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的薄雾,仅仅维持了三天。
周三下午,两点刚过。
发改委办公大楼顶层,局长周良安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周良安正戴着老花镜,审阅著一份关于明年全市重点项目投资计划的文件。
突然,他桌上那部红色的、代表着最高级别的保密电话,发出了一阵急促而刺耳的铃声。
这阵铃声,让正在给局长续水的办公室主任刘建业,手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他知道,这部电话,轻易不会响起。
一旦响起,就意味着,有大事发生。
周良安的眉头微微一皱,放下了手中的文件,不紧不慢地拿起了电话。
“喂,我是周良安。”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他非常熟悉,但此刻却充满了压抑怒火的声音。
是市委办公厅的李主任,市委书记身边最信任的大秘。
“老周啊,”李主任的声音很沉,带着一丝质问的意味,“你们发改委怎么回事?啊?上报的年度工作总结报告,是哪个环节出的问题?财政支出部分,平白无故多出来六个亿!你们是想干什么?想让我们市的财政,一夜之间‘被增长’六个亿吗!”
“轰!”
周良安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弹。第一看书蛧 已发布蕞芯漳劫
六个亿的差错?!
年度总结报告?!
他当了这么多年局长,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如此荒唐、如此骇人听闻的重大失误!
“李主任,您先别生气,这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周良安的额角,瞬间就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
“误会?白纸黑字打印出来的报告就放在我桌上!市长刚刚亲自审阅,看到这个数字,当场就把杯子给摔了!现在,书记也很生气,让我直接打电话问你,你们发改委,到底是怎么做事的!”
“书记说了,这件事,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坏!要求你们发改委,立刻!马上!进行内部严查,严肃追责!明天上午之前,必须把新的报告和详细的责任说明,报到我这里来!”
“嘟嘟嘟”
电话被对方狠狠地挂断了。
周良安握著话筒,呆呆地愣在那里,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站在一旁的刘建业,虽然没有听清电话里的全部内容,但从局长那难看到了极点的脸色,和他额角不断冒出的冷汗,也能猜到,一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局长,这”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周良安没有回答他,而是猛地将话筒一摔,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混账东西!”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胸口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地起伏著。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的传真机,突然“吱吱”地响了起来。
一张带着“加急”红头标志的文件,缓缓地,从机器里吐了出来。
刘建业连忙上前,将文件取下,只看了一眼标题,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关于对市发改委上报出现重大数据错误的通报批评》
标题,黑体,加粗,触目惊心。
文件的内容,更是字字诛心,句句严厉。
“该错误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严重,充分暴露了市发改委部分干部职工,工作作风漂浮,责任意识淡薄,审核把关不严等突出问题”
“现责令市发改委党组,立即就此事展开严肃调查,查清责任,对相关责任人予以顶格处理,并将处理结果上报市委”
刘建业拿着这张薄薄的a4纸,却感觉它重如千斤。
他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政治风暴,即将在发改委内部,猛烈地刮起。
“去!把综合科的王海给我叫来!”周良安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消息,以一种近乎野火燎原的速度,迅速传遍了整栋大楼。
先是高层领导,然后是中层干部,最后,是基层的每一个普通科员。
不到一个小时,整个发改委,都知道了。
综合科,捅出了一个天大的篓子。
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咱们报上去的那个年度报告,出大事了!”
“何止是大事啊!我听在局长办公室门口的同事说,局长把杯子都给摔了!市委的通报批评文件都下来了!”
“数据错了六个亿!我的天,这是怎么核对的?这得是多大的心脏才能犯这种错误啊?”
“这报告最后不是那个新来的陈规负责汇总的吗?”
“完了,完了,这下他死定了”
所有人的目光,或同情,或惋 ?,或幸灾乐祸,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坐在自己座位上的年轻人。
陈规。
就在办公室里的气氛发酵到顶点时,王海,终于出场了。
他像是刚刚从局长办公室“领罪”回来,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副痛心疾首、怒不可遏的模样,简直是演技的巅峰。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从系统里打印出来的、带着那个致命错误的报告。
他冲进办公室,径直走到办公室的中央。
“砰!”
他将那份报告,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都看看!都给我好好看看!”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咆哮著,环视著每一个噤若寒蝉的下属。
最后,他的目光,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尖刀,死死地,对准了陈规。
“陈规!”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陈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上。
他走到陈规的办公桌前,居高临下,用手指著陈-规的鼻子,声色俱厉地咆哮起来: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六个亿!整整六个亿的差错!”
“我问你!你是怎么核对的数据?你的责任心呢?你的原则呢?啊?”
“我那么信任你!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你!你就是这么回报组织,回报我对你的信任的吗!”
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充满了“被辜负”的失望和“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先给陈规,定下这不可动摇的罪名。
他要让所有人都相信,这一切,都是陈规一个人的错。
一场精心策划的、公开的审判,就此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