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苍白的手指，轻轻触碰到了昭昭紧紧抱在怀里的血杀剑剑身。
冰冷的触感传来，顺着指尖，似乎要冻僵他本就微弱的生机。
但他指尖微不可察地掠过剑身某一道深刻的裂痕，感受着其中几乎消散殆尽的、熟悉的杀戮剑意，以及那一缕……对昭昭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柔羁拌。
然后，他的手指移到剑柄，轻轻握了握昭昭攥得发白的小手，示意她松开。
昭昭虽然沉浸在悲伤和见到父亲醒来的复杂情绪中，但本能地听懂了这无声的指令。
她迟疑了一下，大眼睛里满是不舍，但还是慢慢松开了抱着剑的小手，只是依旧紧紧挨着父亲，仿佛怕一松手，父亲也会象血爹爹一样消失。
楚辰的手掌握住了冰冷的剑柄。
入手沉重，不仅仅是剑本身的重量，更是一种沉甸甸的、生命消逝的质感。
他用指腹，在那破损的剑格上，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仪式感般，轻轻摩挲了一下。
随即，他心念微动。
左手指上，那枚表面有一道细微裂痕的明王戒，泛起极其微弱、近乎熄灭的暗红光芒。
光芒闪过，他手中的血杀剑，以及旁边矮凳上的那张哭笑面具，同时消失不见。
它们被收入了明王戒内，那方与楚辰心血相连的独特空间。
空间一角，那方蕴含无尽血气的魔神血池，正缓缓流淌着暗红色的池水。
此刻，血杀剑与面具，便被小心地置入了血池深处，被那粘稠、温热、蕴含磅礴生机与魔性的血水所包裹、浸润。
血池之水轻轻涌动，仿佛在哀悼，又仿佛在以其特有的方式，温养着这两件与“血杀”存在息息相关的遗物，试图留住那最后一丝即将消散的本源联系。
做完这一切，楚辰仿佛耗尽了力气，手臂颓然落下，重新搁在身侧。
他闭上眼，喘息了几下，才重新积聚起一丝开口的气力。
“昭昭……”他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恩，阿爹，昭昭在。”小丫头立刻凑得更近，小手重新握住父亲冰凉的手指，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楚辰缓缓睁开眼，看着女儿，目光深处是复杂的温柔与沉重。
他知道，必须给女儿一个解释，一个交代，哪怕这个解释本身，也充满不确定。
“那把剑，”他声音很慢，很轻，却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淅，“是你婉姨……收集了无数珍稀材料，百炼宗打造的。”
婉姨，昭昭知道，婉姨很厉害，会做好多漂亮又厉害的东西。
“而血杀……”楚辰顿了顿，这个名字似乎牵动了某种痛楚，让他呼吸微滞，“是阿爹……用自己的一滴很特殊的精血，放入刚才那个血池里，温养了很久很久，才慢慢……生出来的。那个血池，叫做魔神血池。”
昭昭似懂非懂地听着，小脑袋偏了偏，努力理解着“精血”、“温养”、“生出来”这些对她来说有些抽象的词。但她记得阿娘说过，血爹爹是阿爹用一滴血和一个壳子做的。
楚辰继续，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那血池里，除了阿爹的精血，还有一块……很特殊的碎片。一块剑的碎片，叫做——‘戮天剑章’。”
“戮天剑章……”昭昭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听起来就很厉害的名字，大眼睛里浮现一丝好奇，暂时冲淡了些许悲伤。
楚辰看着她，轻声问：“昭昭，听得懂阿爹的意思吗？”
昭昭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诚实地、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恩……听懂了血爹爹是阿爹的血变的，在那个红色的水池子里，还有一块碎片……但是……”她皱起小眉头，“没太懂……”她不明白这些和“救回”血爹爹有什么关系。
楚辰苍白的脸上，努力扯出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是想给女儿的、安抚的笑。
他另一只稍微能动的手指，轻轻捏了捏昭昭软乎乎的脸颊，动作很轻，很慢。
“就是……”他放慢语速，用最简单、最直接的话解释，“阿爹可以……再用心头的一滴血，放到那个红色的水池子里，象以前那样，好好养着。然后……”
他目光看向帐篷的虚空，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筹划。
“然后，阿爹会再去给你血爹爹，找一个合适的、很厉害的‘壳子’。就是你阿娘说的那个‘壳子’。”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女儿逐渐亮起的眼眸上，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等找到了合适的‘壳子’，阿爹就想办法，把血池里养好的‘新血杀’，和那个‘壳子’，象以前那样，合在一起。”
“然后……”他顿了顿，给女儿消化和理解的时间，“你血爹爹，应该……就能回来了。”
他没有说“一定”，没有说“一模一样”。因为他自己也不完全确定。戮天剑章的碎片是否还能激发同样的杀戮道韵？魔神血池温养出的新“精血分神”，能否继承旧日记忆与情感？合适的“遗蜕”或“载体”又该去何处查找？这些都是未知的难题，每一个都足以让寻常仙尊绝望。
但此刻，面对女儿眼中那重新燃起的、脆弱却执着的希望之火，他只能说“应该”，只能用最肯定的语气，为她描绘一个可能的未来。
昭昭的大眼睛，随着楚辰的话语，一点点亮了起来，如同夜空中重新点燃的星辰。
她或许无法完全理解其中复杂的关窍，但她抓住了最内核的意思：阿爹有办法！阿爹可以再做一个血爹爹！
“真的吗？阿爹？”她的小手用力握紧了楚辰的手指，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和一丝小心翼翼的确认，“血爹爹……真的能回来？象以前一样？”
楚辰看着她眼中那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期待，感觉心被什么揪紧了，又充满了力量。
他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恩，阿爹答应昭昭，会尽力。”
他没有说“一定”，但他用了“答应”，用了“尽力”。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
昭昭终于破涕为笑，尽管脸上还挂着泪痕，但那笑容，如同穿透阴云的阳光，瞬间照亮了帐篷内凝重的气氛。
她用力点头，把小脸贴在楚辰的手背上，蹭了蹭：“恩！昭昭相信阿爹！阿爹最厉害了！”
然后，她象是想起了什么，又抬起头，很认真地说：“阿爹要快些好起来！然后去找壳子！昭昭会乖乖的，等阿爹和血爹爹回来！”
孩子的世界就是这样，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有了希望，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承诺，也能让她重新振作。
帐篷内的其他人，听着父女俩的对话，心情复杂。
他们知道楚辰的承诺背后是多么艰难的挑战，但谁也没有在这个时候泼冷水。沐晚晴背过身，悄悄抹去眼角的湿润。苏念、凌霜、阿幼朵都松了口气，至少，小丫头不再沉浸在无尽的悲伤里了。
浮生碑主与叶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心。
楚辰的伤，昭昭的希望，血魂宗的仇……前路艰难，但他们必须并肩前行。
楚辰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目光再次投向帐篷顶，眼中恢复了深潭般的冷静与思索。
“壳子”……合适的、强大的、能承载新生“血杀”并且不排斥戮天剑章碎片的“壳子”，该去何处查找？
魔神血池温养精血分神，又需要多久？消耗几何？
还有……那三位“血祖”……
他闭上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与紧迫感。
当务之急，是恢复。
只有恢复实力，才有资格去筹划这一切，去兑现对女儿的承诺，去讨回那笔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