失窃案……便是那位先生给皇子们布置的首道‘课业’。”
“胡闹!”薛鹏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乱颤,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刚直怒气,“我刑部执掌天下刑名狱讼,律法森严之地,岂是供天家贵胄嬉戏演武之所?宫里这究竟是在做什么!”
他脸色铁青,胸口起伏。为官二十馀载,经手大案要案无数,还从未见过将皇宫失窃、牵扯邦交的国宝大案被拿来当做“课业”的荒唐事。“那所谓的‘先生’究竟是何人?竟敢如此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下官亦不知。不过前日,确有一位不得了的大人物入了京。若是此人……倒也当得起诸位殿下的老师。”
“何人?”
“模版中,范先生。”
“竟是他……”薛鹏闻言,沉默片刻,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眼中的怒意渐被一种复杂的了然取代。“既如此……罢了。”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吩咐下去,抽调专人,协助大殿下调阅明珠案一切卷宗。其馀人等,务必各司其职,不得因此延误其他公务。”
“遵命。”
薛鹏将手中那杆批阅了不知多少文书的朱笔搁回砚台,“走吧,”他整了整皱巴巴的官袍衣襟,起身道,“既是殿下亲临,无论如何都需当面拜见。权当……暂歇片刻。”
他身后的主事连忙跟上。两人穿过被如山案卷挤占得只剩狭窄信道的走廊,朝案牍库行去。
刚到案牍库门口,便见屋内长桌旁围了几人。刘一儒正捧着一卷厚厚的文档,佝偻着身子,低声向站在桌前的漆雕铭讲解着什么。而那位大皇子殿下,只是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桌面,神色间满是不耐。
“臣薛鹏,见过大殿下。”薛鹏稳步上前,躬身行礼。
“薛尚书不必多礼。”漆雕铭抬手虚扶,语气平淡,“本皇子听说你刑部查这明珠案多日,今日特来瞧瞧进展。”
“殿下为明珠案劳心,臣已命人抽调熟悉此案的吏员协理,稍后便到。”薛鹏直起身,态度躬敬。
“不必麻烦了,尚书大人。”漆雕铭突然挥手打断他,伸手拿起桌上一卷案卷,随意翻了两页便扔回桌上,“你刑部查了这些时日,所得不过尔尔。若这案子继续压在你们这儿,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解决。”
“我知你刑部事务繁忙,这些卷宗,本皇子今日便悉数带走了。此案——自即日起,交由本皇子亲自督办。”
“这……”薛鹏眉头微蹙,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殿下,此举恐与规制不合。内阁那边……”
“内阁那边,自有本焕之前去分说。”漆雕铭语气陡然转厉,带着皇子的威严,“薛尚书大可宽心。本王既接下此案,无论结果如何,皆与刑部无涉,无需尔等再担半分干系。那贼人已逃窜数日,想必早已遁出京城,潜入江湖中去了,这案子留在你们手中,也再查不出多少东西。”
薛鹏看着他年轻气盛、志在必得的神情,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精光,随即再度躬身,语气平稳:“既蒙殿下如此担待,臣……便先预祝殿下旗开得胜,为陛下寻回至宝。以安圣心。””
“哈哈哈哈哈!好!便借薛尚书吉言!”漆雕铭朗声大笑,意气风发,挥手示意随从将桌上、架上的相关案卷尽数搬起。随即,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大人,这……当真无碍吗?”刘一儒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满脸担忧,“万一大殿下查不出结果,日后迁怒我等,岂非……”
薛鹏目送远去的身影,嘴角微扬:“殿下既已金口玉言,一力承当,我等又何必杞人忧天?”他抬手捋了捋颔下短须,语气带着几分通透,“此案本就棘手,如今殿下主动接了过去,倒是替咱们刑部……卸下了一副重担。”
他略作停顿,瞥了一眼瞬间空荡许多的桌案,补充道:“况且,殿下已将一应卷宗尽数带走。日后若是其他几位殿下也循迹而来索要案卷,我等也好回话。总不成让诸位殿下都挤到我这刑部衙门来完成‘课业’,平白眈误了我们正经公务。”
他转身,朝外走去,声音比来时松快了些许:“传话下去,今日各部吏员——准休半日。”
此言一出,仿佛一道赦令降下。
这话一出,原本趴在案卷上揉腰的小吏、抱着卷宗打哈欠的书办、写着结案报告的官员,几乎同时停下了动作,愕然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恍惚。他们已经跟着这位尚书大人,不眠不休地连轴转了近半个月。休沐?那是早已淡忘在记忆里的词。
此刻,众人望着薛鹏虽疲惫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处,仿佛真的看见了一层令人心安的神圣光晕笼罩下来。
佛光普照,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