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联”二字在秦香莲耳畔萦绕。
她轻声问:“女子联保,妇孺共济……官人所言虽闻所未闻,其意却善。只是奴家一个外乡女子,初来乍到,平日里出入不过院门巷口,认识的也不过是左邻右舍三五个妇人,哪里谈得上什么威望?”
陈世美将最后一口面汤饮尽,闻言放下海碗,用袖口随意一抹嘴角:“娘子莫忧,为夫既然敢让你挑这个头,自然有法子教那些妇人服你……”
他忽然打了个极响亮的饱嗝。
“嗝——”
秦香莲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忙以袖掩口,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官人这‘威’,倒是立得别致。”
夫妻二人又打趣了会,秦香莲收拾好碗筷准备离去,转身时唇角笑意久久未散。
待那抹藕色衣角消失在门廊尽头,陈世美脸上的戏谑渐渐敛去。
对于陈世美来说,念头并非一时兴起。
绥远如今百废待兴,城要筑、兵要练、商路要通,哪一样不缺人手?
类似“妇联”的组织在短期内还是很有必要的,能去充分“榨取”女人的生产能动性和积极性!
另外有秦香莲这么一个保守派传统女性做“妇联主任”,至少在大方向上不用担心什么幺蛾子,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如何给自己老婆立威。
……
十日后,西营。
原是一处屯兵旧所,土墙木棚,如今暂住着老鸦岭归降者的家眷。
午后日光斜照,院中七八个妇人正围坐浆洗衣衫。
角落处,一个青衣女子独自晒着被褥——正是翠儿。
她换了粗布干净衣裳,发髻也梳得整齐,可周遭妇人的目光总似有若无地扫来,带着审视与疏离。
三天前,狄夫人以“娘家人”的身份,看着她与刘吉拜了天地。
礼不算盛大,但在这小县城已是难得的体面。
狄夫人临走前将一支鎏金银簪塞进她手里,轻声嘱咐“往后好好过日子”,可这“日子”的开头,却让翠儿心里堵得慌。
她并非吃不得苦的娇贵人,从前在狄夫人身边,照料起居、打理琐事,哪样不是勤勤恳恳?
只是如今,周遭多是言语半通不通的羌妇,或是昔日匪眷,她与她们,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
“刘头领回来啦!”
院门口一声招呼,浆洗的妇人们纷纷起身,脸上堆起客气甚至略带讨好的笑容。
刘吉一身寻常士卒的短打,步伐沉稳,点头应着,目光已投向角落。
翠儿瞥见他,手里动作顿了顿,却没像旁人那般迎上去,反而一扭身,抱着空木盆快步进了一旁土屋。
刘吉脸上掠过一丝无奈,对众人摆摆手,连忙跟着进去。
屋内陈设简陋,但收拾得极为洁净,翠儿背对门,将木盆放好,肩头微微耸动。
“娘子……”
刘吉凑上前,声音放得柔缓:“怎的又不痛快了?可是谁给你气受了?告诉我,我去说道。”
翠儿转过身,眼圈微红,却非哭闹之态,只是憋着股郁气:“谁敢给我气受?我如今是刘头领的夫人,她们面上客气还来不及。”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只是……吉哥,咱们非得住在这儿么?你如今好歹也是都尉麾下挂了名,便不能寻个稍齐整些的独院?就算……不为我们俩,也为肚子里孩子想想。”
刘吉叹口气,拉过翠儿的手在床边坐下:“娘子,你的心思我懂。可眼下,咱们真不能搬。”
“为何?”翠儿抬眼:“是都尉不许?还是银钱不凑手?夫人给我留了嫁妆,我还有些体己……”
“都不是。”
刘吉摇头,神情认真起来:“娘子,你须明白,我能有今日,全赖都尉信重。这些弟兄,还有外头那些家眷,为何服我管?不仅仅是因为我识得几个字、通些西夏话,更因我与他们同吃同住,未曾将自己摘出去。
我若此时搬去独院,与他们立时分出了高低远近,人心便散了,都尉交代的差事,我还如何办得下去?”
翠儿沉默下来。
她曾是高门丫鬟,见过世面,也懂得些人情道理。
刘吉所言,她并非完全不懂,只是心里那点委屈和对于未来孩儿环境的担忧,终究难以平息。
见她神色松动,刘吉语气更缓:“我知道,你非是嫌弃此处简陋,你是心里闷。跟她们说不上话,每日里除了浆洗缝补,也无甚事可做,可是?”
翠儿轻轻点了点头。
“这不,为夫给你寻了个解闷的差事。”刘吉脸上露出笑容:“娘子可知道,都尉前些日子设了个妇联?”
“妇联?”
翠儿抬起眼,点点头:“听人提过一两句,说是由一个秦娘子主事,专管妇人孩子的事……起初没什么人去,都以为是官家摆样子,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
“起初是那样。”
刘吉笑道:“可这十来天,情形不同了。南城张屠户家的婆娘,被喝醉的丈夫打了,跑去妇联哭诉,秦娘子竟真请动了衙里的书办去调解,那张屠户还被罚去扫了三天街巷。东街李寡妇的房顶破了,求告无门,也是妇联出面,找了巡检的兵卒帮忙修缮。
一来二去,大伙儿便知道,这妇联不是虚设,是真能管事、解难的。如今不少绥远的妇人,闲遐时都爱去那儿坐坐,说说家常,互通有无,倒成了个热闹去处。”
翠儿听得眼中渐有光彩:“竟有这等事?那秦娘子……真有这般能耐?”
“秦娘子人是极好的,温和识礼,更难得的是处事公道,有章法。”
刘吉赞叹一句,随即道:“妇联如今事渐多,正缺识文断字、心思细密的人手帮忙。娘子你曾在狄夫人身边历练,笔墨、算帐、待人接物,哪样不是妥帖周到?
我去向都尉提了,都尉也觉合适。你可愿去帮衬秦娘子?一来有事可做,二来也能结交些说得上话的姊妹。”
翠儿心动了。
她本就闲不住,更渴望融入:“既是为正事,又是帮秦娘子的忙,我自是愿意的。只是……我这般过去,会不会让人说闲话,道我是倚仗你的关系?”
刘吉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手:“我的娘子哟,你是有真本事的人,怕甚闲话?秦娘子用人,最是分明。你只管安心去做便是。”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又仔细叮嘱。
“对了,见了秦娘子,礼数要周全。都尉对外称,秦娘子是他请来的江湖同门,协助绥远防务的,但你我这等近身办事的人,心里得有个数……”
他凑到翠儿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说了几句。
翠儿倏地睁大了眼睛,掩口低呼:“这……都尉他可是驸马!那公主殿下不是快到了么?”
刘吉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神色肃然:“心里明白就好,万不可对外吐露半个字。咱们只管办好差事,谨守本分,别的,莫问莫议。”
翠儿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郑重颔首:“我晓得了,等我换身稍体面的衣裳跟你过去,不能失了礼数。”
……
绥远校场,黄沙地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烫。
数百兵卒分作数队,或练队列行进,步伐较月前已齐整许多,或持木刀木枪,两两对搏,呼喝声颇有气势。
更有几十人围着场边奔跑,虽仍有人气喘如牛,但无人敢轻易掉队。
陈世美一身便利的箭袖,外罩轻裘,立于点将台旁,静静观看。
韩琪按刀侍立一侧,同样关注着训练,见陈世美目光看向刘吉麾下降卒混编的队伍,便低声道:“都尉,刘吉所部按新法操练已十日,进退号令,已初具模样。尤其是数组与合击之术,进展颇速。”
说曹操曹操到,安抚好老婆的刘吉匆匆赶到校场,寻至台下,抱拳行礼:“标下刘吉,参见都尉!”
陈世美转头,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不必多礼,新婚燕尔,怎不在家多陪陪新妇?”
刘吉心中微暖,忙道:“多谢都尉关怀。家中安好,翠儿也已去妇联帮衬秦娘子了。标下不敢因私废公,营中操练乃头等大事,不敢懈迨。”
陈世美点点头:“你来得正好,韩都监方才还夸你部进步甚速。依你看,如今可堪与各队合练了么?”
刘吉精神一振,朗声答道:“回都尉,标下所部七十三人,除去负责辎重杂役的十馀老弱,馀下五十八人皆已熟悉新定队列号令、基础攻防配合。其中十馀人本就惯于厮杀,如今约束其性,导以阵法,已可充作锋刃。
标下以为,可即刻编入全军合练串行,磨合更速!”
陈世美与韩琪对视一眼,赞道:“好!你能在旬日间,将一群散漫惊疑之众整顿至此,颇见手段。既如此,自明日起,你部便与各队混编合练,具体操演章程,韩都监会教你。”
“标下遵命!”
刘吉大声应诺,胸中豪气微生。他知道,这是真正的接纳。
陈世美沉吟片刻,忽又问:“刘吉,我记得你曾言,在西夏军中待过四年?”
“是。”
刘吉收敛神色,躬敬答道:“自康定元年流落投军,至去岁逃离,整四年。先后在左厢神勇军司、嘉宁军司待过,初为杂役,后因略通文墨,被擢为某部族军掌书记,接触过不少军务文书、往来谍报。”
“恩。”
陈世美目光望向西北远空,那里是西夏的方向:“那你便与我说说,西夏军制如何?其兵卒战法、军心士气、粮秣供给,乃至将帅之间,有何特异之处?尤其是……眼下李元昊新胜之馀,其边军动向,你可有所揣测?”
刘吉心知这是考较,更是信任。
他略一整理思绪,清了清嗓子,开始将他四年来亲见亲闻、乃至暗中观察揣摩的西夏军情,一一娓娓道来。
从部落兵与“擒生军”、“铁鹞子”等精锐的构成与区别,到其“忽利”围猎演兵之法,从粮草依赖劫掠与后方“山讹”部落供给,到各军司头人之间的猜忌与李元昊的制衡手段……言辞清淅,条理分明,间或夹杂几句党项语解释特定称谓,显见是下过功夫琢磨的。
韩琪在一旁听着,面色渐渐凝重。
他虽久在边关,与西夏军多有交锋,但多是战场上见其悍勇,如刘吉这般从内部细致剖析的,却是首次听闻。
陈世美更是听得目光连闪,许多以往模糊的认知变得清淅,一些关于未来边防、乃至可能发生的摩擦应对的思路,也随之活络起来。
他目光幽深,再次投向北方那嵯峨苍莽的连绵山影,缓缓开口:“刘吉,依你之见,若你是西夏统兵之将,意欲攻我绥远,会主攻何方?”
刘吉沉吟片刻,抱拳答道:“回都尉,末将以为,秦凤路整体非西夏主攻方向,其兵锋所向,多在延、庆等州。
即便再来攻秦州一带,也多以牵制、掠扰、夺取财货为主。具体到绥远,县城三面皆有军寨联防,互为助援,易守难攻,唯独北面倚仗天险。”
说罢,刘吉抬手指向那云雾缭绕的巍峨山脉。
“此山高峻险绝,故我军在此处布防最为薄弱,仅有少数哨探巡视,然而……”
他语气一转,带上几分凝重:“兵者诡道,正因我方恃其天险而稍懈,若西夏真能觅得罕为人知之小径,遣一支悍勇精锐翻山而来,直插我县腹心,内外夹击,则局势危矣。此虽非李元昊惯用战法,却不可不防。”
陈世美微微颔首,又问:“既如此,若真有西夏兵翻山而来,其势若何?”
刘吉肯定地道:“大人放心。李元昊用兵,喜集中全力,以重兵雷霆一击,如好水川、定川寨之战,动辄数万乃至十万大军汇聚一点,力求碾碎我军防线。
似这等翻越天险的奇袭,注定无法携带大量兵员、马匹、重械。能过来的,必是小股精锐,人数至多数百,绝不可能有大队骑兵,其给养亦难持久。
只要我军警醒,正面迎战,未必不能歼之。”
刘吉说完,抬头见陈世美久久不语,只是凝望着那天险山,侧脸在秋阳下轮廓分明。
忽然,陈世美回过头,目光如电射向刘吉,声音不高,却石破天惊。
“刘吉,你只说西夏可能翻山来打我。那我问你——”
他声音不高,却石破天惊。
“你说,我们能翻山打过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