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直播信号被切断的瞬间，会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是更加疯狂的，爆发式的混乱。
“钱总！请问检测报告是否属实？”
“钱宏发！你用海砂盖房，还有没有良心！”
“这是谋杀！这是对我们几百个家庭的集体谋杀！”
记者们疯了一样地涌向后排，将钱宏发和他那几个早已六神无主的律师顾问，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劫后余生的“青年干部代表”们，也从极致的后怕中反应过来，加入了声讨的浪潮。
之前那个瘫倒在地的文质彬彬的男人，被人扶了起来，他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冲向钱宏发，想要抓住他的衣领。
“你还我女朋友！你这个杀人犯！”
场面，彻底失控。
新闻办主任王主任，和十几个保安，根本无法控制这股由恐惧和愤怒汇聚而成的洪流。
就在这时，发布厅的几扇门，被同时从外面推开。
十几个穿着深色夹克，神色冷峻的男人，鱼贯而入。
他们没有理会疯狂的记者，也没有去安抚愤怒的群众。
他们的步伐沉稳，目的明确，径直穿过混乱的人群，走向了风暴的中心。
为首的一名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分开挡在前面的记者，站到了钱宏发的面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钱宏发，我们是市纪委的。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钱宏发浑身一颤，那张死灰色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他抬起头，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我”
“有什么话，留着跟调查组说吧。”
中年男人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对身后两人递了个眼色。
两个年轻力壮的纪委干部，立刻一左一右，架住了钱宏发的胳膊。
那具肥硕的，曾经不可一世的身体，此刻软得像一滩烂泥，几乎是被半拖半拽地，带离了现场。
紧接着，纪委的人走向了后排嘉宾席。
建设局的张建军副局长，在看到他们走来的那一刻，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裤腿下，甚至有可疑的液体，缓缓渗出。
“张建军同志，你也一起吧。”
同样的话，同样的程序。
然后，是那几个演技精湛的“干部代表”，包括那个哭诉女朋友分手的男人，一个都没有落下。
角落里，李文斌正猫著腰，试图沿着墙边，悄悄溜走。
他刚挪到门口，一只手，就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李文斌副主任，是吧？”
李文斌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缓缓转过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同志，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我是项目组的，我是陈主任的副手”
“没错，就是找你。”
来人打断了他。
“根据市委最新决定，你即刻停职，接受组织调查。”
李文斌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口中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
陈规站在发言席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人，一个个被带走，狼狈不堪。
他没有感到任何的快意。
这只是，执行规矩，必然会产生的结果。
不合规矩的行为，必须被纠正。
不合规矩的人，必须被处理。
仅此而已。
会场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些工作人员在清理著残局。
新闻办的王主任，满头大汗地跑到陈规面前，他看着陈规的姿态，已经带上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陈陈主任，这接下来怎么办？”
陈规推了推眼镜，平静地收起自己的笔记本。
“等通知。”
夜，深了。
市政府大楼，却灯火通明。
一场由市委书记宋光明亲自主持的紧急常委会，从晚上八点，一直开到了凌晨两点。
会议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宋光明在会上，拍了桌子。
这是他主政以来，第一次在正式会议上，表现出如此滔天的怒火。
“一个青年干部保障房项目！一个我们市政府的脸面工程！竟然搞成了豆腐渣！搞成了活棺材！”
“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这是在拿我们党的执政根基开玩笑！是拿我们几百个年轻干部的生命开玩笑！”
“这件事，必须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的位置有多高，背景有多深，都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会议，很快就达成了几点决议。
第一，立即成立由市纪委牵头，市公安局，市检察院，市审计局，市安监局等部门，共同组成的“青保房项目问题联合调查组”。
第二，对所有涉案人员，立即采取强制措施，进行隔离审查。
第三，也是最出人意料的一项决议。
会议一致通过，正式邀请市府改革办主任，陈规同志，作为核心顾问，加入联合调查组。
凌晨两点半。
陈规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没有回家，而是在整理听证会上收集到的所有资料，并按照不同的类别，重新归档。
桌上的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拿起话筒。
“您好，陈规。”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恭敬而客气的，年轻人的声音。
是市委书记的大秘书，小刘。
“陈主任，您好，这么晚打扰您了。”
刘秘书的称呼，已经从之前的“小陈同志”，变成了“陈主任”。
“宋书记的紧急会议，刚刚结束。”刘秘书的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会议决定，成立‘青保-房项目问题联合调查组’，由纪委的罗书记担任组长。”
“嗯。”陈规平静地应了一声。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另外，”刘秘书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表述，“会议一致决定，正式邀请您，作为调查组的核心顾问，全程参与案件的调查工作。”
“您的主要职责，是利用您的专业知识，梳理项目从立项到施工的全过程文件，为调查组的后续工作，提供技术和法规层面的，专业支撑。”
从被调查者，到调查者。
从人人喊打的“酷吏”，到市委书记亲自点将的“核心顾问”。
身份的转变，只用了不到十二个小时。
【绝对秩序法典】在灵魂深处，微微发烫。
一股庞大的，前所未有的“秩序之力”，正在缓缓汇入。
听证会，只是揭开了盖子。
真正的战争，真正的“整顿”，现在才算正式开始。
“我明白了。”陈规的回答，简单而有力，“请转告宋书记，我服从组织安排。”
“好的，陈主任。明天上午九点，请您到纪委三楼的会议室报到。”
挂掉电话。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陈规没有立刻去休息。
他从那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抽出了一份，已经微微泛黄的，审批文件。
那是2006年，项目最初立项时的，一份关键批文。
那份“萝卜坑”式的招标文件，就是在这份批文的指导下，才得以制定的。
他的手指，缓缓地，划过文件最下方的签批栏。
那里，有两个签名。
一个是建设局张建军的。
而另一个，签在更核心位置的，龙飞凤舞的签名，却不属于任何一个，今天被带走的人。
陈规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空白的a4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那个名字。
刘坤。
现任，分管城建的，常务副市长，刘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