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煌大酒店的窗帘密不透风。
陈规站在窗边,加密电话贴在耳侧。电话那头是省纪委书记周书记,他刚听完陈规对“百分之八”的简报,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每年八个点,连续三年,从国家级贫困县的扶贫款里抽水。”周书记的呼吸有些粗重,“好手段,好胃口!”
“魏宏很聪明,他把最脏的东西,藏在了最穷,最不起眼的地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景南市区的百亿项目上,没人会去看一个穷县的烂账。”陈规的语调没有起伏。
“所以你之前的计划,行不通了。”周书记立刻抓住了重点,“你想从市财政局、国土局这些核心部门撕开口子,他们有一万种办法跟你打太极。”
“是的。”陈规承认,“景南市中心是一个坚固的堡垒,正面强攻,我们会被耗死。他们的人脉、资源、对规则的熟悉程度,都在我们之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撤回来,从长计议?”
“不。”陈规的回答干脆利落,“我请求改变策略。”
“说。”
“中心开花,改成外围突破。”陈规看着地图上安河县的位置,那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偏远角落。“既然城市的堡垒难啃,那我们就去乡下,去他们的粮仓和弹药库,直接端掉他们的根基。”
“安河县就是这个根基?”
“是其中之一。每年两千多万的‘误差’,连续三年,这不是一笔小钱。这笔钱的去向,就是我们要找的线头。顺着这个线头,一定能扯出更大的东西。”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周书记在权衡。
这个计划,意味着调查组将脱离省里的直接视线,深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可能是龙潭虎穴的地方。
“我需要授权。”陈规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而坚定。“在调查需要时,对安河县,乃至天阳市的相关县一级干部,采取必要措施的授权。”
这是在要尚方宝剑。一把可以先斩后奏的,真正的剑。
“我批了。”周书记的决定快得超乎想象,“小陈,你记住,你是省委派下去的。天塌不下来。但你也要记住,兔子急了也咬人,何况是一群饿狼。”
“注意安全。”
“明白。”
陈规挂断电话。
他转身,看着房间里已经轮班休息,东倒西歪的组员们。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战略转向。】
【系统评价:好家伙,农村包围城市都让你玩明白了。魏宏以为他在下围棋,想把你困死在市中心,结果你直接掀了棋盘,要去掏他老窝了!】
陈规无视了系统的吐槽。
他需要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烟幕弹。卡卡小税旺 无错内容
第二天上午,调查组的临时会议室。
这里的窃听器依旧在忠实地工作。
陈规站在白板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无奈。
“同志们,经过这几天的学习和研究,我深刻地认识到,我们之前的工作思路,存在一些问题。”
他扫视全场,看着一张张配合著他演戏的,或沮丧,或茫然的脸。
“景南市的同志们工作很扎实,我们想从账本上找到问题,是行不通的。我们不能因为我们的工作,影响到景南市正常的经济发展大局。”
方平坐在下面,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极力压抑著什么情绪。
“所以,我决定,我们接下来的工作重点,要从‘找问题’,转变为‘学经验’。”
陈规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大字。
“天阳重工。”
“这是天阳市乃至全省的明星企业,是景南经济发展的骄傲。明天,我们集体去天阳重工参观考察,学习他们的先进管理经验和发展模式。”
“这次调查,就算找不到问题,能把好经验带回去,也不算白来一趟。”
他说完,放下了笔。
整个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一种名为“认输”的气氛,通过窃听器,清晰地传递到了另一端。
景南市委书记办公室。
魏宏听着钱秘书的汇报,脸上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天阳重工?哈哈哈哈!”他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笑得前仰后合,“钱秘书,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钱秘书扶了扶金丝眼镜,含蓄地附和:“书记高瞻远瞩。这个陈规,到底还是个年轻人。硬骨头啃不动,就只能找块软豆腐来交差了。”
“天阳重工的账,是我亲自带人做的,别说他一个陈规,就是审计署的下来,也别想看出一个子儿的问题。”魏宏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他这是彻底放弃了。”
“那我们这边”
“监视不用撤,但可以松一松了。让他们去。好吃好喝招待着,等他们参观完了,写几篇歌功颂德的报告,就让他们滚蛋。”魏宏挥了挥手,心情大好,“景南这盘棋,不是他一个毛头小子能下的。”
钱秘书点头称是,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之后,魏宏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种鹰隼般的阴冷。
他拿起另一部加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派人盯紧他们。去天阳重工的路上,安排一点‘小节目’,试试他们的成色。别搞出人命,给他们点教训就行。”
凌晨四点。
夜色最浓,万籁俱寂。
辉煌大酒店的走廊里,一片漆黑。
几个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从各自的房间里闪出。
他们没有携带任何行李,只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动作迅捷,配合默契。
其中一个房间里,一名技术组的成员,正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操作。屏幕上,酒店走廊的监控画面,被一段十几分钟前的循环录像完美覆盖。画面里,一切正常,空无一人。
酒店地下车库。
一辆毫不起眼的灰色商务车,没有挂政府牌照,车牌也是最普通的外地号码。
车灯没有打开。
陈规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方平等五名核心组员,迅速登车。
驾驶员是一名从省公安厅特警总队借调来的老侦查员,他发动汽车,引擎只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闷响。
商务车如同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出车库,汇入空旷的街道,没有惊动任何人。
车子一路向西,驶出被霓虹灯浸染的天阳市区,拐上了通往安河县的高速公路。
夜色在车窗外飞速倒退。
城市的灯火,在后视镜里,渐渐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越来越远。
陈规看着那片光晕,那里是魏宏的王国,是那顶巨大黑色华盖的中心。
而他们,这辆小小的商务车,就是一把即将刺入王国边缘的,淬了火的尖刀。
当他们再次回到这座城市时,必将带着雷霆与风暴。
车内的对讲机里,传来后方保障车辆的低语。
“组长,我们后面跟上了三辆车。”
陈规只是推了推眼镜,看着前方被车灯切开的,无尽的黑暗。
“按原计划,进入预定路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