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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二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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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老,法玄大师已有消息传回。”

徐阳手捧一封蜡封密信,步履放得极轻,几乎无声地步入内室,躬身将信函呈上。

陈平并未立刻去接,只抬了抬眼皮:“如何?柳飞鹰那边……信了?”

“信了。”徐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非但信了,且已开始为那‘死于非命’的弟子吕奢筹备后事,发丧的帖子怕是不日便会传遍南柳武林。”

“恩。”陈平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听不出情绪,“其馀几家呢?”

“晋国公大军陈兵南境,虎视眈眈,东房朝廷本就心虚气短,幽隐卫折损之事,他们自然捂得比我们还严实,绝不敢声张。非但如此,东房朝廷已遣人将一份‘合乎情理’的讣告与抚恤送去了童家。”徐阳略作停顿,“或许是迫于朝廷压力,或许是那套说辞确能取信……总之,童家已默然接受了这个结果。”

“至于西娄魄罗教……”徐阳语气稍显迟疑,“法玄大师已动身前往其总坛所在,尝试斡旋。但地方官府关于‘饿鬼’行凶的告示早已传开,消息想必已到了那位教主耳中。”他眉头微蹙,“听闻他们那位教主,最为护短偏私,此番死的又是他素来疼爱的嫡传弟子……恐怕,未必肯轻易善罢甘休。他亲身若来北斗调查此事,怕……”

“无妨。”陈平终于伸出手,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一点,眼底掠过一丝洞悉世情的冷光,“江湖中横空出世这么一位恶贯满盈的公敌,倒是阴差阳错,替我等解了围。否则这几家同时发难,朝廷也难以周全应对。即便魄罗教心有不甘,要来我北斗调查,只要地方将此事坐实,量他们也查不出什么。他们要寻仇泄愤,矛头也只会指向那虚无缥缈的‘饿鬼’,无论如何……也牵扯不到你我头上。”

“阁老明鉴。”徐阳躬身应道,随即抬眼,试探着问,“那……宫中的‘明珠’失窃案,是否也可顺势一并栽在此人身上?如此,薛尚书那边便可彻底脱开干系,刑部也能从这无头公案中抽身。”

“不必。”陈平抬手,制止了他的提议,枯瘦的手指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淅,“宫里那位既然将此案设为考题,大殿下今日又已公然接手,刑部的重担自有人去扛。若五日期满,此案依旧毫无头绪……”他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届时,再将这桩无头公案地推到那‘饿鬼’头上,岂不更是水到渠成?有了这么一个共同的、十恶不赦的靶子,我们与宫中、与刑部、甚至与那几家苦主之间……许多不必要的‘误会’,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另外,传话下去。关于那‘饿鬼’的所谓行踪线索,各地官府只需做做样子,不必……也不必深究。”

徐阳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钦佩,深深一揖:“阁老深谋远虑,学生拜服!”

……

翌日清晨,小道士起了个大早,兴致勃勃想拉白让尘一同出门,却被严词拒绝。好在他性子跳脱,转眼便寻了风愠与小月儿作伴,这才安分留在府中自得其乐。

白让尘先唤来遮影,仔细吩咐了几桩紧要事宜,待一切安排妥当,方才整装出门,赴漆雕桓之约。

两人在约定的街角碰面,白让尘四下张望,挑眉问道:“你说的‘热闹’呢?怎不见动静?”

“急什么,”漆雕桓挑眉打量他,嘴角噙着一抹调侃的笑,“好戏不怕晚。倒是你……”他刻意顿了顿,“面色这般红润,眼梢都透着舒展,昨夜想必睡得极为‘舒坦’?”

白让尘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懒得接这话茬。他自己也觉得蹊跷,这些时日,竟接连睡了几个难得的好觉,夜夜无梦,一觉到天明。这般情形,于他而言实属罕见。他说不清缘由,只是冥冥中总觉得与那小道士整日在他身边晃悠有关。

漆雕桓见他神色飘忽,似在走神,忙笑着伸手推他:“走走走,上楼,别在这儿傻站着。”

今日所赴之地是百业楼。此地白让尘平日并不常来,但他家的肘子确实烧得一绝,脂浓肉烂,香气醇厚。白让尘偶尔也会来解解馋,顺便给府里那几个嘴刁的小丫头捎带些回去。

“今日为何偏选这百业楼?”一落座,白让尘便开口问道。

漆雕桓但笑不语,只引着他径直登上顶楼,在临窗视野最佳的位置坐下。百业楼是北官城内最大的酒楼,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楼,立于顶楼窗前,大半个北城的景致皆可收入眼底。白让尘顺着他的目光朝窗外望去,一眼就望到了漆雕桓意之所指。

百业楼毗邻贯通南北的神武大街,而那座令百官噤声、百姓避行的“虚殿南司”衙门,便赫然矗立在神武街东侧。

“你说的热闹,莫非是……”白让尘目光转回,看向漆雕桓。

漆雕桓点了点头。

“哦?你怎知此地今日必有热闹可看?”白让尘饶有兴味地追问。

“老大昨日大张旗鼓从刑部调走了所有案卷,以他的性子,今日必来南司。”漆雕桓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地说道:“陛下当年分设虚殿南北二司,北司主监察百官,南司则掌刑狱、侦缉、逮捕与审讯,下设诏狱,有权直接刑讯乃至处决,拥有独立司法之权,可不受刑部与内阁掣肘。”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点桌面:“那盗珠的贼人可是在醉春楼中袭杀了一名黑蓑,必然留下了更多的线索。论及查案缉凶、挖掘隐秘的手段,刑部那些按部就班的文吏,如何比得上南司?他们手中掌握的线索与消息,必然比刑部卷宗上记载的……要多得多。”

话锋一转,他眼底掠过一丝看好戏的玩味:“可偏偏,老五的亲娘舅,正是这虚殿两司的头头——戎裕戎指挥使。你猜……我那好五弟,会不会轻易让老大踏进南司的门。”

“哦?”白让尘眉梢微动,故意露出讶色,“你怎知那贼人杀了黑蓑卫?这等事,按黑蓑一贯作风,该是竭力掩盖,密不外传才对。”

“怎么,你竟不知?”漆雕桓目光倏地凝在白让尘脸上,带着审视,“我记得那件事发生之时……你可是在场的当事人。朝中那些老狐狸没少借此大做文章,想把你们白家也拖下水。”

白让尘低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原以为二殿下您素来不沾朝堂是非,没想到……消息竟也这般灵通。”

漆雕桓知他是在故意揶揄,也不着恼,只不自然地抬手摸了摸鼻尖,笑而不语。两个心知肚明的“老狐狸”,言语间依旧在不着痕迹地互相试探。

白让尘敛起面上笑意,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只见大皇子漆雕铭的身影,已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行至虚殿南司那两扇威严厚重的黑漆大门前。

“大殿下驾到,尔等还不速速放行!”

漆雕铭身后的侍卫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恕难从命。”守卫在南司门前的牙门卫面无表情,身形如铁铸般纹丝不动,“今日南司内有要案处置,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这些牙门卫与黑蓑同属虚戊卫体系,地位超然,除却皇帝本人,他们无需对任何人屈膝逢迎。

漆雕铭眉头微蹙,眼中厉色一闪,却并未当场发作。他抬手示意侍卫退后,随即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一枚鎏金龙纹令牌,在晨光下流转着威严的金芒。

“帝令在此,如朕亲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牙门卫见令,齐齐单膝跪地,再无阻拦之理。漆雕铭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轻哼一声,抬脚便欲踏入那扇像征着特殊权柄的黑漆大门,一道清越含笑的嗓音恰在此时自南司衙门内传来。

“好威风啊,大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五皇子漆雕壡正立于内庭高高的青石台阶之上,一袭明黄色长衫,广袖随风微动,指尖不疾不徐地捻动着一串莹润玉珠。她垂眸,目光扫过漆雕铭手中那枚令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可惜,这令牌……小弟也恰巧有一枚。”她语调悠然,“今日这南司,大哥怕是……进不得了。”

话音方落,她已从袖中从容取出一物——同样的鎏金质地,同样的盘龙纹路,在阳光下折射出与漆雕铭手中一般无二的冰冷光泽。

漆雕铭的脸色瞬间铁青。他这令牌是费尽心思从皇后处求来,本以为能借此叩开虚殿大门,却万没料到,漆雕壡手中竟也握有同样分量的筹码。他死死盯着台阶上那个青衫从容的身影,指节因用力而攥得发白,胸膛剧烈起伏,却终究强压下了当场发作的冲动。南司非他主场,在此撕破脸,绝非明智之举。

“哼。”一声压抑着怒意的冷哼从喉间挤出。漆雕铭猛地侧过身,以指尖抵唇,对身旁心腹侍卫极快地低语数句。待那侍卫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后,他才重新转回身面向漆雕壡。面上阴鸷已强行敛去大半,唯馀一双眸子锐利如刀,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寒气的冷笑:

“老五,单凭你舅舅之势……这一局,怕是不够。”

漆雕壡闻言,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竟一撩长衫下摆,悠然在门坎上坐下。她抬眸,好整以暇地睨着阶下的兄长,语气闲适:

“哦?是吗?”

她指尖的玉珠停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孩童般的天真狡黠,随即摊了摊手:“不过大哥放心,范先生明令此次考题‘不得假借外力’。我再是不懂事,也不敢违逆先生的意思,自然不会去劳烦舅舅分毫。”指尖重新捻动玉珠,眸光清亮,直视漆雕铭,“这一局,输赢成败,全凭……各自本事。”

漆雕铭被她这副举重若轻、的模样噎得气息一窒,胸中怒焰翻腾,却知在此纠缠已无意义。他最后狠狠剜了漆雕壡一眼,那眼神象淬了毒的冰锥,恨不得在对方身上戳出两个洞,随即猛地一甩袍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我们走!”

望着那明黄身影率众悻悻远去的背影,漆雕壡忽然扬声道,清越的嗓音在空旷的门前格外清淅:

“大哥!我从未质疑过你的能耐。我只怕……你机关算尽,费尽心机,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空欢喜一场罢了。”

话音落下,她脸上缓缓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那笑意清浅,却未及眼底,反而似月下深潭被投入石子泛开的涟漪。

百业楼的雅间内,白让尘执箸轻轻拨弄着盘中那色泽红亮、酥烂入味的肘子,眉梢微挑,语气带着三分戏谑:“大殿下倒是能屈能伸,竟就这么走了?可惜,这热闹还没起锣鼓便散了场。”

“确实有些出乎预料。”漆雕桓呷了口酒,目光仍望着南司方向,“依我那两位兄弟素日的脾性,我原以为少不了一场唇枪舌剑,乃至更激烈的场面。没成想……雷声大,雨点小,这般轻易就散了。”

白让尘垂眸,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浅笑。这局面本就在他预料之中——他已让遮影将关于“明珠案”的关键消息,分别巧妙递到了大皇子与五皇子手中。双方既已各有所获,掌握了自认为足以破局的筹码,自然不必再为了黑蓑手中那些未必全然可信的线索在南司门前撕破脸皮,以做无谓的意气之争。

“诶,没意思,真没意思。”白让尘夹起一块肥瘦相宜的肘子肉送入口中,咀嚼着含糊道,“还有三日之期。你以为你那几位兄弟,此番能破了这明珠案么?”

漆雕桓几乎不假思索地摇头:“难。此案牵连甚广,刑部与虚殿投入了多少人手,查了半月有馀,依旧石沉大海。单凭他们这几日走马观花似的折腾,若能理出些头绪,已属不易。至于破案擒凶,寻回失宝……”他放下酒杯,语气笃定,“绝无可能。”

“哦?”白让尘眼尾微扬,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彩,“那我们……再赌一次如何?赌注照旧。我赌他们不仅能破了此案,更能亲手擒获真凶,将那颗‘沧海月明珠’完璧归赵。”

漆雕桓眸光骤然一凝,身体微微前倾,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对面悠然自得的白让尘。一种微妙的违和感浮上心头,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抓不住确切的线头。“你小子……不大对劲。”他眯起眼,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探究,“你怎敢如此笃定?那贼人能从黑蓑卫眼下盗宝杀人,从容遁走,此刻怕早已远遁天涯海角。这案子,明摆着是个死局。”

他话锋故意一顿,旋即换上一种故作严肃、实则调侃的口吻:“莫非……你小子与那贼人早有勾结?怪不得你……”他拖长了声音,眼中闪着捉狭而锐利的光,“我好象……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怎么会?”白让尘面不改色,执起温润的玉壶,为两人徐徐斟满酒液,语声温和依旧,“我不过是觉得几位殿下皆天资聪颖,非常人可比。这等案子,或许旁人看来是死局,于他们而言,未必是难事。”他放下酒壶,抬眼看向漆雕桓,“说来可惜,二殿下您不曾参与其中。若你也下场,我定当倾尽所有,押注于你。毕竟在我看来……你比他们,可要聪明得多了。”

漆雕桓闻言纵声长笑,笑声爽朗,在雅间内回荡。他举起刚刚斟满的酒杯,隔空向白让尘一敬,眼中欣赏与玩味交织:“我们果然……是一类人。”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目光重新落在白让尘含笑的脸上,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不过你……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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