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如墨,刘吉坐在篝火外围的阴影里,垂着眼用馀光扫视营盘。
拓跋浑到底没完全信他。
他那几个老鸦岭带出的弟兄,此刻被分押在营寨东侧的木栏里,外头守着四个持矛的步跋子。
美其名曰“好生款待”,实则与囚徒无异。
唯独他刘吉,因拓跋浑急欲摸清南坡地形,被暂留中军大帐。
可即便如此,他身后三步外,始终立着两个魁悟的西夏悍卒,目光如钩,一刻不离他背心。
“刘兄弟。”
拓跋浑裹着狼皮大氅从大帐中走出,仰头灌一口烈酒,喉结滚动,酒液顺虬髯滴落。
他走到刘吉身旁,将装酒的皮囊递过来,眼眸中火光闪铄:“再跟我说说,南坡地形要害?”
刘吉双手接过皮囊,却不饮,只躬敬道:“回统领,那小道直插白草羌后山,届时只要控制住那群羌人不做乱,奇袭绥远便是一马平川,现在唯一要担心的是那群羌人给陈世美通风报信,早早设下防备。”
拓跋浑盯他看了半晌,忽咧嘴一笑,拍拍他肩膀:“刘兄弟是聪明人,也不瞒你,正因为怕陈世美提前准备,我军最迟今晚寅时开拔。”
刘吉假意提醒:“天色未亮行军,将军可要小心埋伏!”
“埋伏?”拓跋浑嗤笑一声:“宋军向来胆小,他陈世美一个窝囊皇家赘婿,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来山窝窝里头埋伏我。”
西夏步跋子善于山地作战,可谓给足了拓跋浑信心。
如果在平原地区,他还会忌惮一二所谓的埋伏。
可若在山地短兵相接,哪怕宋军有埋伏,在他眼里也跟送死无异。
刘吉躬身:“统领威武,此战刘吉愿为先锋!”
拓跋浑大笑:“行,事成之后记你首功,抓来的汉人婆娘,你也第一个挑!”
突然,营寨北面传来一阵骚动,有斥候疾奔入营,用党项语急报。
拓跋浑面色一变,大步迎去。
刘吉竖起耳朵,勉强听清几个词——“南坡……火光……疑似有伏”。
他背脊瞬间渗出冷汗。
难道陈世美那边,提前暴露了?
……
与此同时,南坡小道出口三里外的密林中。
陈世美伏在一块巨岩后,身侧是韩琪与二十名精选的精锐。
远处西夏营盘的火光在夜色中如星点散布,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都尉。”韩琪压低声音,语气凝重:“方才岩奔的人来报,说西夏营中似有异动,怕是察觉了。”
陈世美没作声,只盯着那片火光。
他此刻呼吸绵长,体内那股《春风化雨诀》修炼出的内力,正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肌肉微热,五感变得异常敏锐——百步外篝火噼啪声、巡卒踩碎枯枝的轻响、甚至夜风掠过岩缝的细微变调,皆清淅可辨。
这是穿越以来,陈世美第一次在临战状态下主动运转内力。
新奇,却也陌生。
“不重要,西夏探子回营后,拓跋浑一定会有警剔。”
“那咱们……”
“按原计划。”陈世美目光扫过身后黑暗中蛰伏的数百身影:“岩奔的人到位了么?”
“已绕至指定地点,埋伏在溪涧乱石后,只等信号。”
“好。”
陈世美从怀中取出一个粗陶小罐,不过拳头大小,以蜡封口。
他小心揭开蜡封,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着草木灰的焦涩气息弥散开来。
此物是陈世美让韩琪制作的简易“烟雾弹”,主要成分是硫磺、硝石末、混以炒干的狼毒草粉与朽木灰。
硫硝遇火即爆,扬灰成烟,狼毒草粉刺目呛喉,虽不致命,但足以让三五丈内人马一时呼吸维艰,算是简略版本的烟雾弹。
上次剿匪时已经实战过一回,效果还算不错。
“这烟雾弹如今做了多少?”
“回都尉,六十馀罐!”
“待西夏军入谷,你带弩手占据东侧高岩,先以火箭照明,然后把六十罐一起扔出去。今日风大,烟雾效果持续不了多久,战机转瞬即逝,定要果断!”
陈世美话音未落,北面西夏营盘忽然号角长鸣!
“呜——呜——呜——”
三短一长,正是大军开拔的号令!
陈世美瞳孔骤缩。
不对,太早了!
西夏营中,刘吉心跳如擂鼓。
拓跋浑听完斥候禀报,竟当机立断,下令提前开拔!
此刻营中步跋子已整队集结,铁鹞子辅兵正在披甲备马,火把搅动,人影乱涌。
“统领!”刘吉再次上前劝说:“此时天色未明,猎道险峻,若宋军真在彼处设伏,恐……”
“恐什么?”拓跋浑冷笑:“刘兄弟,我看你神色慌张,莫非真有鬼?”
刘吉强自镇定:“小人不敢!”
拓跋浑盯着他,哈哈大笑:“这样,刘兄弟不是说要当先锋吗,我给你一百锐卒,为前队开路!大军稍缓片刻,若真有伏,也不至全军陷险。”
刘吉浑身冰凉。
这是要他亲手将同胞引入死地,另外一旦前队遇袭,他第一个便要死在乱刀之下!
可此刻若拒,立时便是身首异处。
他咬牙躬身:“小人……领命。”
寅时三刻,野狼坳谷地。
天光未启,山谷两侧峭壁如鬼影耸立,中间一道狭长通路,宽不过十馀丈。
刘吉走在最前,身后一百西夏步跋子精锐呈散兵队列跟进。
谷道渐深,前方一处隘口尤为狭窄,两侧岩壁高耸,只容三四人并肩通过。
就是这里……按陈世美计划,伏兵应当藏于两侧。
刘吉脚步微顿,正思索着怎么通知陈世美按兵不动,只听一声。
“咻!”
一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左侧岩壁阴影中射出,精准贯穿一名步跋子咽喉!
“有埋伏!”
西夏军顿时大乱!
刘吉尚未反应,身后一名步跋子百夫长已厉喝:“汉狗诈我!”挥刀便朝他颈后斩来!
生死一瞬,刘吉猛地前扑倒地,刀锋擦着后脑掠过,削去一束长发。
几乎同时——
“放箭!”
东侧岩壁上,韩琪一声令下,数十支火箭如流星坠地,直射谷中西夏军阵!
“掷罐!”
十数个粗陶罐从高岩抛下,落地碎裂,内里硫磺硝石混着狼毒草粉“轰”地爆开,浓烈的黄烟腾起,迅速弥漫谷道!
“咳咳……什么鬼东西!”
“眼睛……睁不开!”
黄烟刺目呛喉,西夏前队阵脚大乱,士卒捂面跟跄,一时不辨东西。
“杀!”
喊杀声自谷口方向震响!陈世美亲率两百精锐自南坡杀出,弩箭开路,刀盾紧随,如楔子般切入西夏军阵腰腹!
陈世美冲在队首。
这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全力催动内力。
《春风化雨诀》真气游走四肢百骸,每一步踏出竟比旁人快出三分,手中横刀挥斩,刀锋破空之声隐带风雷!迎面一名西夏百夫长举盾格挡,陈世美刀势不减,竟“咔嚓”一声劈裂包铁木盾,馀劲直透胸甲,将那百夫长震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四周西夏兵骇然,一时不敢近前。
陈世美同样暗自心惊。
方才那一刀,他运了七成内力,竟有脱控之感,刀势过老,否则当能将敌人连盾带甲一劈两半。
这……会不会太强了点。
“都尉!”
刚死里逃生的刘吉飞速冲过来,满脸惊恐:“快撤,那拓跋浑已经察觉,眼前只是一百探路兵,主力还在后头!”
刘吉的警告刚落地,谷地后方突然响起密集的脚步与甲胄碰撞声,正是拓跋浑的西夏主力,瞬间截断宋军退路。
此刻,陈世美所率数百人,前有拓跋浑的一百探路兵,后有合围的主力军,真正陷入了绝地。
“哈哈哈哈哈——!”
拓跋浑粗犷的笑声震彻山谷,他策马来到阵前,眼中是猫戏老鼠般的得意。
“陈驸马!”
他故意拖长音调,生硬的汉语里满是讥诮。
“你们汉人有句话,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马鞭指向混在宋军队中的刘吉,嗤笑道:“还有你,真以为我会信你一个汉人!无非将计就计,陪你演了这场戏,就是要引你的主子入瓮。陈世美,你这点诈降设伏的把戏,也就骗骗小孩子,现在束手就擒,饶你不死!”
谷中一片死寂。
宋军阵中,许多人面色发白,握兵刃的手微微颤斗。
韩琪横刀护在陈世美身侧,倒是面不改色。
刘吉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陈世美抬手止住。
“拓跋浑,你既已将我合围,还罗嗦干吗?”
“陈驸马你可是大宋驸马,抓活的,说不定还能找公主要一笔赎金。”
“傻逼……”
“你说什么?””
“说你自作聪明!”
陈世美抬眼,目光越过拓跋浑,投向更北方的黑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你有没有想过,黄雀后面,会不会还有拿着弹弓的孩童?”
拓跋浑瞳孔骤然收缩:“你什么意思?”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自北方西夏军寨方向传来!紧接着,冲天火光撕裂夜幕,将北方天空映得一片血红!
两侧山坡上再次涌出数百人影,陶罐火箭再次如雨点般落下。
包围与反包围再次180度大调转!
“结圆阵!莫乱!”
拓跋浑的怒吼在黄烟中传来,心中大惊。
他完全没想到,陈世美会同样将计就计,甚至把自己送进来,就为引他入包围圈!
无奈之下,拓跋浑只好迅速收拢中军精锐,让步跋子持长矛居外,结成一个刺猬般的防御阵型,且战且退,竟渐渐稳住阵脚。
至于那五十精骑铁鹞子,落在狭隘山谷后方,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然而这一千步跋子毕竟是山地作战的好手,宋军虽占突袭之利,可兵力不足,且多为新练之兵,面对西夏军殊死反扑,攻势渐钝。
战局陷入僵持。
陈世美挥刀格开一支流矢,环视战场。
黄烟渐散,晨曦微露,谷中尸横遍地,双方士卒皆已杀红眼。
西夏军阵虽被冲得七零八落,但内核三百馀人仍聚在拓跋浑旗下,死战不退。
宋军几次冲击皆被长矛拒马阵挡回,伤亡渐增。
不能再拖。
陈世美目光锁定阵中那杆狼头大纛——拓跋浑正在旗下挥刀督战。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骤然加速,如江河奔涌!
“韩琪!”他厉喝:“率弩手压制两翼!”
“得令!”
弩箭再发,西夏军阵两侧压力骤增。
陈世美则趁势纵身而起,脚踏乱石,竟施展出秦安莹寻常所用的轻身步法,虽远不及她灵巧,却也比寻常士卒快上数倍,如猎豹般直扑狼头大纛!
“拦住他!”
拓跋浑见状大惊,急调身边四名亲卫上前截杀。
这四人皆披轻甲,使弯刀,刀法狠辣,配合默契,倾刻间将陈世美围在内核,刀光如网罩下!
陈世美临危不乱,《流云手谱》中“云缠手”的化劲法门自然流转,横刀左格右挡,竟在四人合击下守得滴水不漏。但他内力消耗极剧,呼吸渐重,刀势也慢了下来。
一名亲卫窥得破绽,弯刀斜撩他肋下空门!
电光石火间,陈世美脑中闪过《春风化雨诀》中口诀——“气贯涌泉,力从地起”。
他足跟猛然踏地,内力自足底涌泉穴炸开,身形如陀螺急旋,刀随身转!
“铛!”
金铁交鸣刺耳,那弯刀被震得脱手飞出!
陈世美刀势未尽,反手一撩,刀锋划过那铁鹞子颈侧,血箭飙射!
另三人惊怒交加,攻势更疾。陈世美却越战越勇,内力运转渐趋圆融,刀法不再拘泥招式,劈、斩、刺、扫,皆随敌势而变,竟隐隐有几分“无招胜有招”的韵味。
十合之内,再斩一人!
拓跋浑见亲卫接连毙命,心知不妙,竟拍马挺矛,亲自来战!
他手中铁矛长逾丈二,马借冲势,一矛直刺陈世美胸膛,势若奔雷!
陈世美不敢硬接,侧身闪避,矛尖擦着胸甲划过,火星四溅。拓跋浑回马再刺,陈世美却已揉身抢入马侧,横刀上撩。
“嗤啦!”
马腹破开,战马惨嘶人立,拓跋浑摔落在地!
陈世美踏步上前,刀锋直指其咽喉。
拓跋浑目眦欲裂,挥刀格挡,两人刀锋相撞,火星迸射!
拓跋浑臂力雄浑,陈世美虎口崩裂,鲜血淋漓,却咬牙不退,内力源源不断灌注刀身,竟一寸寸将拓跋浑的刀压了回去!
“死!”
陈世美暴喝一声,内力勃发,刀锋猛然下压!
“咔嚓!”
拓跋浑手中弯刀竟被硬生生斩断!刀势未尽,掠过其颈项。
一颗头颅飞起,血喷如泉。
狼头大纛,轰然倒下。
“统领死了!”
主将阵亡,西夏军残部顿时崩溃,四散奔逃。
陈世美拄刀喘息,浑身浴血,体内真气几近枯竭,双臂颤斗不止。
这一战,赢了。
却也是惨胜——宋军折损过半,伤者无数。
西夏军除少数溃散,大部被歼,另外拓跋浑的副官在乱军中收拢了三十馀骑,突破北谷缺口,亡命而去。
韩琪跟跄走来:“都尉,拓跋浑副官往南逃了,是否追击?”
陈世美望向北面群山,缓缓摇头:“穷寇莫追……他们军寨已被岩奔领羌人堵死,不用追。”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脸色骤变。
“南面……不是回西夏的方向?”
“不。”韩琪声音发涩:“他突围的方向是绥远。”
陈世美脑中“嗡”的一声。
三十铁骑,若趁绥远空虚直扑而去……
“快!”陈世美嘶声喝道:“传令轻伤者就地包扎,馀下能战者,随我驰援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