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关巷的夜,不再是死寂的黑。
几盏大功率探照灯将这片曾经的烂尾工地照得如同白昼。塔吊的长臂在夜空中缓慢旋转,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钢筋水泥间穿梭。
陈规把那辆修好的桑塔纳停在工地外围的阴影里,摇下车窗。
这是“青年干部保障性住房”项目。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草丛生的废墟,是刘坤和华泰地产用来圈钱、洗钱的肮脏道具。现在,它活了。
新的承建商是那家在“阳光拍卖”中胜出的本地房企。老板是个实在人,没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奠基仪式,中标第二天就拉着队伍进场了。
据说,他们把原来不合格的地基全部挖开,重新浇筑。用的钢筋,全是国标最高规格。
陈规点了一支烟,没抽,夹在指间任由烟雾缭绕。
看着那栋正在拔地而起的建筑,胸腔里那股一直紧绷著的气,终于顺了。这比把刘坤送进监狱,更让人觉得踏实。
这就是秩序的意义。
不仅仅是惩恶,更是扬善。是让该建的房子建起来,让该住进去的人住进去。
脑海深处,那本一直悬浮的【绝对秩序法典】,突然震颤了一下。
金色的光芒在意识空间里炸开,不再是之前那种锐利的、攻击性极强的光束,而是化作了一圈圈温润却厚重的波纹,向四周扩散,最终在他的灵魂深处,凝结成一个金色的锚点。
【秩序之力积累突破临界值。】
【获得进阶能力:规则之锚。】
【说明:被动光环。宿主所在之处,即为秩序中心。周围十米范围内,任何试图违背规则、撒谎、欺瞒的个体,将遭受精神层面的高压震慑。】
陈规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不需要系统的解释,身体已经先一步感知到了变化。
那种感觉很奇妙。以前,他是拿着法典去照别人的错处,像个拿着放大镜的找茬者。现在,他自己就是规矩本身。
只要他站在这里,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严谨、肃穆起来。
甚至连远处那几个正在偷懒抽烟的工人,似乎都感应到了什么,莫名其妙地掐灭了烟头,心虚地左右张望了一下,赶紧戴好手套继续干活。
有点意思。
陈规掐灭烟头,升起车窗,发动汽车,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三天后,市委扩大会议。
能容纳三百人的大礼堂座无虚席。主席台上,宋光明居中而坐,面前的茶杯冒着袅袅热气。
台下坐着的,是滨城所有委办局的一把手,以及各区县的主要领导。
气氛有些压抑。
刘坤倒台的余震还在。这段时间,纪委的车在市委大院进进出出,每带走一个人,大家的心就跟着哆嗦一下。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宋光明没拿稿子。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视线缓缓扫过全场。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屏住呼吸。
“最近,省里对隔壁天阳市的一起腐败窝案,处理得很重。”
宋光明开口了,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石头上。
台下众人的眼皮子齐齐一跳。
天阳市?
谁不知道书记这是在指桑骂槐。滨城这次的动静,比天阳大多了。
“天阳的教训告诉我们,有些同志,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了,就忘了自己姓什么。觉得规矩是给老百姓定的,自己可以凌驾于规矩之上。”
宋光明的声音陡然拔高。
“错!”
一个字,震得麦克风嗡嗡作响。
“在滨城,没有什么潜规则,只有明规矩!谁想搞特殊,谁想走后门,先问问党纪国法答不答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其中的深意却更浓了。
“这次,我们有些年轻同志表现得很好。敢于碰硬,敢于坚持原则。虽然得罪了不少人,但也办成了不少实事。”
没人敢接话。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年轻同志”是谁。
陈规。
这个名字现在在滨城官场,有止小儿夜啼的功效。
“省委领导对我们的做法很感兴趣,称之为‘天阳模式’。但我看,不如叫‘阳光模式’更贴切。把一切都晒在阳光下,细菌自然就死了。”
宋光明敲了敲桌子。
“下一步,市委决定,要在全市范围内推广这种‘阳光模式’。不仅是土地出让,还有工程招投标、政府采购、人事任免,统统都要照此办理!”
台下一片死寂。
很多人心里在哀嚎。以前那种“打个招呼”、“递个条子”就能办事的日子,彻底一去不复返了。
以后办事,得先把那厚厚的一摞规章制度背熟才行。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
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没人敢大声喧哗,连寒暄都变得小心翼翼。
“老李,你们局那个项目”
“嘘!别提了,按程序走,按程序走。”
“对对对,按程序走,安全。”
下午三点。
市改革与制度建设办公室。
这里现在是市府大院里最冷清,也最热闹的地方。
冷清是因为没人敢来这里串门闲聊,热闹是因为每天都有各个单位送来的制度备案文件,堆得像小山一样。
一辆黑色的奥迪a6,挂著省委机关的牌照,静静地停在了楼下。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人。
三十岁出头,中山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练和傲气,是掩盖不住的。
他没去登记,也没坐电梯,而是直接走楼梯上了三楼。
脚步声很轻,却很有节奏。
助理小王正抱着一摞文件从档案室出来,差点撞上这个陌生人。
“哎,同志,您找谁?这里不能随便”
小王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对方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没有任何凶狠的情绪,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让小王瞬间闭了嘴。那是长期在权力核心行走的人,才会有的气场。
“陈规在吗?”
年轻人问。直呼其名,没有加任何头衔。
“在在办公室。”小王下意识地指了指里面的门。
年轻人点点头,径直走了过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著。
陈规正埋首在一堆关于“行政审批流程简化”的方案里。【绝对秩序法典】在他的视野中投射出密密麻麻的红色标注,他正一条条地进行修正。
“笃笃。”
两声轻响。
不急不躁,礼貌中透著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陈规头也没抬:“请进。如果是送备案文件的,放门口柜子上。”
“我是来送请柬的。”
一个陌生的男声。
陈规手中的笔尖一顿。
这声音很稳,稳得有些过分。而且,随着这个人的进入,陈规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规则之锚”产生了反应。
那是一种遇到同类,或者说是遇到更高阶秩序力量时的警觉。
他抬起头。
门口站着的年轻人,正微笑着看着他。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李。省纪委周书记的秘书。”
省纪委。周书记。
这两个片语合在一起,在xx省的官场上,代表着绝对的权威和生杀予夺。
助理小王正在外面探头探脑,听到这句介绍,吓得缩回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陈规放下笔,推了推眼镜。
并没有起身迎接,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请坐。”
李秘书眉毛微微一挑。
在省里,哪怕是厅级干部见到他,也是客客气气,甚至有些讨好。这个小小的科级干部,倒是沉得住气。
有点意思。
李秘书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打量了一圈这间简陋得有些寒酸的办公室。
铁皮柜子,掉漆的办公桌,堆满文件的沙发。
唯独陈规这个人,干净,利落。坐在那里,就像是一颗钉子,钉在这个充满了浮躁和欲望的官场上。
“陈主任这里,比我想象的要简朴。”李秘书开口道。
“按规定,正科级办公用房面积不得超过18平方米。。”陈规淡淡地回了一句。
李秘书笑了。
这次是真笑。
“怪不得宋书记把你当宝贝护着。确实是个讲规矩的人。”
他不再绕圈子,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周书记对你在滨城搞的这一套,很关注。特别是那个土地拍卖的新规,书记看了三遍。”
陈规沉默。
关注是好事,也是坏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如果这棵树长得足够快,快到变成了参天大树,风也就奈何不得了。
“书记想见见你。”
李秘书盯着陈规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今天下午,省委招待所。书记有个在那边的调研会,晚上有点空闲时间。”
“想请你过去,喝杯茶。”
喝茶。
在体制内,这个词通常意味着麻烦。但在特定的语境下,它也意味着通天梯。
省纪委书记亲自请喝茶。
这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殊荣。
这也是一次面试。
一次关于忠诚、能力、格局的面试。
通过了,陈规就不再只是滨城的陈规,而是全省反腐制度建设的一把尖刀。
如果通不过
那这把刀太快,容易伤手,或许就该封存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规能感觉到李秘书身上那种咄咄逼人的试探。对方在等他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或者诚惶诚恐的姿态。
但他没有。
体内的【绝对秩序法典】在缓缓旋转,金色的光芒笼罩着他的心神,让他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现在是下午三点半。”
陈规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几十块钱的电子表。
“根据《公务员请销假管理规定》,事假需要提前一天申请。不过如果是因公出差,且由上级部门直接调动,可以走紧急审批流程。”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公务外出审批单》,刷刷刷填好几行字。
然后,把单子递到李秘书面前。
“麻烦李处长,在这上面签个字,证明我是配合省纪委工作。不然我这算出勤异常,年底考核要扣分的。”
李秘书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张薄薄的纸,又看了看陈规那一本正经的脸。
他在省委大院待了五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官员。有谄媚的,有畏惧的,有故作镇定的。
但从来没见过,敢让省纪委书记秘书签“外出审批单”的!
这人是读书读傻了?
还是真的把规矩刻进了骨头里?
李秘书盯着陈规看了足足五秒钟。
突然,他从口袋里掏出钢笔,拔开笔帽,在那张单子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好。”
李秘书收起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陈规同志,车在楼下。请。”
陈规把审批单交给门外目瞪口呆的小王,让他拿去给宋光明签字备案。
然后,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穿上。
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严丝合缝。
“走吧。”
他率先走出了办公室。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滨城的天空,从未像今天这样蓝过。
但陈规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这辆黑色的奥迪a6,将载着他,驶向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战场。
那里,不仅有赤裸裸的贪婪,还有裹着糖衣的炮弹,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有看不见摸不著的潜规则。
但他不怕。
因为他随身带着的,是绝对的秩序。
车门关上。
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驶出了市府大院,汇入了滚滚车流,向着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