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大殿下这趟刑部之行,所获颇丰啊。”
白让尘斜倚在雕花木窗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窗棂。目光向下扫去,正看见漆雕铭带着随从策马经过楼下,身后侍卫的马背上,正驮着好几摞捆扎整齐的卷宗。
漆雕桓用一柄小巧的金叉,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碟中晶莹的蜜饯,闻言嗤笑一声,将一枚果脯丢入口中:“意料之中。老大这人,心思活络,野心勃勃,行事向来只求目的,不拘手段。他在朝中经营这些年,六部衙门里,岂会没有几个能为他行方便的人?这点小事,还难不倒他。”
“可我听说,”白让尘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刑部那位薛尚书,是个出了名的刚直不阿、铁面无情的主儿。大殿下这般大张旗鼓地从刑部取走案卷,他竟也肯点头?”
“明珠案本就是块烫手山芋,谁沾上都难免惹一身腥。”漆雕桓放下金叉,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眼神里透着一股置身事外的清醒,“宫里早下了旨,限刑部一月内破案。如今半月已过,我看刑部那边,怕是连个象样的头绪都还没理出来。老大那性子,既然伸了手,就必定要将这案子从刑部彻底接过去。薛尚书是个明白人,乐得顺水推舟,甩掉这个棘手的包袱,岂非两全其美?”
白让尘听罢,眉梢微挑,身体向前倾了倾,手肘支在桌上:“你对你那几位兄弟,倒是看得透彻。那依你之见,范先生出的这道题……他们之中,谁最有可能拔得头筹?”
漆雕桓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眼神沉静下来:“既是范家人出的题……”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那能解出题目的,自然也得是范家人。”他抬眼,目光与白让尘相接,话中深意不言自明,“老大和老三,虽同养于中宫,可惜啊……终究只有一个是亲生的。”
白让尘眸光微动,手肘依旧撑在桌沿,眼底却掠过一丝饶有兴致的光彩:“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漆雕桓抬眼,挑眉看他:“哦?赌什么?”
“就赌他们二人之中,谁能赢得范先生这第一局。
“好啊。”漆雕桓随意举了举杯,几乎不假思索,“我押老三。”
“那我便赌大殿下。”白让尘接口,语气轻松。
“赌约呢?”漆雕桓身体前倾,饶有兴致地追问。
白让尘微微一笑,眼中狡黠一闪而过:“待胜负分晓之后,再提不迟。”
“有意思!”漆雕桓朗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那我可真得好好思量思量,届时该向你讨要什么彩头才够本了。”
白让尘眯眼轻笑,将所有的算计与了然都藏在弯起的眼睫之下。明珠的下落他心知肚明,胜负本就在他一念之间。
然而,这一局的胜负关键,或许并不在于谁的手腕更高明、能力更出众,而在于……那份对权位的渴望,是否能彻底压过自身的清醒。
两人在文昌楼对酌至夜幕低垂,长街两侧的灯笼渐次亮起,楼中的客人也多了起来,却没见着什么新鲜动静,便索性散了。
“几位殿下既然都已下场,接下来这几日,想必少不了好戏看。”白让尘站起身,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朝漆雕桓挤了挤眼,“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我还得赶回府里,去瞧瞧我家那几个小丫头。回去晚了,怕是又要闹脾气了。”
“哈哈哈,你这小子!”漆雕桓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捉狭的坏笑,“那便明日再会。我有预感,明日必有‘大热闹’可瞧。你可别只顾泡在你那蜜罐子里,忘了咱们的约定。”
“谨遵二殿下之命。”白让尘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拱手,那模样逗得漆雕桓笑骂一句“你小子”。两人这才在酒楼门前拱手作别,各自融入了华灯初上的京都夜色之中。
白让尘踏进白府大门时,正赶上晚饭时辰。却见庭院里那方青石桌旁,竟团团围坐了一圈丫鬟,小道士被簇拥在正中,手里还举着半个没啃完的桃子,正眉飞色舞、比手画脚讲着宫里那些稀奇东西。一院子莺声燕语,笑声不断,竟无一人察觉他归来。
白让尘挑了挑眉,心里莫名泛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刻意站在月洞门边,重重地、接连咳了好几声:
“咳!咳咳——!”
丫鬟们这才惊觉,笑声戛然而止,慌忙起身,敛衽垂首,齐齐唤道:“少爷,您回来了!”
“小尘子!”小道士也转过头,笑嘻嘻地唤了一声。
“什么小尘子,”白让尘踱步过去,屈指在他额上轻弹一下,“不知道还以为你在唤宫里的小太监。说了,叫尘哥。”
“好的,小尘子。”
白让尘拿他没法,只得佯装板起脸,目光扫过一圈丫鬟:“好啊,本少爷不在家,你们倒是逍遥快活,热闹得很呐。”
丫鬟们个个机灵,立时会意,如同众星捧月般簇拥上来。斟酒的玉壶已递到手边,揉肩的纤指力度恰好,剥好的水晶葡萄伴着馨香已送至唇畔,伺候得殷勤周到,无微不至。
“够了够了,嘴里都快塞不下了。”白让尘含着葡萄,口齿不清地“埋怨”,“我看你们是越发懒怠了。少爷我不开口,怕是连盏茶都得我自己去斟。”
这话本是玩笑,奈何小月儿年纪最幼,心思单纯,没听出弦外之音。她手里正拈着一块准备递上的桂花糕,闻言动作顿在半空,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眨了眨,迅速蒙上一层晶莹水汽,长睫扑闪如蝶翼颤动,鼻尖微微发红,紧紧抿住了嘴唇,眼看金豆子就要滚落下来。
“哎哟,莫哭莫哭!”白让尘顿时慌了神,忙不迭伸手用指腹去揩她眼角的湿意,“少爷同你说笑呢,怎就当真了?”
一旁的风愠早已抱着骼膊,闲闲地倚在廊柱边,眼底藏着看好戏的笑意,此时才慢悠悠开口,语气事不关己:“叫你要逗她,这下可好,自个儿惹的,自个儿哄罢。”
白让尘无奈,只得放软声音,温言哄道:“好了,小月儿,少爷真是逗你们的。你看其他姐姐,谁当真了?快别哭了。”
“月儿、月儿只是担心少爷……”小月儿抽噎着,越想越伤心,“宫里没有人照顾,您吃不饱、穿不暖可怎么办……以后那么长的日子……”话未说完,小月儿越想越伤心,泪珠终是簌簌而落。
这下白让尘是真束手无策了,抬头用眼神向周围丫鬟求助,却见众人皆是一副“祸是你闯的,自然你来平”的忍笑神情。他只得将目光投向唯一可能救场的风愠,眼底带着明显的恳求。
风愠本不愿理他,奈何经不住那眼神软磨,终是轻叹一声,走上前牵起小月儿的手:“少爷同你闹着玩呢,怎就哭成小花猫了?走,姐姐带你去拿小厨房新做的点心。”
其他丫鬟见状,也忍着笑,悄声散了开去。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庭院,转眼间便只剩下白让尘和小道士。
“看什么看,你少拿那种眼神看我。”白让尘理了理微皱的衣襟,对上小道士那双写满戏谑的眸子,故作严肃地辩解,“少爷我那是宽宏大量,不愿与这些小丫头计较罢了。”
“去林栖湖。”他转身朝外走去,语气恢复如常,“算算时辰,时赢也该到了。”
白日里,他已寻机让涂越联系上了时赢,与其约定今夜在林栖湖相见。时赢滞留京城这些时日,本是为了寻访父亲生前一位至交。然而多方探寻,始终未能觅得那人踪迹。所幸白让尘早吩咐严虞安排白家的势力暗中查访,终是探得了那人的下落,这才让时赢与其能得一见。
月色如练,轻柔地铺洒在林栖湖面,将一池静水染成朦胧的银白。湖畔疏落点缀着几盏风灯,昏黄的光晕倒映水中,与天上疏星交织,恍如星河坠入人间。微风拂过,湖面荡开细碎涟漪,揉碎了灯影星光,比起天际浩瀚银河,更多了几分灵动婉约的生气。
白让尘走到湖边,忽然玩心乍起,俯身掬起一捧沁凉的湖水,作势要向身旁小道士泼去,意图“报复”方才被他瞧了笑话。
小道士却似早有预料,目光倏然投向湖面远处,同时抬手迅疾地格挡了一下:“有人来了。”
他这一挡,白让尘手中的湖水反溅了自己一脸。水珠顺着额发滴落,好不狼狈。白让尘正欲抬手擦拭,亭中石桌上的烛火却轻轻一晃。
一道身影已如夜雾凝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正是时赢。
白让尘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在一旁掩嘴偷笑的小道士,转而指向亭中石凳,对时赢示意:“坐下说。”
时赢目光扫过小道士,略显迟疑。但见白让尘神色坦然,既带此人同来,必是全然信任。他不再踌躇,走到石凳边坐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恩,见到了。”
“可探得什么有用的消息?”白让尘追问。
时赢缓缓摇了摇头,月光照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映出一片黯淡的失落:“他……似乎并未全然信我。”他停顿片刻,似在整理纷乱的思绪,才继续道,“他是我父亲手札中唯一注明‘可托付性命’之人,与我父亲乃是生死至交,原本……也是昆山中人。”
“既是昆山旧人。”白让尘眉头微蹙,“当年那场灭门之祸,他如何得以幸免?”
“祸发之时,他早已离开昆山多年,甚至在门中记录里,他的名字都已被刻意抹去。待他听闻噩耗,日夜兼程赶回,所见唯有满山焦土,同门尽殁,山门倾复。”时赢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此后十年,他隐姓埋名,暗中追查,最终探得此事或与北斗朝廷有关,所以他才冒险潜入这北官城,一藏便是近十载光阴。”
“你既有你父亲的信物为证,他为何不信任你?”
“我也不知。”时赢再次摇头,困惑中带着疲惫,“我已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可他说,当年他搜遍废墟,寻访四方,并未查到昆山尚有血脉存世。这些年来,他也一直在找寻我的下落,却始终一无所获,早已认定我也死于当年。即便我出示了时家独有、绝难仿造的信物……他仍对我的身份存疑。”
“你父亲留下的手札呢?”白让尘身体前倾,“那等亲笔之物,绝难作假。若给他看了,他必会信你。”
“父亲留有遗命。”时赢抬眼,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待我学尽手札所载技艺,完成其上所列诸事,真正继承‘没发簪’之名,并将其中所有内容铭记于心之后……便需将其焚毁,不留片纸。”他喉结微动,“依父亲遗命,手札……我已亲手焚去。”
白让尘无言以对,心里暗自腹诽时赢一根筋,嘴上却劝温声劝慰:“无妨,来日方长。”他顺手将石桌上早已备好的一杯凉茶推到对方面前,“他在暗处蛰伏十年,本就疑心深重。你们初次相见,他有所保留也是常情。待他日后知晓我们目标一致,终有冰释之时。”
时赢接过微凉的茶杯,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陶壁,并未饮用。他抬起眼看向白让尘:“你今日唤我前来,应当……不止是为了问这些吧?”
“今日邀你前来,实则是为了确认一事——”白让尘收起玩笑神色,“宫中失窃的那颗‘沧海月明珠’,若我没猜错,应当在你手中吧?”
“是。”时赢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遮掩。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毫不起眼的深色锦囊,解开系绳,从中托出一只扁平的木盒。盒盖轻启,一抹温润而神秘的幽蓝光华便自缝隙中流淌而出。盒内,一颗龙眼大小、浑圆无瑕的明珠静静卧在丝绒衬垫上,在亭中烛火映照下,内里仿佛有波光流转,璀灿夺目,却又带着深海般的静谧。
“此物于你究竟有何紧要?”白让尘凑近细看,眼中难掩好奇与探究,“竟值得你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潜入北斗皇宫行窃,宫里藏的那些虚戊卫可不是吃素的。”
“这是我父亲在手札中留给我的……必须完成的试炼之一。”时赢语气郑重,指腹轻轻拂过冰凉的珠面,“唯有完成所有试炼,我才能真正继承‘没发簪’之名。家父临终前,曾将一件极其重要之物托付于我的养父,言明唯有在我正式承继名号之日,方可交付。那件东西……很可能就藏着昆山当年满门被屠的真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父亲如此安排,或许正是在告诫我——在拥有足够能力之前,真相本身……便是致命的危险。”
“你父亲……果然为你考虑颇多。北斗皇宫已是天下至险之地。你既能盗得此珠全身而退,莫非……试炼已经完成?”
时赢却缓缓摇头,烛光在他清俊却略显疲惫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还差最后一项,也是最难的一项。”他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白让尘,“而且,这项试炼……与你白家有关。”
“与我白家有关?”白让尘一怔,身体微微前倾,“是什么?”
“你可知‘没发簪’这三字名号的由来?”时赢不答反问。
“不知。”
“时家典籍有载:盗术之至高境界,非在窃取金银珠玉,而在‘面前一人,取其簪,发不散,人不觉’。这便是‘没发簪’。”时赢的声音在寂静的湖亭中清淅无比。
“所以?”白让尘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所以,我的最后一项试炼便是——”时赢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凝聚所有勇气,一字一句,清淅吐出,“盗取你爷爷白无涯的发簪,且……不能让他有丝毫察觉。”
“什么?!”白让尘猛地从石凳上站起,动作之大,险些带翻面前矮几上的茶盏。就连一旁一直安静啃桃子的小道士,也惊得停下了动作,杏眼睁圆,不可思议地望向时赢——这想法实在大胆得近乎疯狂,他可是在老爷子身边待了多年,这事儿有多难,他再清楚不过。
“且慢!”白让尘抬手制止了似乎想说什么的小道士,他盯着时赢,语气急促而尖锐,“且不说取人发簪而不被察觉已是登天之难,你要偷的,还是我家老爷子的发簪。你可知每日有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盯着他?别说近身取物,寻常人能靠近他周身三尺而不被察觉,便已非常人所能及!”
“我知其难,难如登天。”时赢却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坚定。他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一簇执拗到近乎炽烈的光,“但昆山上下百馀条人命的血仇,我必须查清。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试。”
白让尘看着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决绝,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过湖面,带来湿润的凉意。他最终缓缓坐回石凳,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近乎赞赏的神色:“你倒真是……有胆魄。”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容置疑,“但我需先与你一题。待你何时能先从我头上,悄无声息地取走发簪,再去动那偷天换日的念头。否则——”他目光陡然锐利,“我怕你不是去试炼,是去枉送性命。我们往后还有大事要做,你这条命,可不能白白折在这种地方。”
时赢抿紧嘴唇,默然不语,垂在身侧的手却悄然握紧。一旁的小道士听得入神,桃子也忘了吃,只是悠然晃着双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这不是威胁,而是我对你的劝告。”白让尘语气放缓,却更显认真,“至于你父亲那位挚友,还需你多费心力与他周旋。他知道的隐情,恐怕远比我们眼下所知……要多得多。”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石桌上的锦盒:“好了,这明珠暂且留在我处,我另有用处。往后你若有所需,或遇棘手麻烦,寻涂越便是。”
“去吧。”
“多谢。”时赢起身,对着白让尘郑重一揖,不再多言。恰有一阵夜风掠过亭边垂柳,他足尖在青石地面轻轻一点,身影已如融入夜色的飞燕,轻灵地掠过泛着月光的湖面,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林木掩映的黑暗之中。
亭内重归寂静。白让尘拿起那尚带馀温的锦盒,在掌心掂了掂,侧头看向身边又开始咔嚓咔嚓啃桃子的小道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小桃子,你说……若是让老爷子知道,这世上有人正盘算着要偷他的发簪,会是什么表情?”
“不知道。”小道士鼓着腮帮子,含糊应道,眼睛却弯成了月牙,“我也好奇,但我敢肯定……那表情一定特别好看!嘿嘿。”他忍不住笑出声,随即又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不过话说回来,这位时赢,还有他父亲……胆子可真不是一般的大。若他们真见识过那一位的手段,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动这种念头了。”
说着,小道士象是回忆起什么极为可怖的事物,竟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