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二堂,烛火通明。
陈世美一把推开桌案上堆积的文书,将一幅详尽的秦凤路边防舆图在案上铺开。
一旁梅朵脸上尤带风尘,气息微促,显然是一路疾驰未曾停歇。
她手指急切地点向舆图西北角,一片标记着吐蕃诸部杂居的草场局域。
“都尉,消息是从我部一个常年往来青唐与西夏的驮队头人那里得来,千真万确!
那支夏军的主将,名唤赫连勃勃,乃西夏十二监军司之一,常年驻守在大宋、吐蕃、西夏三处边境,赫连铁乃是他幼子!
赫连铁月前在野狼坳被都尉阵斩,赫连勃勃是欲为其子报仇,才不惜重金买通我吐蕃东南一个小头人,借道南下。此乃私仇用兵,规模虽不小,但恐连西夏国主李元昊都未必全然知晓!”
梅朵语速很快,异域腔调的汉话也跟着变得混沌不清。
陈世美盯着地图,面容在烛光下晦暗不明,心中暗骂。
真是倒楣他妈给倒楣开门……
自己好不容易拔去一颗钉子,没想到还会招来一把大铁榔头!
梅朵见他神色凝重,忙又撇清关系:“都尉明鉴,借道的头人素来不服我唃厮啰首领管束,桀骜难驯,时常做些走私越货的勾当。
此番他们贪图重利,私自允诺夏军过境,绝非我青唐本部的意思!我部首领若知此事,定不容他!梅朵此番赶来,一为报都尉此前护商之情,二也是要向都尉陈明,我青唐愿全力协助查办此事,给都尉、给大宋一个交代!”
陈世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梅朵主事高义,陈某先行谢过,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来敌虚实。依你所得消息,这支西夏军,究竟有多少人马?”
梅朵肃容答道:“具体数目难以尽知,但据驮队眼线远远观望估算,步骑混杂,总数当不少于一万。其中真正的西夏铁鹞子重骑与步跋子精锐,约有三千之数,馀下多为附从的部落兵及各色辅兵,另外骑兵总数应在千五骑上下。”
“一万……其中三千内核战兵,一千五骑兵……”
陈世美低声重复,手指在案几上敲击,随后朝梅朵拱手道:“主事雪中送炭之情,陈某铭记于心,此战不论结果如何,绥远与青唐商路之谊不变。主事且先回驿馆歇息,此地即将成为战场,非久留之所。”
梅朵见陈世美这般镇定,心中稍安,也知自己留下无益,遂行礼告辞:“都尉保重!我这边也会传讯回去,尽力钳制那头人,断不敢再让夏军后续有援兵粮草经彼处转运!”
送走梅朵,二堂内只剩下陈世美与韩琪二人,气氛凝重。
“都尉。”
韩琪沉声开口:“标下已遣快马连夜奔赴秦州,向韩经略告急发兵求援!”
陈世美却摇摇头,目光依旧盯着地图:“来不及了……秦州大军集结、开拔,再赶至绥远,至少需十日,绥远城小墙薄,能否撑到那时,犹未可知。
更何况,我县西面地势开阔,正利骑兵弛骋,秦州援兵若来,只怕未到城下,便会遭受西夏游骑冲击,伤亡惨重。”
韩琪眉头紧锁:“可若无援兵,以我绥远现有兵力,即便算上正在整编的新卒与羌兵,能战者不过三千馀,如何抵挡一万西夏虎狼之师?”
上次韩琪拨来的两千新卒,是抠索出来的。
让一群刚放下锄头、阵型都站不齐的新兵蛋子,赶鸭子上架去守城血战,想想都不靠谱。
陈世美叹笑:“行了,如今韩大人自己还一屁股屎呢,别抱太大指望。”
拍马屁归拍马屁,陈世美可不会把韩琦当成什么善男信女,对方刚从西北军区副司令被贬为一省之长,自己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韩琪凝重问:“都尉,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陈世美没有立刻回答,忽地轻笑一声:“我倒是想明白了一件事,周文远那老狐狸,为何早不走,晚不走,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举家出游。”
韩琪先是一怔,随即瞳孔骤缩:“都尉是说……他私通西夏?!”
“未必是直接通敌,或许只是从某些特殊渠道,提前嗅到了危险。”
陈世美分析道:“一万西夏军隐秘调动,纵然是私仇起兵,也不可能全无痕迹,周文远在边地经营十数年,根系庞杂,说不定收到风声得知大军压境。
破城在即,自然要提前跑路,躲个干净,等着听绥远城破、陈世美战死的‘好消息’呢。”
“如此因私废公,罔顾大局。”韩琪脸色铁青:“此獠当真该杀!”
“现在不是理会他的时候。”
陈世美摆摆手,示意韩琪稍安勿躁,手指重点在地图西南那处标记上:“韩琪,我记得前些日子有军报提及,狄青狄将军的一部兵马,正在这一带整训巡防,距离我绥远不过一日急行军的路程,可是此处?”
韩琪凑近细看,点头确认:“正是!此地名为‘黑水河滩’,距绥远不到百里。狄将军所部约五千人,皆是泾原路调来的精锐,在此休整兼震慑边境不宁的蕃部,都尉是想……”
“向狄将军求援。”
陈世美直言不讳:“我对狄夫人有援手之恩,也算与他结下一点香火情。此时向他求救,或许有一线希望。”
韩琪忧心道:“狄将军固然重情义,但他也是朝廷大将,须遵军令,顾全大局,都尉可有把握?”
还是那句话,驰援绥远,风险极大!
就算狄青肯来,赢了,不过是击退一支偏师,功劳簿上未必添多少彩。
输了,或是损失过重,他这刚刚调任秦州的‘副都总管’,位置还坐得稳吗?
这笔帐,狄青不会不算。
陈世美微微颔首,表示赞同韩琪的顾虑。
忽然转变了话题:“韩琪,公主的车驾,如今行至何处了?”
韩琪答道:“前日接到的驿报,殿落车驾已出秦州城,按正常行程,明后两日便可抵达绥远境内,不过眼下军情紧急,是否让殿下……”
他话说一半,猛地顿住,瞪大了眼睛看向陈世美。
“都尉!你莫非是想请殿下亲自去黑水河滩,向狄将军求援?!”
“眼下也只能这样了,立马派人携我亲笔信送至公主……”
陈世美长呼一口气。
公主凤驾亲至,代表的是天家颜面,多多少少都能给狄青一点压力。
万一他陈世美战死,公主回去抱着皇帝老子哭,说狄青害她成了寡妇,你狄青也没地说理去。
“标下明白!”
韩琪再无尤豫。
陈世美快速铺开纸张,提笔边写边问:“求援归求援,咱们自己也不能坐以待毙。韩琪,上次我让你准备的东西,进展如何?”
韩琪精神一振,低声道:“禀都尉,按您的吩咐,在城北那处僻静宅院里,工匠们已试制出一些雏形,只是威力尚不稳定……”
陈世美停下笔,将信件折好递给韩琪:“走,带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