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中，大军开拔，飞舟远去。
营地彻底空荡下来，只馀下被战火与神通摧残过的焦土，以及几顶孤零零的帐篷。
喧嚣褪去，方才的离别与喧嚣仿佛只是幻觉，唯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灵机波动和尚未散尽的肃杀之气，提醒着这里发生过什么。
楚辰在沐晚晴的搀扶下，望着天际最后一点消失的飞舟遁光，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叹道：“都走了，有点空落落的。”
“恩。”沐晚晴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柔和。
她一手稳稳扶着自家男人——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虚弱和大部分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则将跑回来的女儿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臂弯。
昭昭乖巧地搂着阿娘的脖子，大眼睛却骨碌碌转着，好奇地看看空旷的营地，又看看阿爹没什么血色的侧脸。
也许是这突如其来的寂静让人有些不适应，也许是重伤后心绪起伏，又或者只是单纯想逗逗女儿、打破这份沉重。
楚辰侧过头，对着昭昭挤了挤眼，用自以为只有父女俩能听到的、带点神秘的语气低声道：“昭昭，阿爹带你去喝花酒好不好？”
话音未落——
“恩？！”
三声语调各异、但含义惊人的质疑声几乎同时响起。
沐晚晴抱着昭昭的手臂微微一顿，美眸倏地转过来，清凌凌的目光落在楚辰脸上，里面没有太多怒气，却有种“你再说一遍试试”的平静审视。
苏念原本正望着离去的方向有些出神，闻言猛地回头，一双杏眼瞪得溜圆，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甚至用小指掏了掏耳朵，上前半步，盯着楚辰，一字一顿地问：“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太听清？”那架势，仿佛楚辰敢重复，她就敢当场给他“松松筋骨”。
凌霜的反应更直接，她原本抱臂站在稍远处，闻言柳眉倒竖，一步就跨了过来，英气勃勃的脸上满是危险的神色，目光如刀子般在楚辰身上刮过。
连一向清冷少言、存在感稍弱的魔心惑，也微微侧目，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错愕，看了看楚辰，又下意识地看了看沐晚晴和苏念，似乎没明白这重伤员是伤到脑子了，还是真的“贼心不死”。
楚辰：“……”
感受到四道、不，算上怀里昭昭懵懂好奇的目光是五道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尤其是沐晚晴那看似平静却暗藏“杀机”的眼神，楚辰后背莫名一凉，原本那点调侃的心思瞬间飞到九霄云外。
他立刻干咳一声，眼神飘忽，试图转移话题：“咳……我是说，那个……待在这里恢复，好象有点慢，得出去走走，透透气，嗯，对，透透气。”
可惜，离他最近的沐晚晴和昭昭听得清清楚楚。
昭昭可不懂大人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她只抓住了关键词，立刻兴奋地在沐晚晴怀里扭了扭，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楚辰：
“阿爹，喝花酒？是不是用很多很多漂亮的花酿的酒？和百花宫的百花仙酿一样好喝吗？”
“对，对，就是那种！”楚辰见女儿捧场，立刻顺杆爬，忙不迭地点头，企图蒙混过关，“好多花，可香了，闺女要不要跟阿爹去看看？”
“看你个头！”
凌霜已经忍无可忍，一个箭步上前，动作快如闪电，精准地捏住了楚辰的一只耳朵——没敢太用力，毕竟这人还重伤着，但威慑力十足。“喝花酒是吧？‘看看’是吧？”她凑近了些，几乎是咬牙切齿，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怎么，是我们不够你看？是我不好看，还是心惑妹妹不好看？还是你觉得百花宫那位百花仙子莫瑶不够有风情？嗯？”
她每问一句，捏着耳朵的手指就微微收紧一点，疼是不太疼，但那种被“拿捏”的感觉让楚辰颇为尴尬。
苏念也反应过来了，立刻跟上，扭住了楚辰另一只耳朵，她下手可就没凌霜那么“温柔”了，微微用力一拧：“就是！‘看看’是吧？身边女子还嫌少是吧？楚大城主，楚大剑主，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百炼宗的温婉姐姐等了你多少年？花锦姐姐又等了你多少年？你倒好，重伤在身，不想着怎么快点好，倒惦记起喝花酒‘看看’了？”
“嘶——！”昭昭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阿爹两只耳朵都被揪住，小脸上满是心疼，连忙伸出小手虚虚地拦着，“苏念姨娘，凌霜姨娘，轻点，轻点呀！阿爹还有伤呢！疼！”
楚辰也立刻配合地做出龇牙咧嘴的表情（虽然大半是装的）：“轻点，轻点，两位女侠手下留情！我错了，我口误，我胡说八道！”
他一边“求饶”，一边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我这不是修炼出了点问题嘛，道基有损，本源震荡。你们知道的，我以守护入道，又凝聚了人间与阴阳两枚道盘。这人间烟火气，红尘百态，对我的‘人间道盘’有滋养之效；而这阴阳轮转、世间百态，亦能助我体悟阴阳平衡，或许对稳固道基、调和体内冲突的阴阳二气有帮助。所以我想着，去凡尘俗世、人间城镇走走看看，沾染些红尘气息，说不定比在这荒郊野外干躺着恢复得更快些！”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他走的道本就特殊，人间道盘需在红尘中打磨，阴阳道盘需体悟世间阴阳变化。
此番重伤，道基受损，若能回归本源，在塑造他大道的根基“人间”与“阴阳”中寻求滋养和平衡，确实可能是一条可行的疗伤之路。
沐晚晴听完，清冷的脸色稍霁。
她自然知道楚辰刚才多半是逗昭昭的口嗨，但后面这番解释却非虚言。
她沉吟片刻，对凌霜和苏念轻轻点了点头：“夫君所言，不无道理。磐石心诀固本，长生剑焱修复肉身，但道基之伤，需从‘道’上弥补。人间烟火，或许真是良药。”
凌霜和苏念对视一眼，虽然觉得这解释有为他“喝花酒”言论开脱的嫌疑，但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在理。
凌霜哼了一声，松开了捏着楚辰耳朵的手，但还是瞪了他一眼：“就算要去，那也只能去最近的城镇！而且我们必须跟着！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还想一个人带着昭昭去瞎逛？要是离开太远，域外蓬莱岛那帮‘八岐族’的杂碎，还有血魂宗那些阴魂不散的家伙再杀个回马枪，凭禹王留下的这点人马，可绝对挡不住！”
苏念也松了手，但还是气鼓鼓地补充：“就是！而且得说好了，是去体悟红尘、滋养道基，不是去喝什么花酒看什么美人！我们可都盯着呢！”
楚辰揉了揉微微发红的耳朵，连连点头：“是是是，就去最近的城，体悟红尘，滋养道基，绝对不乱看，不乱喝。”心里却暗忖，这“花酒”看来是喝不成了，不过能离开这弥漫着血腥与回忆的战场，去人间走走，呼吸一下不一样的空气，对昭昭，对晚晴，对大家，或许都是好事。
昭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虽然不太明白“花酒”为什么让姨娘们这么生气，但听到能和阿爹阿娘还有姨娘们一起去热闹的城里玩，立刻把“花酒”抛到了脑后，拍着小手笑起来：“好呀好呀！去城里玩！昭昭要吃糖人，看杂耍！”
沐晚晴看着女儿重新绽放的笑脸，心中微软，又看看身边这个虽然重伤虚弱、但眼中已重新燃起些许神采与算计（虽然多半是没用的算计）的男人，轻轻叹了口气，扶着楚辰的手臂却更稳了些。
“那就收拾一下，去最近的‘临渊城’吧。”她做出了决定，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柔和，“那里是大禹边境重镇，人气旺，红尘气息足，距离此地也不算太远，若有变故，退回营地或向禹王求援也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