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初升,为经历血火洗礼的边境营地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柔光。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焦土与未散尽的血腥气,但比起前几日的肃杀与绝望,已多了几分劫后馀生的生机与离别的怅惘。
各宗门前来助战的飞舟、法宝陆续升空,划破长天,带走了疲惫的修士,也带走了对那位青衫剑仙的深深敬畏与担忧。
临行前,无论是龙母灼霓率领的威严龙族,还是各宗长老弟子,皆远远对着那顶被重点保护的帐篷方向,或遥遥拱手,或躬身行礼,声音汇聚成潮:
“楚剑主,保重!”
“楚城主,万望珍重!”
“师叔,后会有期!”
“小师叔,再会!”
声浪穿过营地,传入帐篷。
楚辰在沐晚晴的搀扶下,勉强走出了帐篷。
他依旧脸色苍白,气息虚弱,需要倚靠着沐晚晴才能站稳,原本挺拔如松的身姿此刻带着难以掩饰的佝偻与脆弱,唯有那双重瞳深处沉淀的冷静与深邃,未曾改变。
他对着远去的各方修士,对着那些关切的目光,微微颔首,动作很慢,却带着一份沉甸甸的感激与道别之意。
沐晚晴小心地支撑着他,感受着他手臂传来的、不同于往日的无力与轻微的颤斗,心中酸楚,面上却维持着平静,只以目光与离去的盟友致意。
大禹王朝的军队也在拔营。
禹王禹山河指挥若定,留下精锐一队驻守这片染血的土地,重建防线,大队人马则整顿旗鼓,准备回朝。
经此一役,大禹与楚辰及元荒势力的盟约已然坚不可摧,但国事繁杂,他必须回去稳定朝局,消化此战影响。
禹岩作为年轻将领,正在检查麾下队伍。
他换下了破损的战甲,穿着一身便服,眉宇间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与坚毅,眼底却藏着对那顶帐篷方向的不舍与担忧。
忽然,他若有所感,抬起头。
只见一个小小的、穿着粉色仙裙的身影,赤着一双白嫩嫩的小脚丫,凌空而立,悬停在他的马车前。
阳光在她身上跳跃,映得那身衣裙流光溢彩,也照亮了她依旧有些红肿、却努力抿出一个笑容的小脸。
是楚昭昭。
“大哥哥。”昭昭的声音还带着点哭过后的微哑,但很清淅。
“小仙子!”禹岩连忙站直,想行礼,又觉得不妥,有些手足无措。
他对这位救了他们、身份尊贵又惹人怜爱的小仙子,充满了感激与亲近。
昭昭从右腕镯子里,掏出了一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绣着简易祥云纹的储物袋,用两只小手捧着,递到禹岩面前。
“这个给你。”她大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认真与分享的快乐。
禹岩一愣,连忙双手接过。
储物袋入手微沉,隐隐有精纯的灵气透出。
他神识下意识一扫,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袋中并非金银俗物,而是分门别类、码放整齐的玉盒玉瓶!
里面装的,赫然是各种灵气逼人、一看便知绝非俗品的灵药、灵果、灵液!
其中几株,他甚至能认出是传闻中可遇不可求的疗伤圣品!
这份礼物,对刚刚经历大战、急需资源恢复和提升的他和他的部下而言,太珍贵了!
“这……这太贵重了!小仙子,我……”禹岩又惊又喜,更多的却是不安,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拿着嘛!”昭昭歪了歪头,学着大人哄孩子的语气,“我阿爹说,你保护我和阿爹阿娘,还有好多人,是好人,应该给好东西!”
禹岩心头一热,眼框有些发酸。
他知道,这肯定是楚上仙默许,甚至是小仙子自己偷偷准备的。
他不再推辞,郑重地将储物袋收好,对着昭昭深深一礼:“禹岩,拜谢小仙子厚赐!”
起身后,他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眼底还藏着悲伤却努力微笑的女孩,想到此番分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心中涌起强烈的不舍。
他忍不住低声问:“小仙子,我们……还能再见吗?”
远处,被沐晚晴搀扶着的楚辰,看似虚弱地闭目养神,实则神识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偏过头,对着身旁的妻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几分“痛心疾首”又无可奈何的调侃,低声道:
“晚晴,看看你家这小棉袄……有点漏风啊。骼膊肘这拐的,都快拐到人家军营里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昨晚趁我精神不济,在我那明王戒里一阵翻腾,可没少‘淘’走我的家底。专挑好的拿,灵药、灵果、灵液……啧,眼光倒是刁。”
沐晚晴原本全副心神都在支撑楚辰身体、观察他状态上,闻言,清丽的脸上先是一愣,随即唇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一抹冰雪初融般的柔和笑意。
她瞥了楚辰一眼,见他虽然调侃,眼中却并无真正责怪,只有对女儿行为的纵容与一丝好笑。
她懒得搭理这“半死不活”还惦记着“家底”的家伙,只轻轻“恩”了一声,便继续目视前方,仿佛没听见。
而马车这边,昭昭听了禹岩的问题,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凑近了些,小手拢在嘴边,做出说悄悄话的样子,用气音小声但清淅地道:
“当然会再见了!我阿爹说……”她眨了眨眼,一副“我告诉你个秘密”的表情,“你其实就是禹王伯伯的儿子,瞒不过他老人家的法眼!而且……”她神秘兮兮地指了指禹岩,“你身上,有很亮很亮的‘气运’光,和我禹王伯伯连着的,阿爹说是‘王朝气运’!可厉害了!”
禹岩浑身剧震,瞳孔骤缩!
这个秘密,知道的人极少!楚上仙竟然早已看穿?还有那“王朝气运”……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对楚辰的敬畏更深,同时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与责任。
他还未从震惊中回神,只听昭昭又恢复了正常的音量,脆生生地保证道:“所以,大哥哥,你好好当你的大将军,哦不,是王子殿下!等我阿爹好了,我们说不定就去大禹王城找你玩!到时候,你要请我吃最好吃的糖人和烤鱼!”
孩子的承诺,天真而直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
禹岩看着昭昭纯净的笑脸,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为坚定的笑容,用力点头:
“好!一言为定!禹岩在大禹王城,随时恭候小仙子,不,恭候昭昭……和楚上仙、沐仙子大驾!”
远处,沐晚晴将女儿那“说悄悄话”却音量一点没减、还附带“出卖亲爹情报”的行为听得一清二楚。
她终于忍不住,微微侧头,看向靠在自己肩头、还在那兀自“痛心”家底的楚辰,用他刚才调侃自己的话,原封不动地、带着一丝难得的戏谑,轻声回敬道:
“看来,你家这件小棉袄,不只是有点漏风。”
她顿了顿,学着楚辰的语气。
“貌似,还顺手柄你给‘卖’了个干净。”
楚辰:“……”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嘴角,却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无奈的,却又带着纵容与温暖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