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陈世美照常起身,外间天色尚是蒙蒙青灰。
秦香莲已备好了简单的朝食,一碟腌菜,两个新炊的胡饼,一碗粟米粥,正温在灶上。
见他出来,便轻声问道:“官人今日中午,可是要去赴喜宴?”
陈世美正净面,闻言动作微顿,侧头问:“喜宴?谁的喜宴?”
秦香莲一边替他摆好碗箸,一边道:“是周县丞又纳了一房妾室。妾身在妇联里听几位帮工的妇人说起,道是今日操办,颇为热闹,县里不少有头脸的人都收了帖子。”
陈世美擦干脸,坐到桌边,拿起胡饼咬上一口,含糊笑道:“他倒是有闲情逸致。”
未说去,也未说不去。
匆匆用完早饭,换上公服,径直往县衙去了。
衙中一如往日,只是待陈世美处理完几桩紧急公文,已近午时。
他腹中有些饥了,便信步往公厨走去。
平日里此时公厨虽不拥挤,也总有三五书吏、衙役在此用饭,今日却显得格外冷清,只有角落里坐着几个面生的末流衙役,捧着粗碗埋头吃饭。
另外还有韩琪,面前摆着两碟菜,见陈世美进来,起身抱拳。
陈世美目光一扫,心下已是了然。
他走到韩琪面前坐下:“今日公厨倒是清净,怎么,都去周县丞家喝喜酒了?”
那几个小衙役听得都尉问话,吓得不敢抬头,禁若寒蝉。
韩琪神色不变,从怀中取出两份泥金帖子,双手递上:“都尉,周县丞确于今日纳妾,这是送来的请帖。属下见都尉上午理事专心,未敢打扰。”
陈世美接过帖子,入手沉甸甸,纸质细腻,金粉勾画着喜庆的缠枝纹样。
内容无非是“谨詹于某日某时,聊备薄酌,恭请驸马都尉陈大人光临”之类的套话,落款周文远写得圆润饱满,笔力倒是不错。
陈世美合上帖子,语气不善:“周县丞倒是客气。”
一个被他架空、闭门“养病”的县丞,纳个小妾大操大办,衙门里大半的人还都真去了。
摆明了给他陈世美上眼药呢!
陈世美目光扫过冷清的公厨,忽然瞧见靠里一张小桌旁,还坐着一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吏服,面前一菜一饭,正慢条斯理地吃着。
此人约莫二十五六,面皮微黄,蓄着短须,神色平淡。
陈世美记得他,是县衙里掌管户籍、田土文书的主簿,名叫沉文谦,字守拙,平日沉默寡言,办事倒是稳妥,只是不怎么合群。
陈世美看了他一眼,并未如戏文里那般立刻过去温言抚慰、演一出礼贤下士的戏码。
反而转头对韩琪和几个衙役道:“这公厨的饭菜油水淡了些,既然周县丞如此盛情,咱们也别拂了他面子。走!一起去给他添添人气,也顺道给咱们自己贴贴膘。”
几个小衙役面面相觑:“都尉……小的们……没帖子……”
“跟我去,还要什么帖子!”
陈世美又看向仍在吃饭的沉文谦,扬声喊话:“沉主簿,可要同往?”
沉文谦放下碗筷,起身朝陈世美遥遥一揖:“多谢都尉美意。下官手中尚有几分户籍急待厘清,恐耽搁了,便不去了,都尉与诸位慢用。”
陈世美点点头,也不强求,只对韩琪道:“你们稍待,我去写几个字,权当贺礼。”
说罢转身回了二堂,不多时出来,手中多出一卷裱好的条幅,交给韩琪拿着。
于是,陈世美在前,韩琪捧字在后,再加之几个战战兢兢又隐隐兴奋的小衙役,一行人浩浩荡荡径往周文远府邸而去。
周府位于城东,离县衙不算远,却独占了一条清净巷子。
朱漆大门虽有些旧色,但铜环锃亮,门前两只石狮张牙舞爪,颇有气势。
院墙高耸,绵延甚长,内里隐隐传出丝竹笑语之声。
此刻门口车马不少,几个衣着光鲜的管家、小厮正满面笑容地迎送宾客。
陈世美在门前站定,抬眼打量这气派的宅院,口中啧啧两声,似感叹又似自语:“好大的宅子。”
身后一个小衙役,瞧着机灵,名唤王木新,见状忙凑前半步:“都尉您有所不知,周县丞在咱绥远经营多年,这宅子原是分了三次扩建的,听说光是后头那花园假山,就请了南边的匠人,花费不小。
当年修这西院时,还拖欠了泥瓦匠老刘头十几贯工钱,闹到衙门……呃……”
他说到一半,还装模作样,似乎不敢再说下去,只摇头唏嘘。
“哦?是吗。”
陈世美淡定笑笑。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绥远地处边陲,天高皇帝远,人事常有变动,周文远这等盘踞十数年的地头蛇,若无这些家底,反倒奇怪了。
“进去吧。”他当先迈步。
门口管事见来人虽着官服,却面生,且身后跟着的明显是些不入流的小役,正待上前拦问,韩琪已冷着脸将陈世美的名帖和那请帖一并亮出。
管事脸色一变,忙堆起十二分的笑容,躬身往里请:“原来是都尉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老爷早有吩咐,快请进,快请进!”
一边说,一边暗使眼色让小厮飞快进去通报。
进了大门,绕过影壁,眼前壑然开朗。
前庭宽敞,以青石板铺地,两侧回廊朱漆彩绘。
此刻庭中已摆开二三十桌席面,珍馐罗列,酒香四溢。
来的多是县中有头脸的商贾、乡绅,以及衙中那些品阶不高的属官、书吏,见到陈世美一行人进来,喧闹声顿时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气氛微妙。
一个穿着绸衫、满脸精明的中年管家快步迎上:“陈都尉光临,蓬荜生辉。只是……老爷正在内堂招待几位贵客,一时抽身不得。
都尉您看,这边给您和几位……安排个清静雅座?”
他目光扫过陈世美身后那几个缩手缩脚的小衙役,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些人,不配上正席。
韩琪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陈世美却摆手制止。他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平和:“无妨,客随主便。”
随后只见周文远一身簇新的酱色绸袍,头戴方巾,满面红光地快步走来,远远便拱手:“哎呀呀,不知都尉亲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走到近前,瞪了那管家一眼:“混帐东西,怎敢怠慢都尉!还不快请都尉上座!”
摆明了来唱红脸……
陈世美也不恼,随周文远来到正厅前的主桌旁坐下。
韩琪自然立于其侧,那几个小衙役则被安排在厅外廊下的一桌,虽偏了些,却也入了席。
坐定后,陈世美拿起筷子便尝了几口面前的菜肴,似漫不经心地道:“周县丞府上的厨子,手艺当真不凡,这般滋味便是在东京也算得上乘。”
他这话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主桌和邻近几桌的人都听见。
潜台词,你周文远一个小小县丞,在边远地区日子堪比皇帝老儿!
周文远笑容不变,举杯道:“都尉谬赞了,不过是些乡土野味,勉强入口罢了。来,下官敬都尉一杯,恭祝都尉前程似锦!”
席间众人纷纷附和举杯,气氛似乎又热闹起来。
酒过三巡,贺礼也呈得差不多了,多是金银玉器、绸缎药材。
周文远一一谢过,神色自若。
陈世美眼神示意,韩琪捧着那卷条幅上前,朗声道:“周县丞,我家都尉亦有薄礼相赠。”
周文远忙道:“都尉太客气了!”
他亲自上前接过,在两名小厮的帮助下,当众展开。
宣纸上,陈世美用不入流的书法写:
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
秀干终成栋,精钢不作钩。
仓充鼠雀喜,草尽兔狐愁。
史册有遗训,毋贻来者羞。
比起内容,题目更引人注目——“希仁赠陈世美”,希仁正是包拯的字。
周文远的笑容在看到诗文的瞬间,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握着卷轴边缘的手指微微发颤。
陈世美起身走到条幅旁,手指虚点着字句,高声道:“此乃包大人,昔日于东京赠我良诗。包公常教导于我,为官者,首重‘清心’、‘直道’四字,心清则明,道直则刚。尤如秀木必成栋梁,好钢宁折不弯。若府库充盈,却只肥了鼠雀之辈;若民力耗尽,徒令狐兔悲愁,那便是为官者的失职,徒留骂名于史册,贻羞后世。”
诗确实是包拯写的,至于包拯多久写,又为何写,陈世美不知道。
但可肯定,绝对不是送给他陈世美的!
不过此时拿来扯虎皮恶心周文远,字字句句敲打他过往贪渎,正合适。
陈世美叹了口气,语气幽远:“包公教悔,言犹在耳,我陈世美受命守此边城,常感责任重大,如履薄冰。如今绥远新经战事,将士抚恤、城墙加固、医馆兴建,在在需钱。
眼见府库拮据,我心实忧啊。周县丞乃绥远老吏,深知地方情弊,家资亦颇丰厚,不知……可否看在同僚之谊,看在绥远百姓面上,慷慨解囊,助县衙一臂之力?哪怕只是杯水车薪,也是一番心意。”
任谁都没想到,陈世美堂堂驸马,竟然当着全县头面人物的面,公然“化缘”。
周文远胸口起伏,显是气得不轻,但他毕竟城府极深,深吸几口气,竟硬生生将怒意压了下去。
他脸上重新堆起委屈,拱手道:“都尉此言,真教下官徨恐,亦令下官汗颜。下官为官数十载,虽无大功,亦谨守本分,所领不过朝廷俸禄,些许微薄积蓄,亦是犬子在外钻营些小本生意,辛苦所得,实谈不上家资丰厚。
都尉贵为天家驸马,身份尊隆,若论慷慨解囊,表率一方,都尉您……岂非更应义不容辞?下官这点家底,怕是入不了都尉法眼,也济不得大事啊。”
周文远又将皮球轻轻踢回给陈世美,暗指你驸马爷更有钱,为何不出?
陈世美尚未答话,厅外廊下那桌,之前出声的王木新却猛地站了起来,许是几杯酒下肚壮了胆,又或是觉得此刻正是表现的机会。
他脸膛通红,大声道:“周县丞此言差矣!咱们都尉自到任以来,何曾有过一天锦衣玉食?每日与衙中兄弟、军中士卒同吃公厨,饮食简陋,有目共睹!都尉的俸禄、赏赐,多用来抚恤伤亡、犒赏将士、补贴穷困,俺们虽是小役,也看得清楚!都尉是想为绥远办实事,苦于无钱!
周县丞您这宅子、这宴席……若说没钱,谁信?如今都尉开口为公事募捐,您却推三阻四,反倒说起都尉不是,未免全县将士百姓心寒!”
一番话掷地有声,虽有些粗直,却占住了“为公”“恤下”的大义名分。
周文远没料到一个小小的衙役也敢当众驳他,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盯着王木新,眼中寒光一闪。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若发作,更落了下乘。
眼看气氛僵住,陈世美这才打起圆场。
“王木新,不得无礼,周县丞有他的难处。”
他再次看向周文远,语气缓和:“不过,周县丞,绥远眼下确实艰难。将士们用命,百姓期盼,我辈食朝廷俸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这样吧,我也不多要,周县丞看着资助一些,八五百贯不嫌少,两三千贯不嫌多,全凭心意,主要是个态度,也让将士百姓知道,我绥远上下,是同舟共济的。”
他将“态度”二字咬得略重。
周文远知道,今日这钱不出是不行了,否则“为富不仁”“不顾大局”的帽子扣下来,陈世美随时可拿他发难。
他狠狠咽下一口闷气,义正言辞:“都尉心系军民,下官感佩,既然都尉说到这个份上,下官便从家中生意周转里,勉强凑出一千贯,助都尉纾解燃眉之急。只是这钱……确是我儿辛苦经营所得,还望都尉体谅。”
“一千贯?”
陈世美抚掌笑道:“好!周县丞果然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我代绥远将士百姓,谢过周县丞慷慨!来,我敬周县丞一杯,祝周县丞新纳佳丽,多子多福!”
这话听着是贺喜,细品却满是揶揄。
周文远勉强举杯沾了沾唇。
陈世美放下酒杯,立马又高声道:“酒足饭饱,时辰也差不多了,该回衙门当值的,都回去当值,不可因私废公。”
他目光扫过席间那些来自县衙的属官书吏,许多人面露惭色,低头不敢对视。
说罢,他便带着韩琪和那几个小衙役,径直向外走去,周文远只得带着管家,一路赔笑送到大门外。
走出周府一段距离,陈世美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个方才出言的王木新:“你叫王木新?”
王木新忙躬身道:“回都尉,小的正是王木新,在衙中负责巡街与些许杂役。”
陈世美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拍拍他肩头。
“今日你不错。回去好好当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