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规平静地坐下，端起茶杯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在综合科的小会议室里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主位上脸色变幻不定的王海，和末位上气定神闲的陈规之间，来回逡巡。
震撼！
无与伦比的震撼！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体制内浸淫多年，参加过的会议多如牛毛。他们见过会上吵架的，见过背后捅刀的，也见过阳奉阴违的，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场面。
一个刚入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在一个正式的部门全体会议上，当着分管领导的面，将自己顶头上司精心炮制的方案，用对方最喜欢挂在嘴边的“规章制度”，一条一款地批驳得体无完肤，最后还给扣上了一顶“程序不合法、实体不合规、导向不合理”的大帽子。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把王海的脸按在地上，用规章制度汇编当鞋底，反复摩擦！
小赵坐在角落里，激动得手心都在冒汗，他看着陈规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太帅了！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以规则为剑，向权力亮剑！
而那几个平日里饱受王海压榨的老油条，此刻心里也是翻江倒海。他们一方面觉得解气，觉得陈规做了他们想做而不敢做的事；另一方面又觉得后怕，觉得这年轻人锋芒太露，恐怕要被王海往死里整。
坐在上首的副主任，此刻也收起了看戏的心态。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陈规，心中第一次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警惕。
这不是刺头，这不是愣头青。
这是一个将所有规则都内化于心，并且懂得如何运用规则来作为武器的“怪物”！他逻辑清晰，胆大心细，每一步都踩在程序的节点上，让你抓不到任何把柄。
这种人，太可怕了！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王海，他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要气炸了。
羞辱！
前所未有的羞辱！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没穿衣服的小丑，被陈规当着所有下属的面，一件件地揭开了他用来伪装自己的遮羞布，露出了里面那丑陋不堪的、对权力的贪婪和滥用。
他精心设计的那些用来卡控下属的条款，此刻都变成了捆向他自己的绳索。
他想反驳，可怎么反驳？
陈规引用的，全都是市里、委里下发的红头文件，是白纸黑字的规定。难道他要说那些文件都是废纸，只有他王海的方案才是真理？
他要是敢这么说，明天就得被纪委请去喝茶。
当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剩下的，就只有权力了。
“砰！”
王海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霍然站起，因为极致的愤怒，他那本就不小的啤酒肚剧烈地起伏著，一张脸涨成了接近黑紫的颜色。
他指著陈规的鼻子，唾沫横飞地咆哮起来。
“陈规！你不要在这里混淆视听！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这是对人不对事！你根本就不是在讨论方案，你就是因为前几天我批评了你，对我个人有意见，在这里挟私报复！”
“你这是在挑战我们综合科的领导核心！你这是在破坏我们科室的团结！你想干什么？你想造反吗？！”
他开始疯狂地“扣帽子”。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他最擅长的武器。
当无法在业务和规则上击败对手时，就将问题上升到政治层面，用“态度问题”、“挑战领导”、“破坏团结”这些虚无缥缈却又威力巨大的大帽子，将对方压垮。
一瞬间，会议室的氛围变得更加紧张。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业务讨论，那么现在，王海已经单方面地将其升级为了一场政治斗争。
面对王海气急败坏的指控，陈规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平静地抬起头，迎著对方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
他灵魂深处的【绝对秩序法典】在王海咆哮时，并未产生太大的波动。因为“扣帽子”这种行为，虽然恶心，但它本身并不直接违反某条成文的规定，它属于“潜规则”的范畴。
但陈规，早已不是那个会被潜规则吓倒的吴下阿蒙。
他冷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王科长，请您冷静一点。我刚才的发言，每一句都是针对方案文本的具体内容，并且都给出了明确的规章制度依据。我是在就事论事，讨论工作。”
他的话锋一转，变得锐利起来。
“反倒是您，在我提出合理的、有依据的反对意见后，不从业条文本身进行辩护，却立刻给我扣上了‘挑战您’、‘破坏团结’的帽子。”
陈规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王海那张因错愕而微微扭曲的脸上。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在您看来，这份方案就等同于您个人？讨论方案，就是挑战您？您的方案，不容许任何人提出反对意见？”
“这这不就是您自己亲口承认，您在搞‘一言堂’吗？”
这一记冷静而致命的反问，如同一柄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扎进了王海的要害。
他把王海扣过来的帽子，稍加改造，又原封不动地奉还了回去！
而且，还加上了“一言堂”这个在体制内更为敏感、更为致命的标签！
“我你你血口喷人！”王海彻底慌了，他发现自己的语言能力，在这个年轻人缜密的逻辑陷阱面前，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他越是辩解，就越是坐实了自己恼羞成怒、压制不同意见的形象。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副主任，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这个信号很明确，他已经对王海的失态感到非常不满了。
他可以容忍王海搞点小动作，拿捏一下新人，但不能容忍他把一个部门会议，变成一场毫无体面的骂战，更不能容忍他公然宣扬“我说了算”这种破坏组织原则的言论。
这不仅是王海个人的问题，传出去，还会影响到他这个分管领导的管理形象。
王海也听懂了副主任的咳嗽声，心中更加慌乱。他知道，自己已经把事情搞砸了。
情急之下，他口不择言，吼出了那句让他追悔莫及的话。
“我不管！今天我把话放这儿了！这个方案，对科室工作有利，今天就必须通过！我是科长，我说了算！”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规的视野里，王海的身影之上，刺眼的红色高光猛地炸裂开来，变得前所未有的浓郁。
他脑海中的【绝对秩序法典】，金光爆闪！
【检测到严重违规行为：滥用职权，强行推行违反上级规定的内部决策，破坏民主集中制原则！】
【触发条款：《中国纪律处分条例》第七章第六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务员法》第九章第五十九条】
一行行金色的条款，在陈规的意识中飞速闪现。
他知道，决胜的时刻，到了。
王海已经亲手将最致命的武器，递到了他的手上。
陈规缓缓地，再一次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再看王海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
他的目光，越过了暴跳如雷的王海，直接投向了会议桌上首，那个手握茶杯，眉头紧锁的副主任。
全场的焦点，瞬间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