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沐晚晴,那双遗传了父母优点、此刻却盛满悲伤的大眼睛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几乎随时会熄灭的希望火苗。
“阿娘,”她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仿佛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碎这个脆弱的希望,“你说……阿爹醒了,能救回血爹爹吗?”
沐晚晴的心猛地一揪。
看着女儿眼中那点微光,她几乎不忍说出任何可能让它熄灭的话。
她轻轻抚摸着昭昭的头发,动作温柔至极,声音也放得极轻,象是在陈述,又象是在安抚:“血杀剑仙……是你阿爹以自身精血所化,后来又寻到了一具契合的、蕴含杀戮道韵的仙尊遗蜕,才最终成形。他……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你阿爹的一部分,又不完全是你阿爹。”
她斟酌着词语,尽量用昭昭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就象是……阿爹用自己的一滴血,加之一点特别的念头,还有一个很厉害的‘壳子’,做成了血爹爹。所以,他们之间的联系很深很深。”
昭昭似懂非懂,但抓住了重点:“那……如果壳子坏了,阿爹再用一滴血,再做一次,是不是血爹爹就回来了?”她想起自己心爱的布娃娃,破了,阿娘总是能缝好。
沐晚晴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血杀剑仙的存在极为特殊,是精血、执念、遗蜕、以及漫长岁月在楚辰身边蕴养共同作用的结果。
可看着女儿眼中那越来越亮的期盼,她不忍说出“可能不行”这样的话。
这或许是支撑小丫头不彻底崩溃的唯一支柱了。
“也许……是可能的。”沐晚晴最终缓缓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既是说给昭昭听,也象是在说给自己听,“但具体要怎么做,是不是和以前的血爹爹完全一样……阿娘也不知道。这世上,只有你阿爹,才最清楚其中的奥秘,才有可能找到办法。”
她握住女儿抱着剑的小手,感受着那冰凉和颤斗,一字一句道:“所以,昭昭,我们要等阿爹醒过来,好好养伤。阿爹好了,才有力量,才有可能去想办法,对不对?”
昭昭眼中的光芒闪铄了几下,从期盼,到迷茫,再到一种执拗的坚定。
她用力点头,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努力做出认真的表情:“恩!昭昭知道了!昭昭会等阿爹醒,昭昭会乖乖的,不给阿爹和阿娘添麻烦!”
说着,她把怀里的血杀剑抱得更紧了,仿佛抱着一个承诺,一个希望。
她又伸出另一只小手,轻轻摸了摸旁边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具,低低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血爹爹,你要等阿爹哦……阿爹很厉害的,他一定会救你回来的……”
帐篷内的其他人,听着母女俩的对话,心情复杂难言。
浮生碑主与叶寒再次对视,眼中忧色更深。
他们比沐晚晴更清楚楚辰此刻伤势的严重程度。
本源道伤,岂是轻易能够恢复?更何况还要分心去“复活”一个已经彻底消散、本质特殊的分身?这其中的难度,近乎登天。但他们都没有出言打破昭昭的希望。有时候,希望本身,就是一味最好的药。
苏念背过身,偷偷抹了抹眼角。
凌霜环抱双臂,倚在帐篷支柱上,仰头看着帐顶,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阿幼朵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地拍了拍小丫头的肩膀。
魔心惑站在阴影里,清冷的眸光落在昭昭紧紧抱着的血杀剑上,又移到楚辰苍白的脸上。
她想起了那日血杀踏入血瘴时,与她对视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托付,有决绝,唯独没有对自身存在的留恋。
如今想来,或许从决定踏入血瘴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想过要“回来”。可这傻丫头……
帐篷内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昭昭偶尔压抑的抽噎,和楚辰微弱而规律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时间一点点流逝,帐篷外的光线明暗交替,显示着日夜更迭。
众人轮流守着,用自身温和的灵力帮楚辰疏导体内狂暴残留的药力,温养他受损的经脉,但谁也不敢轻易去触碰他道基上那些恐怖的裂痕。
禹王派人送来了最好的灵泉、最温和的滋补灵物,但大多对楚辰的伤势杯水车薪。
浮生碑主尝试以自身初步领悟的轮回碑道韵,去滋养楚辰枯竭的本源,收效甚微。
叶寒的剑意过于凌厉,更不敢轻易渡入。
希望,似乎缈茫。
直到某一刻,一直昏迷的楚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虽然极其轻微,却瞬间吸引了帐篷内所有人的注意。
“阿爹!”昭昭第一个察觉到,猛地抬起头,小手紧紧抓住了楚辰放在身侧的手。
众人的心也提了起来,摒息凝神。
只见楚辰苍白的眼皮下,眼珠似乎轻轻转动了一下,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
然后,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他那双紧闭了不知多久的眼睛,终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眼神起初是涣散的,没有焦距,只有一片重伤后的混沌与茫然。
但很快,那涣散的目光开始凝聚,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才终于对准了焦距,落在了床边那个泪眼汪汪、紧紧抓着他手的小小身影脸上。
“昭……昭……”
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两个几乎听不清的音节,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阿爹!阿爹你醒了!”昭昭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是喜悦的眼泪。
她想要扑上去,又怕碰到阿爹的伤口,只能紧紧攥着楚辰的手指,小脸上又是哭又是笑。
沐晚晴一步抢到床边,颤斗着手抚上楚辰的额头,感受到那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体温和生机波动,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滑落。
浮生、叶寒等人也明显松了口气,但神情依旧凝重,他们知道,醒来只是第一步。
楚辰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沐晚晴带泪的脸,掠过浮生、叶寒沉重的表情,掠过苏念、凌霜、阿幼朵关切的眼神,最后,定格在魔心惑沉默的脸上,以及她身后,昭昭怀里紧紧抱着的那柄布满裂痕的血杀剑,和旁边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具上。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剧痛也随之从四肢百骸、神魂深处席卷而来。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更加苍白。
但他强忍着,目光重新落回女儿脸上,看着女儿红肿的眼睛,和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失而复得的惊喜与更深悲伤的复杂情绪。
他想抬起手,摸摸女儿的头,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
“昭昭……不怕……”他艰难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阿爹……在。”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移向那柄剑。
“剑……给我。”他用尽力气,对昭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