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吉脸色骤变，急步上前劝阻：“都尉三思！此非好大喜功之时，守在山北谷中的，乃是西夏左厢神勇军司麾下一支‘步跋子’，足有千馀人，最擅翻山越岭，来去如风。
其中还混编了五十骑‘铁鹞子’辅兵，虽非重甲主力，却也人马俱披轻铠。咱们若在开阔处撞上，弟兄们血肉之躯，如何挡得住铁骑践踏？”
陈世美未置可否，转身朝校场后侧走去，刘吉和韩琪紧随其后。
校场西侧营帐内，老羌人岩奔面色灰败，左臂缠着渗血的麻布，见陈世美便扑跪在地，用生硬汉语急道：“大人！！”
“慢慢说。”陈世美赶紧扶起他：“你儿子伤势如何？”
岩奔老眼泛红：“我昨夜带族人巡山，在野狼坳北坡撞见两个西夏探子，宰了一个，活捉一个。
奈何我儿搏杀时中了一箭，箭头喂了毒，现下高热不退……但更要紧的是，从探子身上搜出这个！”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硝制过的羊皮，展开后可见墨线勾勒的山形与密道标记，其中一条红线蜿蜒穿岭，竟绕过了绥远北侧所有哨卡。
“这条路……”岩奔手指颤斗地点在红在线：“是从野狼坳直插我白草羌寨后山的小道！我族世代居住于此，也只知大概，那条路从未走通……可看这图上标记，连何处有水源、何处可藏马都标得清清楚楚！”
刘吉接过羊皮图细看，脸色煞白：“都尉……这是西夏军哨探专用的地形图，非三日之功可绘成，怕是他们已在山中摸索多时了。”
陈世美面色如常，再问：“依头人看，那路骑兵过得么？”
“过得！”岩奔咬牙：“窄处只容一马，陡处须牵行。但夏人马矮蹄健，惯走山路。若不计折损，轻骑疾进，半日……至多一日，便能绕到绥远城北！”
陈世美这才转向刘吉：“刘吉，若那上千步跋子和五十铁鹞子，从这条新路冒出来，出现在绥远城北。你觉得，我们守得住么？”
刘吉脸色发白：“守不住，北面缓坡墙矮，根本经不起冲撞。况且眼下县里正在大动土木，修客栈、扩货场、建塌房，民夫工匠都调在那头！
仓促间要征调民壮加固北城，根本来不及！夏人既派了探子，必是动了‘打草谷’的心思，想在天冷前抢一波过冬的粮秣女人！等我们这边反应过来，他们马刀都砍到粮仓了！”
陈世美点点头，目光落回地图上那片山地。
“守不住，那就打过去！”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山脉的脊线，缓缓向北滑动，越过代表边境的虚线，最终指向一处标有泉眼符号的山谷。
“西夏选这个地方扎营，是有讲究的……你看，背靠山涯易守难攻，谷中有水草，能牧马，距离边境够近，随时能撤回西夏境内。更重要的是——”
他指尖重重一敲。
“这个位置，卡住了从绥远向北、通往青唐的另一条潜在商道咽喉。如果我们能把这里的小股西夏军拔掉，把防线推到这座山谷，绥远的北面就有了屏障，将来商路也能多一条支线。
往小了说，能解燃眉之急，往大了说……是为绥远挣未来三十年的安稳！”
众人俱是摒息盯着那个地图上的点，呼吸粗重。
陈世美继续道：“刘吉，你择五六个信得过的弟兄——须通西夏语、熟夏军规制。今夜便往羌寨，救出那未死的探子，而后……投奔敌军！”
刘吉瞳孔骤缩。
“届时你等便说，原是西夏军旧部，老鸦岭寨破后遁入山中，偶遇同袍受难，得知将军在此，特来相投。”
陈世美语速平稳：“对方纵然有疑，然彼眼下急需熟南坡地形者——你等正是最佳向导。”
“都尉是要……”
“后日子时，我亲率全县精锐，由岩奔引路自西侧猎道潜入谷地。”
陈世美炭笔在谷地南北各划箭头：“等到西夏军队开拔走入隘口，我军自上而下突击，你等自内接应——两面夹击，吞了这支部队！”
木桌前一片死寂，秋风卷过校场。
良久，刘吉缓缓抱拳，字字清淅：“都尉，刘吉这条命是您从匪窝里捞出来的，翠儿和孩子的前程是您给的，我虽读书不多，亦知‘士为知己者死’。”
他单膝跪地，仰头看向陈世美。
“这趟差事，若事成，是都尉谋划得当，若败……求都尉照看翠儿和未出生的孩儿，让他们在大宋境内堂堂正正做人。”
陈世美深深看他一眼，重重一拍其肩，不再多言。
随后转向岩奔，语气温和：“头人，我已遣快马赴秦州，延请最好的外伤大夫，不惜代价，定保令郎周全。
此番若成，白草羌便是我陈世美永世兄弟，北面山谷水草，尽归贵部牧放。另，县衙‘商保营’中，永为贵部留二十名额，粮饷从优。”
岩奔老泪纵横，扑通跪倒，额触黄土：“大人！白草羌全族，愿为大人效死！”
待岩奔千恩万谢而去，刘吉匆匆准备，校场后厢只剩下陈世美与韩琪二人。
韩琪默然片刻，抱拳道：“都尉深谋远虑，先前厚待羌部，今得死力；破格擢用刘吉，此刻见效。庙算之精，莫过于此。”
陈世美瞥他一眼，笑意倦淡：“韩琪啊韩琪，此处并无六耳，有话直说便是，憋着不嫌闷么？”
韩琪百般好，就是这拍马屁的习惯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动不动来上一两句，有时候还挺膈应人的……
韩琪愣了愣，古铜色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窘迫，随即正色开口。
“都尉既要标下直言……标下斗胆。绥远全县，厢军、乡兵、弓手并新降之众，堪战者不过一千一百馀。
除守城必需，能随都尉出击者，至多八百。此八百人里新卒过半，甲杖不全，而敌有上千西夏本部步跋子、五十铁鹞子，据险以守。”
语声平稳，字字千钧。
“都尉，此险……是否太奢？是否应先急报秦州经略司，请韩帅定夺，或调邻州兵马策应？”
陈世美未即答。
他走回地图前，指尖缓缓拂过宋夏边境那犬牙交错的漫长弧线。
“报？”陈世美摇头，“秦州往返至少四日。探子失踪，夏军至迟明晚便会警觉，后天子时前必动——我们等不起。”
他一拳捶在地图上野狼坳的位置，拳锋与羊皮碰撞发出闷响。
“韩大哥，我不瞒你。”
陈世美声音沉下来：“我不会打仗，至少不象韩琦、狄青那般天生知兵。我也不喜欢打仗，更不想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玩命。”
他转身面向北方群山，秋日薄暮给山脊镀上冷铁般的光。
“但有些仗，不是你想不想打，是别人逼到你门口了。”
陈世美缓缓道：“李元昊为什么三年三战全胜？正因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者，先手之利。自三川口至好水川，再至定川寨——皆夏军先动，我朝疲于奔命。若当年朝廷真从韩经略二十万大军伐夏之策，纵难取胜，何至让党项铁骑踏破泾原、震动关辅，落得这般被动？
地利者，西夏兵长于山壑奔袭。其铁鹞子重骑善冲平野，步跋子擅钻沟谷，更兼羌部为向导，熟知每处隘口、每条暗径。反观我朝，堡寨虽多却各自为守，防线千里处处漏风——去年好水川之败，岂非正是任福轻进、粮道被断，致全军复没于谷地？”
“人和者……”
陈世美苦笑：“李元昊能令党项效死、羌部带路，十万大军如臂使指。我朝呢？庙堂之上战和之争不休，边将互掣，军饷时欠，乃至将士临阵尤疑——定川寨葛怀敏之败，非止兵少，实乃军心涣散、援军迟滞！”
他最后看向韩琪，目光如炬。
“今若退守，便是再将天时地利人和拱手相让。待铁鹞子踏平羌寨、冲溃绥远，商路断绝、人心崩析——你我这些时日的心血，尽付东流。”
暮色愈浓，火炬光影在陈世美脸上跃动。
“故此战必打！”
他一字一顿：“非在绥远城下打，要在野狼坳那头打。将防线推过去，将战场置于彼以为万全之后方—才是我等唯一生路。”
韩琪默然良久，握刀指节青白：“都尉欲……赌上绥远全部根基？”
“是赌命。”陈世美坦然：“某之命，你之命，刘吉之命，八百弟兄的命。韩琪——”
他忽唤其名：
“你可愿随我一赌！”
韩琪胸膛起伏，忽单膝跪地，抱拳过额：“标下愿往！纵斧钺加身，绝不旋踵！”
“好。”
陈世美扶起他：“速去整备，择五百精锐，携足弓弩、火油、铁蒺藜。另取我私银准备犒军——肉管饱，酒限一碗，告谕众人，此战若胜，人赏银十两，战殁者抚恤倍之。”
韩琪肃然应诺，疾步而去。
陈世美独立暮色，北望渐隐于夜色的山影。
他早知会有这么一天——穿越边关，身负“陈世美”之名，乱局必至。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快，如此凶险。
但……也好。
此战若胜，绥远北境将多出五十里缓冲，白草羌彻底归心，商路稳如磐石。
更重要的——那些观望的商人、疑惧的羌部、乃至秦州城里高高在上的韩琦，都将真正把他“陈世美”当回事！
“安身立命，还得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
陈世美轻声自语，攥紧了腰间刀柄。
……
韩琪回到自己位于县衙西侧的小院，反手闩上门。
他没有点灯，就着窗棂透入的最后一点天光，缓缓卸下沉重的甲胄。
铁片相碰，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案前坐下，一动不动，象一尊石雕。
许久，他伸出手，从案头摞着的文书最下层，抽出一张质地细腻的暗纹笺纸。又拈起一管狼毫，在砚台中慢慢舔墨。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写下：
【庆历二年九月十七，驸马都尉陈世美决意主动出击，欲袭野狼坳北麓西夏铁鹞子一部。其策以诈降为内应，借羌道设伏，图两面夹击……】
字迹工整克制，详述兵力、路线、时辰，乃至陈世美那番“天时地利人和”之言。
写罢，韩琪取火漆封缄，对墙角阴影低声道：“速送东京，呈予……罢了，照旧例。”
阴影中有人无声接过信函，如鬼魅般消失。
天色彻底昏暗，韩琪在黑暗中睁着眼，耳畔尽是北风吹过山脊的呜咽。
如狼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