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外山道上。
赫连铁端坐马背回头望去，三十骑只剩二十六，人人浴血。
“副统。”一士兵哑声道：“真要去绥远？咱们这些人……”
“去！”
赫连铁眼中尽是疯狂：“拓跋浑死了，大军复没！那姓陈的既敢倾巢而出，城里必是空的。咱们杀进去，抢人掠货，再往吐蕃边境一钻，绕道去投奔我爹防区，说不定还有条活路！”
“是！”
众人齐声应和。
二十六骑如疯狼般扑向绥远。
……
秦香莲立在井边，手中木瓢已空了许久。
她一夜未眠，青灰天色映着她眼底淡红的丝，目光死死钉在北方群山轮廓上，仿佛要望穿那层峦叠嶂。
“姐。”
秦安莹从屋里出来，给秦香莲披上一件外衫：“你这般瞧着，山又不会矮一截。”
话虽这么说，小丫头语气里掩不住焦虑，同样扭头看向北边山峦。
秦香莲忧声道：“昨夜那几个羌妇不是说么，北谷里驻的是西夏‘步跋子’，最擅翻山钻沟，凶得很……你姐夫他功夫虽俊，可终究不是铁打的。
安莹你还记不记得，爹从前说过，战场上最怕的是什么？”
秦安莹一愣。
“爹说……最怕阵脚被骑兵冲乱。一旦散了，任你功夫再高，也挡不住四面乱刀。”
她紧咬下唇：“姐，你莫乱想，姐夫他人机灵着呢。”
话音未落，院门“哐”地被推开！
翠儿跌撞进来，脸色煞白如纸，气喘得语不成句：“秦、秦娘子！快……快走！北边哨塔举烽了，斥候刚奔回来报，西夏骑兵已过黑石滩，朝县城扑来了！”
秦香莲手中木瓢“啪”地落地。
陈世美和刘吉都早早有交代，若见西夏兵出现在北边，必是前方战事有变，让秦香莲务必护着县里老弱妇孺撤离。
秦安莹上前抓住翠儿手腕：“可看清了，真是西夏骑兵？”
“斥候说得真切，马上披挂着夏军制式的皮鞍，蹄声如雷！”
秦安莹还要再问，却见身旁青影一闪。
秦香莲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出院门，布裙在晨风中翻卷如云，显然将陈世美“遇险即退”的交代抛得干干净净！
“姐！”
秦安莹急唤一声，足尖点地，鹅黄身影如轻燕般疾追而上，几个起落便紧随其后。
翠儿呆立院中，望着那两个转眼消失在巷口的身影，张了张嘴，半晌才喃喃道。
“秦娘子和安莹姑娘，竟有这般身手。”
……
县北面。
在没有遮挡的平原地带，哪怕只有30不到的骑兵，其冲击力造成的杀伤依旧十分可观。
八十名留守厢兵结成的枪阵，在二十六骑西夏疯马的冲击下，象一张被撕扯的破网。
赫连铁冲在最前，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凄冷的弧，一名厢兵举枪格挡，枪杆“咔嚓”断裂，刀锋顺势劈入肩胛，血光迸现！
战马冲势不减，直撞入阵中，蹄铁践踏，骨骼碎裂声混着惨嚎，瞬间撕开一道缺口。
“散开！用弩箭——”队正嘶吼尚未落定，一骑已从他身侧掠过，马刀横斩，头颅飞起。
仅仅一个冲锋，八十厢兵已倒下一半。
馀者肝胆俱裂，阵型溃散，有人转身欲逃。
“不准退！”一名年轻队副目眦欲裂，挺枪刺向一骑，却被马上夏兵俯身避开，反手一刀砍伤。
绝望如瘟疫蔓延，忽闻一声惊吼！
“莫要怕，前方战场大捷，都尉斩将破敌，馀下尽是强弩之末，丧家之犬！！”
如炸雷般的吼声自西面官道滚滚而来！数十骑风驰电掣般卷入战场，为首者青甲浴血，胯下骑着缴获的西夏战马，手中长刀尚滴着黑红，正是陈世美！
溃散的厢兵如溺水者见浮木，精神陡振：“是都尉！都尉回来了！”
赫连铁瞳孔骤缩，心知事不可为，却狞笑一声，猛地拨转马头，竟不再纠缠残兵，反而纵马加速，直扑向洞开的绥远北门！
他眼中尽是疯狂：纵然要死，也要拖一城百姓垫背！
城门甬道已近在眼前，却见一道纤秀身影突兀地立在信道中央，是个荆钗布裙的年轻妇人。
她抬头望来，面色平静得诡异。
“滚开！”
赫连铁咆哮，马速丝毫不减。
战马全力冲锋之下，时速近乎可以达到五六十公里，莫说是血肉之躯，便是木栅土墙，也能撞个窟窿！
十丈、五丈、三丈——
陈世美在后方看得魂飞魄散，嘶声暴喝：“香莲！闪开——！”
电光石火间，秦香莲动了。
她不退不避，反而向前微倾，双足不丁不八立于青石板上，右手抬起，掌心向内，左手轻搭右腕，竟似摆了个寻常农户推磨般的朴实架势。
下一瞬，狂奔的战马如小山般撞至！
秦香莲双掌按上马颈。
没有巨响，没有碰撞的轰鸣。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刹。
只见那匹冲势如雷的河西战马，硕大的头颅猛然向下一沉，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马颈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低响，冲势骤止，前蹄竟离地扬起，整个马身似被一股绵密柔韧的巨浪迎面拍中，向后倒仰！
马背上的赫连铁尚未反应过来，便觉一股无可抗拒的柔劲透体而来，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离鞍飞起，凌空翻滚着跌出两丈开外，“嘭”地砸在尘土之中！
而那匹战马悲嘶一声，侧翻倒地，四蹄抽搐，口鼻溢出血沫。
荒野之上，霎时死寂。
陈世美勒住战马，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忽然想起秦安莹那日的话——“姐姐得爹爹真传，根基打得比我牢……真要比试，我多半是打不过她的。”
龟龟，竟是这般恐怖如斯！
赫连铁咳着血，挣扎欲起，手中弯刀尚未举起，一道鹅黄身影已如疾风掠至，足尖在他腕上一点，“咔嚓”轻响，刀便脱手。
秦安莹顺势旋身，一记鞭腿抽在赫连铁肋下，将他踢得横滚出去，被扑上的厢兵死死按住。
馀下西夏骑兵见主将受制，士气尽溃，或被俘，或死于乱箭。
秦香莲收回手掌，气息稍促，袖口微微拂动。
她抬眼望向陈世美，见自己男人甲胄残破，血污满身，但目光炯炯，显然未受重伤，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唇边浮起一抹如春冰初融般的笑意。
“恭贺官……都尉凯旋。”
陈世美跃下马背，走到她面前，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深深看她一眼。
“人多嘴杂，回去再说。”
两人目光相触，一切担忧、后怕、惊喜……俱是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