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琪离去,陈世美在原地略站了片刻,将那封公主来信又拿出瞥了一眼,摇摇头收入怀中,这才转身踱回小院。
院中碎陶片与瓜子已然收拾干净,青石地上还留着些微湿痕。
秦香莲洗净了手,正坐在石凳上缝补一件陈世美的旧衫,听得脚步声,她抬起头轻声问:“官人回来了?公主信中可有要紧吩咐?”
陈世美在她身旁坐下,顺手拿起凉茶喝上一口:“无甚要紧。”
秦香莲手中针线未停,只轻轻“恩”了一声,并未如往日般流露出徨恐或自怨之色。
许是这些时日妇联的事务让她心有所托,又或许是真对陈世美生出了几分信任,她眉眼间虽仍有忧思,却不再那般沉重。
陈世美见她这般,心下稍安,目光扫过院内,又问:“安莹呢?方才还在此处。”
秦香莲手中针线微顿,轻叹一声:“那丫头性子急,你走后,与我辩了几句,气鼓鼓地出去了。”
“辩什么?”
“还能辩什么?”
秦香莲无奈叹气“无非是觉得公主将至,天威难测,你我这般……终是险途。我说信你自有主张,她怪我总是逆来顺受,不知争抢。话不投机,她便说心里闷,要出去透透气。”
“往哪边去了?”
“我问了,她不肯说。只瞧见她出门往北去了。”
秦香莲答道,又低声补一句:“官人,安莹虽嘴上厉害,心里是极看重你这个姐夫,也是心疼我,你……莫要怪她言语冲撞。”
“我晓得。”
陈世美点头:“我去寻她,北边……我大致知道她在哪儿。”
绥远县北郊有一处断崖,不甚高,却视野开阔。
崖下是蜿蜒的官道与初显枯黄的草场,远处群山交错,秋色连波。
此地僻静,风大,寻常少有人来。
陈世美登上崖顶时,果然见那抹鹅黄身影抱膝坐在崖边一块大石上,马尾高束,在猎猎秋风中飞扬。
她背对着来路,望着远方出神,连陈世美走近的脚步声都似未闻。
“此处风景虽好,风却也大,仔细着了凉。”
陈世美在她身侧不远处停下,并未靠得太近。
秦安莹没有回头,声音闷闷地传来,被风吹得有些破碎:“你怎么寻到这儿来的?”
陈世美也眺望着远方,缓声道:“这绥远县城内外,若论观景散心,此处视野最佳,可俯瞰全局,又远离喧嚣。我若是心里有事想不通,多半也会来此,咱俩也算心有灵犀?”
秦安莹这才侧过脸,眼角微红,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别的,她瞥了陈世美一眼,又迅速转回去,嗤道:“谁与你心有灵犀?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陈世美不以为忤,反倒走近几步,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与她隔了丈许距离。
“好,算我自作多情。那秦女侠独自在此,是赏景呢,还是……生闷气?”
“要你管!”
秦安莹下意识呛声,压抑不住的烦闷与委屈。
“我有什么资格生气?我只是……只是看不惯,替姐姐不值!”
她瞪向陈世美:“公主就要到了!八百里加急的信都来了!陈世美,你别以为你能一直糊弄过去!
那是公主,是天家的金枝玉叶!等她凤驾亲临,这绥远县上下,谁还敢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姐姐怎么办?你让她如何自处?难道真要我们姐妹悄无声息地消失,或者……或者被她当成什么见不得人的外室,随意打发、甚至……”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只紧紧咬着下唇,胸脯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陈世美静静听着,待她说完,才叹口气:“安莹,你所说的这些,我何尝没有想过?”
秦安莹语气更急:“你想过?想过你还……”
“想过,所以更明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也无需躲。”
“什么是福是祸,到时候一道旨意下来,你自身都难保!”
“公主也好,朝廷也罢,终究要讲道理,要顾全大局。如果绥远需要我,边关的将士、归附的羌部、乃至刚有起色的商路,都需要一个稳得住局面的人。那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只要绥远离不开我,有些事……就未必没有转寰的馀地。”
秦安莹一怔,再看眼前男子。
不得不承认,这个“姐夫”,和最初认识的那个负心郎,确确实实是两个人了。
她扭开头,望向苍茫的远山,沉默了很久。
“若他日你真负了我姐姐,我秦安莹就算拼却性命,也必取你项上人头!”
这话说得狠厉,听起来却无半点威胁。
陈世美温和劝道:“风大了,一起回去吧。”
“谁要跟你一起!”
秦安莹轻哼一声,足尖一点,鹅黄身影已如轻燕般掠下崖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嶙峋山石之后。
陈世美望着小姨子消失的方向,耳畔只有风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