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转眼又过去半月,绥远县基本按照陈世美的预想运转着。
城防加固的夯土日渐干硬,校场新兵的呼喝多了几分中气,妇联院落里的药香与炊烟混杂。
北面山脊上那座正在重修的军寨轮廓,也在羌人与兵卒的协作下,一日清淅过一日。
小院里,秋阳通过槐树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石桌上摆着一碟西瓜子,一壶粗茶。
秦安莹捏起一颗瓜子,指尖稍用力,“咔”一声轻响,壳便裂开,露出饱满的仁。
她将仁丢进嘴里,斜睨着正在石碾旁捣药草的姐姐,又瞟一眼坐在对面翻看《流云手谱》的陈世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驸马大人今日怎如此清闲?”
秦香莲停下石杵,拭了拭额角细汗,柔声道:“安莹,官人前些日子劳心劳力,难得半日清静,你莫要聒噪。”
“行行行,我聒噪……”
秦安莹没好气地翻起白眼。
这段时间陈世美动不动就会在家赖上半天,不是看书习武,就是盯着她姐傻笑腻歪。
秦安莹处在中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陈世美象是看透了她想法:“你要闲不住,自己出去逛逛呗,跑远点去秦州也行,车马费我出。”
说罢,陈世美目光自然而然地飘向秦香莲,见她脸颊微红垂下头去捣药,笑意更深了几分。
秦安莹瞧见两人间这无声流转的眼波,腮帮子不由得鼓了鼓,像只气闷的河豚。
她正待再刺上两句,院门外忽然传来甲叶摩擦的铿锵声,以及韩琪沉稳的嗓音:“都尉,公主殿下有信至,刚从秦州驿站转来。”
院内的轻松气氛为之一凝。
“哐当!”
秦安莹手中盛瓜子的陶碟失手跌落,在青石地上摔得粉碎,瓜子仁洒了一地。
秦香莲捣药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有些泛白。
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只有那微微颤斗的睫毛,泄露了心湖的波澜。
陈世美心中暗叹一声,起身走到秦香莲身边,轻轻拍拍她手背,温声道:“无事,我去看看。”
又转向像只小刺猬般绷紧的秦安莹,抬手想揉揉她的脑袋,被少女一偏头躲开。
“安莹,太闲就帮你姐姐干干活。”
陈世美也不恼,只笑笑走出院门。
走出巷口,远离小院,陈世美放缓脚步。
他没有立刻问信的事,反而侧过头,上下打量韩琪一番,眼神狐疑。
韩琪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声问:“都尉?”
陈世美悠悠开口:“韩大哥,你今日……怎的如此‘直率’?”
韩琪平日挺聪明一人,为何偏偏当着秦家姐妹的面,直言公主来信?
这不是故意给他陈世美找不自在吗!?
韩琪抬头迎上陈世美的目光,好言劝导:“都尉,标下并非不通情理,只是……近日县里已有风声,议论都尉与那位秦娘子过从甚密。公主车驾不日即至,此时若再不稍加收敛,恐授人以柄,酿成大祸。”
陈世美听罢,并无韩琪预想中的凝重或发怒,神态无比平静
他望向远处巍峨的城墙轮廓,反问:“韩琪,你觉得这天下,有不透风的墙吗?”
韩琪一怔,默然无语。
陈世美继续道:“你说的,我都明白,利害得失,人心鬼蜮,我并非懵懂无知。但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认了便是认了。
秦香莲是我三媒六聘、告过祖宗的发妻,这五年我已亏欠她太多。如今既重逢,我便没想过再让她躲躲藏藏,受那无名无分的委屈。”
戏文里的陈世美,最蠢的行为,便是妄想用一个谎言去掩盖另一个谎言,步步踏错,最终万劫不复。
韩琪闻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劝诫。
这位都尉自从在鬼门关走上一遭后,心思越来越深,行事越来越难以揣度。
“公主信呢?”
陈世美伸出手。
韩琪回过神,从怀中取出一封盖着朱漆火印的信函,躬敬递上:“信已检查无误,封漆完整。”
陈世美接过,触手是上好的绫绢面,隐隐有暗香。
他没有急着拆开,反而先问道:“你方才说的风声,具体如何?可有查到,是哪些人在推波助澜?”
韩琪神色一肃:“回都尉,明里暗里探查,源头多指向县丞周文远的旧日关系。
他虽被架空,闭门不出,但姻亲故旧仍在县中各处,这些人不敢明着对抗都尉新政,便在一些茶楼酒肆、坊间巷尾,散布些暧昧言语,说都尉将一江湖女子安置内宅,礼遇有加,恐……恐有违礼制,怠慢天家。”
“蠢货,以为扯上公主,自己能捞上好处?”
陈世美冷哼一声,继续问:“除了散播流言,周文远还有其他异动吗?”
“暂无。”
韩琪摇头:“他深居简出,每日不过养花逗鸟,含饴弄孙,做足了颐养天年的姿态。只是……偶尔仍有些外地商队,或是听闻公主将至想来钻营的小官,会登门拜访他。”
陈世美挑眉:“拜访他?一个失势的县丞,还有什么好拜访的?”
韩琪解释道:“周文远毕竟在绥远经营了十几年,盘根错节。都尉新政虽好,但有些门路……不是人人都走得通。
有些人求利心切,又或想提前铺路,觉得周文远或许还有些老关系、老面子,便想去撞撞运气。
不过据探子回报,周文远对这些人,大多客气接待,但提及正事,便推说年老体衰,不问外事,将人打发走了。”
“真是老狐狸……”
问完了周文远的事,陈世美这才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信上。
他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缄。
纸张亦是上品,但上面的字迹……
陈世美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信上字迹,说不上丑,却绝谈不上工整,笔画有些歪扭,大小不一,墨色浓淡不匀,好几处还有涂改的墨团。
内容倒是简单:
“驸马,路上走得闷,看到信好欢喜。你说你在绥远很想我,我也日日念着你呢!本想慢慢走,多看些景致,现在已经催促车队赶快。听说你打了胜仗,真厉害,回去我定找父皇给你请功!不多写啦,手酸,盼早相见。”
通篇语气天真烂漫,直白得象是个情窦初开的邻家少女,而非天家贵女。
错字虽不多,但语序和用词着实算不上讲究,还有那几处涂改……
陈世美反复看了两遍,难以置信问:“这信……真是公主亲笔所写?”
韩琪肯定地点头:“驿骑直送,印信无误,装帧用纸皆是内府规制,都尉难道不识得公主笔迹?”
陈世美心里“咯噔”一下,打了个哈哈:“啊……许久未见,一时不敢确认。”
他连忙将信折起,塞回怀中,心里却翻腾起来。
若这信真是公主所写……这位公主殿下的文化水准,未免有些令人担忧。
字里行间透出的,全然是一个没多少文化、不谙世事、满心只有“夫君”的少女情怀,甚至带着点傻气的浪漫。
以皇家子嗣要求来看,说一句“不学无术”都不过分。
和他预想中那个可能骄纵、可能精明、至少该具备皇家教养的公主形象,相去甚远。
一个草包公主,也不知是福是祸。
或许更容易应付,甚至可以利用其天真。
可另一方面,一个没有足够政治智慧和文化函养的公主,代表其更容易情绪化,行事更不可测,反而会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他摇了摇头,暂时将关于公主的纷乱思绪压下。
眼下,还是先对付那只蛰伏的老狐狸要紧。
“周文远那边,增派人手。”
陈世美对韩琪再次强调:“公主将至,他若真想搞什么动作,应该会按捺不住。”
“是!”
韩琪肃然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