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县衙,午后阳光斜照进二堂,陈世美刚坐定,端起茶盏还未沾唇,外头便传来窸窣的脚步与小心翼翼的禀告声。
午间去了周府的属官书吏们,此刻如同商量好了一般,接二连三地前来“回事”,言语间总不免捎带着解释几句为何赴宴。
先是户房一位钱粮师爷,捧着几卷帐册,说了半晌秋粮入库的数目,末了觑着陈世美脸色,赔笑道:“周县丞终究是多年同僚,今日这般喜事,若全然不去,倒显得下官等不识礼数,薄了情面。下官只是略坐坐,饮了杯酒便寻个由头回来了,绝不敢耽搁公务。”
陈世美嗯了一声,手指在帐册某处一点:“这里,去年修缮东门箭楼的支用,与工房所记木料数目对不上,差了三成。你下去细核,明日晌午前我要个明白话。”
那师爷额头顿时见汗,连声应喏,再不敢提赴宴之事,躬身退下。
接着是刑房一名书办,禀报完两起邻里争讼的调解结果,也吞吞吐吐道:“周县丞府上管事亲自来送帖,言道昔日曾蒙周县丞些许关照……下官想着,总不好太过拂逆,故而……”
陈世美头也不抬,批着另一份文书:“绥远民风渐靖,是好事。但上月西市那起斗殴致伤案,苦主催了三次,为何还未具结上报?是证据难寻,还是有人打了招呼?”
书办脸色一白,忙道:“下官立刻去催办!绝无徇私!”
如此这般,来了四五人,皆被陈世美用公务上的疏漏或待办之事轻轻敲打一番,个个汗流浃背而出。
陈世美并未疾言厉色,甚至语调平淡,但每一句都点在要害,让人明白,这位年轻都尉眼里不揉沙子,往日情面与眼下差事孰轻孰重,须得分明。
最后进来的是沉文谦,手中拿着一叠册簿,神色平静无波。
陈世美见是他,故意打趣:“沉主簿可是也要来同本官说道说道,为何未去喝那杯喜酒?”
沉文谦象是不懂幽默,躬身一礼,声音平板无波:“下官确有事禀报,却与喜宴无关。”
陈世美碰了个软钉子,只得摆手道:“何事?”
沉文谦上前,将手中册簿展开,指着一列列新增的人名与数字。
“都尉,自月前野狼坳之战后,北面白草羌全族内附,加之近日陆陆续续又有零散羌户、因西夏游骑骚扰而南逃的边民,以及听闻绥远商路渐通前来觅活的流民,绥远在册人口,半月内激增近两千口。眼下虽未生乱,然隐患已显。”
他顿了顿,见陈世美凝神倾听,便继续禀报
“其一,粮秣。县仓存粮,供养原本户口加之军卒已属勉强,新增人口多无积蓄,全凭县衙赈济或短工糊口,今秋县内田地所产,即便丰稔,亦绝难支撑至明年夏收。
其二,耕地。绥远可垦熟地早有主,新来者无处安置,强行为之,必与原有民户冲突。
其三,羌汉杂处,言语不通,习俗各异,小摩擦日增,长此以往,恐生械斗。
其四,户籍管理混乱,新来者底细难明,保无西夏细作混迹其中?
其五,冬日将至,寒屋衣被,在在需要钱粮安置。此五项,皆迫在眉睫。”
陈世美听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沉文谦所虑,俱是实情,且条理清淅,显是深思熟虑。
他问:“沉主簿以为,以绥远现今地力、物力,最大能承载多少人口安居?”
沉文不假思索道:“下官曾翻阅旧档,略考地理,绥远地处边鄙,山多田少,水土并非丰饶。依我朝寻常边县格局,若风调雨顺,官府调度得力,有常平仓相辅,能令百姓勉强度日而不生大乱者,人口约在一万五千至两万之间。
此乃极限!过此数,则粮价必腾贵,治安必败坏,稍有天灾或边患,便是饿殍遍野、流民四起之局。”
“两万……”
陈世美沉吟,又问:“若我想在一年之内,让绥远实打实地拥有五万人口,且能安居乐业,沉主簿觉得有可能么?”
沉文谦闻言,斩钉截铁道:“绝无可能!都尉,此非人力可强求。五万人口,所需粮秣、屋舍、耕地、水利、官署治理,皆数倍于现今!纵有金山银海,也难在边地凭空变出如许多产出。此乃违背常理之事,下官斗胆,请都尉慎思!”
陈世美看着他难得激动的样子,正欲开口解释自己心中一些超越时代的模糊构想,二堂门被推开,韩琪大步走进来,沉文谦识相退下。
韩琪抱拳道:“都尉,周县丞府上管家方才来过了,留下一千贯交子,另有陈米五十石,说是给县衙助饷之资。钱粮已入库,米也入了仓。”
“哦?”陈世美挑眉:“一千贯?还加了五十石陈米?他倒是爽快。”
韩琪脸上却无喜色,反而压低声音道:“都尉,周文远此次答应得如此痛快,属下总觉得蹊跷,他岂是这般轻易就范之人?”
陈世美端起凉茶喝上一口,悠悠道:“他不是轻易就范,他是怕了。”
“怕?”
“恩。”
陈世美放下茶盏:“他怕我尝到甜头,日后但凡绥远缺钱少粮,就用这‘劝捐助饷’的名义,隔三差五去他周府‘打秋风’。一次五百贯,十次便是五千贯。他这家底再厚,也经不起这般细水长流地敲骨吸髓。
不如一次给个‘整数’,既显得他深明大义,又能堵住我的嘴,至少短期内,我不好再用同样的由头去找他,属于破财消灾,以退为进。”
韩琪恍然,旋即眉头又皱:“那他岂不是更恨都尉入骨?隐忍越深,爆发起来只怕……”
陈世美不置可否,反问道:“韩琪,今日在周府,除了那些熟面孔,你可有见到什么生人,或者有什么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韩琪仔细回想片刻,摇头:“席间多是本县商贾乡绅,衙中同僚,偶有几个邻近州县过来的小商人,也都在礼单上有名有姓。并无特别扎眼或行迹可疑之人。”
“继续盯紧他。”
陈世美目光沉静:“我总觉得,这老狐狸安静得过分。从我夺他权柄至今,他有太多机会可以给我使绊子,可他除了放些关于我和香莲的风言风语,一次实质性的动作都没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恐怕他憋着劲,想给我来个大的。”
韩琪神色一凛:“属下明白!定会加派人手,日夜盯紧周府内外一应动静。”
陈世美颔首,转而问:“今日那个出头说话的叫王木新?”
“是,都尉记得不错。他本名王木新,家中行二,小名二狗,在衙中充任白直,平日负责巡街清道、协理市集等杂务,已有四五年。”
“这人今日还算有点胆色,话也说得在理,算是交了份‘投名状’。”
陈世美沉吟道:“你私下再仔细查查他的根底,家中情况,平日为人如何,与周文远那边有无牵扯。若确实清白可用,寻个机会,提拔一下,就先……补个快班副役的缺吧,专司稽查市易、维护商路治安,看看他能否胜任。”
韩琪略一思索:“快班副役虽只是吏职,却需与各色人等打交道,要有眼色,懂分寸。王木新熟悉街面,胆气也有,或可一试,属下会仔细考察,再行安排。”
“好。”
陈世美又表示:“那个沉文谦,是个做实事的,心思也细,周文远留下的县丞事务,眼下无人总领,诸多不便。就让他暂时代理县丞之职,处理日常庶务,俸禄按代理规制加一些,看看他能否挑起担子。”
韩琪应下,却又听陈世美吩咐。
“还有,衙中下面那些各房干吏,你寻个稳妥机会,去趟秦州。物色些背景干净、有真才实学、最好是没什么复杂根底的年轻吏员,有机会……逐步把现在这些人,换掉一批。
今日这杯喜酒,让我看明白了,里头还有不少人,念着周文远的旧情,或者打着脚踏两条船的主意。边关重地,正值多事之秋,我等行事,尤如刀尖起舞,容不得半点含糊,更容不得墙头草。
必须谨慎,谨慎,再谨慎。”
韩琪肃然抱拳:“诺!”
他口中应着,心中泛起嘀咕。
过去陈世美在他眼里优柔寡断,如今却是雷霆手段。
一场喜酒而已,翻手之间,便有人得擢升,有人被盯上,更有人即将丢了饭碗。
这份洞悉与果决,于无声处听惊雷的能耐……真是在生死关头顿悟,还是过去藏拙?
……
夜色渐深,周府白日里的喧嚣笙歌早已散尽。
书房内,烛火通明,周文远面色阴沉地坐在太师椅上,全然不见白日宴客时的满面红光。
他面前站着三个儿子,俱已成年,长子周继业在管着秦州两家布庄和县里产业,次子周继德帮着打理些田产租务,幼子周继功是个秀才,正准备明年赶考。
此刻,三人脸上皆是愤愤不平之色。
周继业性子最急,率先开口:“父亲,那陈世美今日分明是上门羞辱!索要钱粮便罢了,竟还当着全县头面,赠那等诛心之诗!这口气,孩儿实在咽不下!”
周继德接口道:“父亲您在绥远经营十数年,树大根深,岂能容他如此欺压?他如今是得意,可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暗地里使些手段,让他政令不通,诸事掣肘,看他能威风几时!”
周继功虽穿儒衫,眼中却也有戾色:“二哥所言甚是,咱们或可连络旧日同僚故交,上书秦州,参他一个‘苛待属吏、盘剥乡绅、行为不检’,双管齐下,看他如何招架!”
“够了!”
周文远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跳起。
他脸色铁青,目光扫过三个儿子,压抑的怒意:“你们懂什么?陈世美是官家钦点驸马,是阵斩西夏悍将、得了韩经略青眼的人!
与他明着作对,是嫌我周家倒得太慢吗?都给我回去,管好自家产业,约束好下人,莫要惹是生非,更不许在外胡言乱语!此刻,当以静制动,谨言慎行!”
“父亲!”
周继业不甘,还要再劝。
“滚!”
周文远霍然起身,衣袖一拂,语气森然:“今日是为父新婚之喜,莫要再聒噪坏我兴致!”
见亲爹动了真怒,三个儿子虽满心不服,也不敢再多言,只得悻悻行礼退出。
书房内重归寂静。
周文远独自站了半晌,脸上怒容渐渐褪去,转而来到今日新纳“妾室”所在院落。
新房窗户透着朦胧的红光,院中寂静无声,连个伺候的丫鬟也无。
周文远在房门前停下,整了整衣冠,脸上竟露出一丝……敬畏。
他并未直接推门,而是站在门外三尺处,拱手弯腰,压低声音道:“下官周文远,特来问安。”
屋内静了片刻,传出一个年轻女子声音,音色清脆,透着冷意:“进来说话。”
周文远这才轻轻推门而入,却不敢抬头直视那端坐床沿的身影,只垂首立在进门处的屏风好后,再次拱手:“深夜搅扰,望恕罪。”
对方看也不看周文远,问道:“周县丞,我且问你,陈世美为何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活得风生水起,北击西夏,整顿边务,如今官家案头,都已有了他的名姓!当初贵人命你看好他,你就是这般行事的?”
周文远额角微微见汗,腰弯得更低,徨恐回应:“贵人息怒!非是下官办事不力,实是那陈世美命大,且一身武艺远超预估。上次借西夏之刀,本已算准时机,买通内应,令他重伤濒死……谁料他竟能挺过来。
此子不仅命硬,心机手段也颇为了得,到任后雷厉风行,夺权整军,结交羌部,下官一时也寻不到更好时机。”
“寻不到时机?”女子冷哼一声:“我看是你首鼠两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周文远身躯一颤,忙道:“下官不敢!下官对贵人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只是陈世美如今已非吴下阿蒙,他已经拔了北面西夏驻军那颗钉子,自领一军,又得韩琦些许看顾,在绥远根基渐稳。
再想如上次般借外力除之,恐难上加难。下官是担心……若再失手,反打草惊蛇,坏了贵人大计。”
女子沉默片刻,似在权衡,半晌才缓声道:“你能想到这些,也算谨慎。贵人亦知此子已成气候,寻常手段难制。故而已寻得一把‘新刀’。”
周文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疑:“新刀?敢问贵人准备……”
“你不必多问,时机到了,你自会知晓。”
女子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周文远心中凛然,知道这“新刀”必非寻常,背后牵扯只怕更大。
他不敢再问,深深一揖。
“下官遵命,定不负贵人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