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主任姓钱，叫钱卫国，在发改委里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还有两年就要退居二线了。
他的人生信条就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平日里开会，他最喜欢说的话就是“大家意见都很好，综合一下嘛”、“这个问题要从长计议，不要急于一时”。靠着一手炉火纯青的“太极推手”，他在机关里几十年，几乎没跟人红过脸。
但今天，他感觉自己这套哲学，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心里已经把王海骂了一万遍。
蠢货！十足的蠢货！
对付一个新人，你有的是办法，非要选在全体会议上，用这种漏洞百出的方案来硬搞？现在好了，被人家当众掀了桌子，还把烂摊子甩到我这里来！
钱卫国的目光在王海和陈规之间来回移动。
王海那张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惨白中透著死灰，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怨毒，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
而陈规，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他平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岩石上的青松，任凭风吹雨打，自岿然不动。他的眼神清澈、坚定，句句在理，毫无破绽。墈书屋暁说旺 已发布最薪璋结
钱卫国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权衡著利弊。
选择一：支持王海。
他可以利用自己副主任的权威，强行压下陈规的提议。比如说“小陈同志的意见很好，但方案还需要完善，今天的投票就不搞了，下次再说”，然后宣布散会。
这样做，能暂时保住王海的面子，也能维护住科室内部所谓的“领导权威”。
但后果呢？
首先，他自己就公开站到了“践踏制度”的一方。陈规刚才引用的那些条款，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强行压制，就等于当众宣布，他钱卫国的个人意志，可以凌驾于单位的规章制度之上。
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其次，这事绝对包不住。今天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都看着，耳朵都听着。他要是这么做了，不出半天，他“钱主任为了保自己人，公然违反议事规则”的名声，就会传遍整个发改委大楼。
他一辈子爱惜羽毛，临退休了，可不想背上这么个污点。
更重要的是，他看了一眼陈规。
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表现出的冷静和缜密，都让他感到心惊。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强行压制，这个年轻人绝对会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把这件事捅到人事科，捅到机关纪委去。
到时候，事情闹大，他这个分管领导，绝对脱不了干系。为了一个王海，把自己拖下水，值吗？
完全不值。
那么，只剩下选择二：支持陈规。
这样做，等于当众牺牲了王海。王海以后肯定会对有他意见，但这又如何？王海不过是个小小的科长，难道还敢给他这个副主任穿小鞋不成？
而支持陈规，他得到的是什么？
他得到了一个“坚持原则、维护制度”的好名声。
他向全科室，乃至全单位，传递了一个信号：在他钱卫国的管辖范围内，一切都要按规矩办事。这对于他树立自己的威信，有百利而无一害。
最关键的是，他完全是按照单位的规定来做决策，程序上无懈可击。就算王海背后的靠山想找他麻烦，也找不到任何理由。
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短短十几秒钟，钱卫国就在心里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他缓缓地放下手中的保温杯，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声。
这个声音，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清了清嗓子，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挤出了一丝威严。
“嗯咳！”
他开口了。
“刚才，陈规同志和王海同志，就科室的绩效考核方案，发表了各自的看法。我认为，这是一种很好的现象嘛，说明大家都在认真思考我们科室的发展问题。”
他先是定了个调，把刚才剑拔弩张的对峙，轻描淡写地定义为“认真思考”。
“陈规同志，作为一名新同志，能够认真学习单位的各项规章制度，并且敢于提出自己的见解，这种精神，是值得肯定的。”
他公开肯定了陈规！
王海的身体猛地一颤，如遭雷击。
而其他同事，则精神一振，知道要有结果了。
“当然，王海同志作为科长，他的出发点也是好的，也是为了调动大家的工作积极性。这一点，我们也要理解。”
他又安抚了一下王海，典型的“两边都不得罪”话术。
但是，重点来了。
“不过，”钱卫国的话锋一转，“陈规同志刚才提出的申请，是有理有据的。我特地查了一下，我们单位的《部门议事规则》里，确实有这么一条。既然有规定，那我们就必须遵守规定。这是原则问题。”
“所以，我个人认为，小陈同志的提议，是合情、合理、合规的。可以进行投票。”
他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说完，他甚至还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王海，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补上了最后一刀。
“老王啊，你也别有情绪。既然你认为这个方案是为了大家好，是为了科室好，那就要相信群众嘛，让大家投个票，表达一下自己的真实想法。如果方案真的好，我相信，大家是会支持你的。”
这话，看似是给王海台阶下，实则已经宣判了他的死刑。
王海的脸，在那一瞬间，由惨白变成了毫无血色的蜡黄。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双腿一软，要不是扶著椅子，他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体无完肤。
他不仅输给了陈规，还被自己的分管领导，在最关键的时刻，毫不留情地抛弃了。
他成了那个为了彰显领导“公正无私”而献祭出去的祭品。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坐在会议桌末尾，从始至终都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年轻人。
王海抬起头，用一种几乎要吃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陈规。
那目光中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陈规，我们之间，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