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务副市长刘坤,最近的心情,很不好。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正在缓缓收紧的大网,给牢牢地罩住了。
自从那个叫陈规的年轻人,空降到“青保房”项目组之后。
他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开始,变得不顺。
先是自己的妻弟,那个在他眼中,一向精明能干,无往而不利的钱宏发,竟然在一个小小的饭局上,被一个毛头小子,给反将了一军,还被录了音。
紧接着,那个年轻人,又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自杀式的方式,申请了公开听证会。
结果,一场本该是将陈规彻底钉死的“审判大会”,却演变成了一场,让钱宏发和他整个利益集团,都当众出丑的,滑稽闹剧。
现在,钱宏发被抓了,张建军也被抓了,所有跟他关系密切的“自己人”,一个个,都像是被串起来的蚂蚱,被纪委的人,带走“喝茶”。
所有的线索,都在一步一步地,向他,逼近。
刘坤坐在自己那间位于市政府大楼顶层,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夜景的,宽大办公室里。
他的面前,没有摆着任何文件。
只有一盏孤零零的台灯,和他那张,在灯光下,显得阴晴不定的脸。
他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他必须,主动出击。
第二天一早,刘坤就直接,敲开了市委书记宋光明的办公室大门。
一进门,他甚至不等宋光明开口,就“扑通”一声,几乎是半跪在了宋光明的办公桌前。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痛心疾首”和“大义灭亲”的悲愤。
“书记!我对不起您!对不起组织对我的信任啊!”
刘坤的腔调,带着哭音,那演技,比专业的演员,还要精湛几分。
“我我真是瞎了眼了!我做梦也想不到,我那个不成器的妻弟钱宏发,竟然会背着我,干出这么多,伤天害理,违法乱纪的事情!”
“我我今天来,就是来向您,向组织,负荆请罪的!”
“我请求组织,立刻严查!无论查到谁,涉及到谁,都绝不姑息!哪怕是我这个当姐夫的,如果查出来我有任何的失察之罪,我也愿意,接受组织的一切处分!”
他这番话,说得是声泪俱下,大义凛然。
他试图用这种“主动切割”、“大义灭亲”的方式,来将自己,从钱宏发的案子里,彻底地,摘出去。
同时,他又不著痕迹地,开始给宋光明,上起了“眼药”。
“不过,书记,”他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了“为大局着想”的忧虑,“现在,外面的舆论,对我们很不利啊。很多投资商,都打电话来问,我们市里,是不是要搞‘运动’了?是不是要‘清算’民营企业家了?”
“我们滨城,这几年的发展,来之不易。招商引资的局面,更是大好。如果因为这件事,影响了我们全市的经济发展大局,影响了我们来之不易的营商环境,那那这个损失,可就太大了。咸鱼墈书罔 埂辛嶵筷”
他巧妙地,将一个单纯的腐败案件,上升到了“影响全市经济发展”的高度。
这是在暗示宋光明,也是在威胁宋光明。
你如果要深究下去,那影响了全市的gdp,这个责任,你宋光明,担得起吗?
宋光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的波澜。
直到刘坤,说完了他所有想说的话。
宋光明才缓缓地,开口了。
他的腔调,很平静。
“刘市长,你的心情,我理解。”
“组织,是不会冤枉一个好同志的。但,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你先回去吧。安心工作。调查组那边,会秉公处理的。”
这几句不咸不淡的官话,让刘坤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有从宋书记的脸上,看到任何他想要的表情。
没有安抚,没有承诺,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这,才是最可怕的。
刘坤怀着一种忐忑不安的心情,离开了书记办公室。
他刚才那番表演,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他必须,想别的办法了。
当天下午。
联合调查组的内部,就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一些和刘坤关系比较密切的,从财政局、国土局抽调过来的干部,开始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对案件的进一步调查,设置起了障碍。
武警招待所的临时办公室里,陈规面前站着一个国土局的干部,一脸为难。
“陈主任,这份关于‘华泰地产’近五年所有拿地记录的卷宗,我们调阅不了啊。局里那边说,这些都属于‘商业机密’,需要市领导的特批才行。”
“华泰地产”正是刘坤妻弟钱宏发公司的母公司,也是刘坤真正利益输送的核心。
话音刚落,另一个审计局的干部也凑了过来,满面愁容。
“陈主任,关于钱宏发和他那几个关联公司的资金流水,我们局里的同志说,数据量太大了,系统也老旧,没个十天半个月的,根本导不出来。”
他们用各种各样看似“合规”的理由,来拖延办案的进度。
陈规的【绝对秩序法典】之上,这两个人从头到脚,都被标记成了刺眼的红色高光。
【违规行为:故意拖延、消极履行调查配合义务。】
【依据:《监察法》第四十五条第二款】
【违规行为:提供虚假情况,掩盖事实真相。】
【依据:《纪律处分条例》第五十六条】
一条条红色的条款,在陈规的灵魂深处,自动弹出。
这是刘坤的保护伞,开始起作用了。
但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去跟这些人争辩。
在没有拿到更直接的,能将刘坤一击致命的证据之前。
任何的催促和施压,都是徒劳的。
他需要一个,能让刘坤,无法辩驳的,直接的证据。
一个,能将他所有罪行,都串联起来的,闭环。
陈规挥了挥手,让那两个“为难”的干部先出去了。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堆积如山的,看似已经翻烂了的卷宗。
他启动了法典的,一个更深层次的功能。
“合规推演”。
这一次,他的推演目标,不再是某一个项目,某一份文件。
而是,刘坤这个人。
他要对刘坤过去几年,所有分管过的城建项目,所有签过字的文件,所有开过的会议,所有做出的批示,进行一次,全面的,无死角的大数据分析。
【指令确认:启动“合规推演”模式。】
【分析目标:刘坤。】
【分析范围:其任职期间所有经手、分管、批示、出席的城建领域项目文件。】
【推演逻辑:交叉比对资金流向、人事变动、时间节点、政策倾斜、招投标异常数据寻找违规关联性。】
他相信。
狐狸,再狡猾,也总会,留下尾巴。
而他,就要把这条尾巴,从那浩如烟海的,信息的海洋里,给揪出来。
灵魂深处的法典,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运转。
陈规面前那小山一般的卷宗,在他眼中,瞬间化为了无数道,由0和1组成的数据洪流。
这些洪流,跨越了数年的时间,穿过了几十个不同的项目,连接起上百个看似无关的人名和公司。
最终,它们如百川归海,汇向一个唯一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