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秦州方面陈世美问韩琦要的新兵终于抵达,足有两千之数,在校场上列成几个松散方阵,衣甲兵刃新旧不一,神色间多是茫然或油滑,少有精锐之气。
陈世美与韩琪立于点将台上,俯瞰这批新卒。
韩琪禀报:“都尉,这两千人,其中八百是韩经略从秦凤路各州军寨调剂而来,多是老弱或刺头,另有七百乃新近征发的乡勇、流民,训练不足,剩馀五百,则是用都尉上次送去的捐银,在秦州就地招募的健儿。”
陈世美嘴角微撇,轻哼一声:“咱们这位韩经略,还真是慷慨,抠抠搜搜的,从牙缝里刮些残羹剩饭来打发我。”
他知道韩琦并非真心为难,只是边军各部皆有定额,能挤出这些已属不易,但看着台下这群乌合之众,心头仍是不免烦躁。
平复好心情,陈世美向前一步,运起内力喊话:“诸位弟兄,自今日起,尔等便是我绥远守军一员!边关之地,不同于内地承平,刀枪无眼,生死常系一线。
在这里,本官只认一条——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台下嗡嗡作响,不少新兵面露不屑或嬉笑,尤其是那些各军寨调来的老兵油子,交头接耳,显然没把这年轻都尉的话太当回事。
陈世美目光扫过,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道:“口说无凭,还是老规矩!这位秦姑娘,乃是本官同门,武艺超群。凡我绥远军士,无论新旧,能在她手下走过十个回合而不倒者,免一月常规操练,另赏银五十两!”
话音落地,台下顿时炸开锅。
许多新兵眼睛都红了,尤其那些自恃勇力的,更是摩拳擦掌。
而此前的老兵们,则大多露出看好戏的神情,他们可见识过秦安莹本事。
秦安莹今日仍是一身利落劲装,马尾高束,俏生生立于台心。
听得陈世美又拿她当“立威工具”,不由暗暗白了他一眼,却也没反驳,只抱臂而立,小脸上满是“尽管放马过来”的傲然。
重赏之下,勇夫迭出。
然而结果与老兵们预料并无二致,接连七八个精壮汉子跳上台,无论是军中惯用的刀盾配合,还是江湖把式,多则五六合,少则两三招,便被秦安莹打得东倒西歪,跌落台下,引得嘘声与哄笑声一片。
忽地,新兵方阵中站出一人。
此人身高八尺,肩宽背厚,面皮微黑,约莫二十五六年纪,穿着一身不甚合体的崭新号衣。
他声如洪钟,指着台上问道:“都尉大人,此言当真?真能拿到五十两银子?”
陈世美打量他一眼,点头回应:“军中无戏言!”
“好!”
那汉子低喝一声,也不见如何作势,双足一点,人已如大鸟般掠上高台,落地无声,显露出一手俊俏的轻功。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秦安莹见来人气势不同,也收了小觑之心,抱拳道:“请!”
汉子也不客气,拱手还礼后,低喝一声,拉开架势。
只见他沉腰坐马,双拳一前一后,拳眼向上,正是少林派正宗“罗汉拳”的起手式“礼敬如来”,一股沉稳雄浑的气势自然而生。
秦安莹不敢怠慢,率先抢攻,那汉子却不慌不忙,步法扎实无比,或格或挡,或卸或引,竟将秦安莹迅疾的拳锋尽数化解。
他拳势虽不如秦安莹灵动,但劲力沉雄,招法严谨,守得滴水不漏。
转眼五六合过去,秦安莹竟未能攻破其防御,反而被对方几记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力贯千钧的“黑虎掏心”、“双峰贯耳”逼得稍稍后退。
她心头暗惊,知道遇上了硬手,当下娇叱一声,招式一变,掌指勾拿间,已然带上了家传《流云手》的柔韧巧劲,身形飘忽,如风中柳絮,专寻对方关节穴位。
那汉子见对方变招,眼中精光一闪,拳法也随之变化。
两人拳来脚往,身影翻飞,劲风激得台上尘土飞扬,台下众军士看得目定口呆,喝彩声都忘了。
堪堪斗到第九合上,秦安莹久攻不下,心头微躁,觑得一个空档,内力暗吐,一记“流云拂穴手”疾点对方肋下章门穴。
那汉子似未察觉,待指风及体,才猛地吸气收腹,同时左臂如铁门般横拦,“砰”的一声闷响,两人各退一步。
秦安莹只觉指尖微麻,对方却恍若无事。
眼看第十合将至,秦安莹银牙一咬,便要动用更精妙的杀招。
“住手!”陈世美清朗的声音响起:“十合已过,点到为止!”
台上两人闻声,同时收势后退。
秦安莹气息微乱,俏脸因运动而泛红。
那汉子则面色如常,只是额角略有微汗,抱拳道:“姑娘好功夫,在下佩服。”
陈世美踱步上台,看向那汉子,目光如电:“好身手!你叫什么名字,何处出身?”
那汉子躬身答道:“回都尉,小人覃启,原籍河南登封,自幼在嵩山少林寺学艺,年前才……才还俗归家。因家乡遭灾,活路艰难,听闻秦州募兵,便前来投效,分拨至都尉麾下。”
说到还俗时,他黝黑的脸上掠过一丝窘色。
“少林?”
陈世美心中恍然,从韩琪手中接过早已备好的五十两纹银,亲手递过去,
覃启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银子,眼中闪过激动,单膝跪地:“谢都尉赏!”
陈世美伸手虚扶,又问:“覃启,你这身功夫,可愿做我的亲卫,日后立功另有升赏。”
覃启闻言又是一喜,抱拳朗声道:“蒙都尉抬爱,覃启愿效犬马之劳!”
陈世美点点头,心中却盘算开来。
这覃启武功路数正宗,显然在少林寺受过真传。
自己暂时还不知道这个世界少林寺是什么光景,但从覃启的表现来看,少林功夫在这个高武世界肯定还是一等一的厉害,让覃启做自己亲兵,说不定能偷学几招,顺便问问少林情况。
覃启过后,再无人敢上台应战。
陈世美趁热打铁,又训诫一番,定下严苛操练章程,方才令韩琪安排新兵扎营休整,明日开始整编训练。
回到县衙二堂,陈世美与韩琪商议这两千新兵的编伍之事。
韩琪早有腹案,禀道:“都尉,依我朝军制,标下以为可将此两千人分为四部。
其一,选五百最精壮悍勇、或有武艺根基者,编为‘跳荡营’,专司突击破阵,由标下或覃启此等猛将统领。
其二,选八百人编为‘战锋营’,主习枪盾弓弩,结阵而战,此为中坚。
其三,六百人编为‘驻队营’,负责守城、巡防、工事。
其四,剩馀百人,充作辎重、医辅、哨探等杂役,每营下设都、队、火,逐级管辖,辅以教导员宣讲军纪,如此可速成战力。”
陈世美听罢,略作沉吟,道:“大体依你之议。不过,跳荡营人数可增至六百,务必优中选优,配给最好兵甲。战锋营侧重弓弩训练,绥远缺马,野战须以远程破敌为先。驻队营要抽调人手,专门学习操作、维修那些床弩、抛石机,并参与城墙加固。
另外,从即日起,军中设‘识字班’,每火每日抽半个时辰,由文书教习常用字、军令符信,我要这绥远军,不止能战,还要略通文墨,明白为何而战。”
韩琪一一记下,正要细问章程,二堂门忽被急促叩响。
一名亲信探子闪身入内,面带急色,抱拳道:“都尉,韩都监,周文远那边有异动!”
韩琪眉头一拧:“仔细说来!”
探子道:“今日一早,周文远携其家眷,包括三个儿子、儿媳、孙辈,以及……以及昨日新纳的那房妾室,共二十馀口,分乘五辆马车,出了北门,言道去秦州访友散心,预计盘桓数日。”
“举家出游?”
陈世美眼中寒光一闪。
韩琪也意识到不对劲,周文远这等老吏,即便真要散心,也罕有如此兴师动众、阖府齐出的道理。
他急问:“都尉,是否立刻派人,在前方关卡将其拦下?”
陈世美摇头:“以何理由拦他?他未犯王法,举家出游虽显突兀,却也算不得罪状。强行拦截,闹将起来,反显得我心虚,搅得绥远人心惶惶。”
话虽如此,可事情实在蹊跷,这老狐狸,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百思不得其解,陈世美挥手让探子继续严密监视周府空宅。
待探子离去,他与韩琪又议了半晌军务,直到日头偏西,心中那点不安却始终萦绕不去。
回到宅院时,暮色已合。
刚进院门,便听得拳风呼啸。
只见秦安莹正在院中空地上练习拳法,所练的,赫然是白日覃启所用的少林罗汉拳!
虽只窥得大概,但她天资极高,模仿起来竟也有五六分形似,尤其那股刚猛沉雄的意蕴,竟被她以女子之身演绎出几分独特的矫健力道。
陈世美驻足观看片刻,心中暗赞。
自己那岳父的武学天赋,秦安莹怕是继承的七七八八,欠缺的或是那份深厚内力与沉稳心境。
“咳。”
他轻咳一声,走上前调侃:“安莹,这少林功夫都是男人练的,你一个姑娘使来,感觉如何?”
“要你管!”
秦安莹闻声收势,擦了擦额角细汗,嘴上虽傲娇,却还是一五一十回答陈世美问题。
“感觉劲力运转不畅,少林拳法更重腰马根基,发劲也更直接。就是有些招式,作为女人用起来扭扭捏捏的,不太爽利。”
她眼珠一转,看向陈世美:“你内力比我强,要不你来试试?咱们切磋一下这罗汉拳?”
陈世美忙摆手:“免了免了,姐夫我公务繁忙,筋骨疲乏,可经不起秦女侠折腾。不过,眼下倒真有一事,需得劳烦你走一趟。”
秦安莹见他神色认真,也收起玩笑:“何事?”
“你即刻动身,骑马去秦州。”
陈世美严肃叮嘱:“盯紧周文远一家,这老狐狸突然举家出游一定不对劲。你在暗处,仔细查探他们在秦州与何人接触,有何异动,若有紧急情况……”
他从怀中取出自己的驸马都尉鱼符信物,又解下一袋碎银铜钱,一并递给秦安莹。
“可持此信物,直接去秦州经略安抚使衙门求见韩琦韩大人,请他相助,必要时……可将周文远一家扣下!”
秦安莹接过信物和钱袋,掂了掂,明眸中闪过锐色:“那老狐狸又搞什么鬼?”
陈世美摇头:“就是因为不知他搞什么鬼,才需你去查明。记住,机灵些,莫要打草惊蛇,也注意自身安全。”
“知道啦!罗嗦!”
秦安莹将东西收好,转身便往屋里去收拾行装,脚步轻快,透着兴奋。
对她而言,在绥远闷了许久,终于有借口出去透透气了。
秦香莲闻声从厨房掀帘出来,手中还拿着锅铲,正好看见妹妹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
她不由轻叹一声:“这丫头,总是这般毛躁,官人你派她去办事,真妥当吗?”
长姐如母,在秦香莲眼里,秦安莹还是个没长大的丫头,去办盯梢这种差事,还是太过勉强。
陈世美宽慰道:“安莹武功机智都不差,此行当无大碍。”
“可是……”
“别可是了,女大当嫁,你也可不能守着安莹一辈子,让她历练历练也好。”
“愿如官人所言……”
就在秦安莹单骑出了绥远南门不久,夜色中,又一骑快马如旋风般冲入绥远西门,马上之人风尘仆仆,神色惶急,正是吐蕃女商梅朵。
她不顾城门守军盘问,直奔县衙方向,遇着巡街队伍,急声道:“快!带我见韩都监或陈都尉!有十万火急军情!”
消息飞快传入县衙。
韩琪闻报,心中一凛,立刻迎出。
只见梅朵发髻散乱,满面尘灰,见到韩琪不及寒喧,劈头便道:“韩都监!大事不好!我部传来急讯,西夏一支偏师,以重金买通宋蕃边境一小头人,借道吐蕃东南草场,绕开宋军主要关隘,正昼夜兼程,奔绥远方向而来!
最迟……后日傍晚可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