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尊者…我们是见过的。”楚辰望着画卷外翻涌的混沌云海,眸中倒映着流逝的虚空气息,一些久远的人与事浮上心间。
“那时他也自称佛界主宰,只是当时显露的境界,不过人仙。”
“未必是本尊。”魔心惑阖目凝神,以魔源细细感知着周遭虚空每一缕异样的波动,声音清冷如玉石交鸣,“登临仙境者,真身常驻不可知之处,化身万千行走诸天,历练或布局。正如马师兄所言,您所见的须弥禅院,不过是其在诸天万界的一处山门。真正的寂灭尊者,定然不止于人仙。”
楚辰微微颔首。”的分号何其之多,在万界天更化身“万界商会”之主。那些真正立足诸天之巅的存在,其形迹本就如云中之龙,见首难见尾。
“咣!”
酒坛轻碰的馀韵,似乎还在山河画卷的静谧山景中袅袅飘散。但楚辰的心神,已彻底沉入了更深远的思虑。
魔心惑指尖,那一缕幽邃精纯的魔源感知,如同投入无光深潭的一颗墨玉,正漾开一圈圈微不可查、却精准捕捉“至净”与“至秽”反差的涟漪。
楚辰一边为魔心惑护法,一边在道心内默默推演。御天尊的警示,马化云的推算,自身过往的见闻,以及“佛门入世随缘,普度众生”的偈语,在他识海中交织碰撞。
“先生。”魔心惑忽然出声,打断了楚辰的思绪。她依旧闭着双眸,纤长的睫毛却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介于确认与排斥之间的凝滞,“前方虚空残留的混沌气息中,掺杂着一丝……与我……”
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最准确的词:“与棺内那天魔,同源的血脉气息。”
楚辰心头骤然一紧,几乎不假思索地将怀中的女儿往胸膛搂紧了几分,目光如电射向前方幽暗:“又一头蛇身九首的天魔?”
“不太象。”魔心惑缓缓摇头,眉心微蹙,似在仔细分辨,“血脉感应极为微弱,且…斑驳混杂,充满后天拼凑与扭曲的痕迹,并非纯正天魔。倒象是由极稀薄的天魔之力侵染催化的…分支后裔,或是…拙劣的仿品。”
楚辰闻言,略微松了口气,但眼神中的警剔并未减少:“前方是何地界?竟有这等污秽之物盘踞?”
魔心惑素手一翻,一卷不知以何种兽皮鞣制、边缘泛着古旧微光的虚空星路图在面前展开。图卷之上,星光点点,线条勾勒出大致方位,却并不十分精细。
楚辰抱着昭昭,两人一同凑上前细看。星图繁复,标注皆是古篆云纹,兼有部分扭曲的域外符号,一时间难以辨明。
“阿爹,”昭昭仰起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天真与好奇,“你看得懂这画得弯弯扭扭的地图吗?”
楚辰被女儿问得一噎,低头看着女儿纯净无邪、仿佛只是单纯提问的眼神,没好气地轻轻一点她的小鼻子:“你今天是专门来拆阿爹台的小杠精吗?”
“我才不是杠精,”昭昭皱了皱小鼻子,作势又要去咬楚辰点她鼻子的手指,可瞥见之前咬出的浅浅牙印还在,又有些不忍心,最终只嘟了嘟嘴,小声哼道,“我是阿爹的贴心小棉袄。”
魔心惑静静看着父女俩,冰封般的唇角似乎有一丝极难察觉的软化。她未多言,只是伸出一根纤细如白玉的手指,轻轻点在星图上一个以古朴字体标注的局域。
“元荒大陆,大禹王朝。”她指尖在那局域周边虚划一圈,语气多了几分审慎,“此地毗邻域外混沌,亦处无尽海边缘,各方势力交错,气息混乱。”
接着,她的手指微微用力,点在代表“大禹王朝”疆域的边缘,声音低沉下去:“而我们感应到的那缕驳杂天魔血脉气息的源头……似乎就在这片局域,或者说,正在与这片局域发生接触。”
楚辰心念电转,不再尤豫,心念驱动山河画卷。画卷周遭的云雾悄然散开一线,下方的景象壑然开朗。
那是一片广袤而苍凉的大地,一条奔涌的大江如同天堑,将大地分割。
大江一侧,军阵俨然,黑甲如林,猎猎旌旗之上,九尊巨鼎的图腾在日光下闪耀着厚重沉凝的金光,气运凝聚如华盖,隐有龙吟虎啸之声。
中军帐内,数道气息引而不发,却如潜伏的蛟龙,赫然是元婴期的修士。
楚辰目光转向大江对岸,瞳孔骤然收缩。
那也是军阵,却绝非人间气象!蛇首人身者吞吐信子,犬首人身者獠牙外露,人头人身却生着锋利狼爪的怪物低声嘶吼,更有完全体态的巨蟒蜿蜒其间,一颗或两颗头颅狰狞可怖。
而在这些明显非人的怪物之中,竟也混杂着不少人类!这些人无论形态如何,皆足踏样式统一的朴素黑靴,身着深灰长袍,衣袂无风自动,手中反握着一柄弧度诡异、仿佛能吸走光线的漆黑短刀。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异形大军中央,那杆高高矗立、迎风狂舞的狰狞大纛!旗帜之上,以某种暗红近黑的颜料,绘着一尊令人望之生畏的怪物——蛇身蜿蜒,脖颈处赫然延伸出九颗形态各异的头颅:威严的龙首、咆哮的虎首、锐利的鹰首、阴冷的蛇首、蛮横的牛首、狡诈的狐首、稳重的象首、狂吠的犬首……以及,最边缘处,一颗人类的女子头颅。
那女子面容冰冷妖异,眉眼轮廓……竟与身旁的魔心惑,有七八分酷似!
楚昭昭也趴在画卷边缘,踮着脚尖往下瞧,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她忽然转过头,扯了扯旁边魔心惑的衣袖,用稚嫩却满是困惑的语气问道:
“心惑阿姨,下面那些……动物园的是你同族吗?长得好奇怪呀。”她记得阿爹说过,下界有个叫动物园的地方,关着很多不一样的动物。可下面这些,比阿爹描述的,看起来凶多了。
楚辰闻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轻轻屈指,作势要敲她的小脑瓜:“昭昭,不得无礼。”
“先生,”魔心惑却先一步,极自然地侧身,似是无意间挡在了楚辰的手指与昭昭的额头之间,声音清冷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柔软,“小姐尚年幼,童言无忌。”
她的目光,已从星图移开,牢牢锁定在下界那面绘有酷似自己面容的邪异旗帜之上。
纯黑的眼眸深处,冰封的湖面下,第一次掀起了清淅可辨的、混合着凛冽杀意与一丝极深困惑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