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一处独门独户、围墙高耸的僻静宅院。
院内悄无声息,唯有西厢房透出昏黄灯光。
陈世美与韩琪推门而入,里面七八个穿着粗布衣衫、面色谨慎的匠人连忙起身行礼。
这些人都是韩琪亲自从流民和边地匠户中挑选出来的,家眷皆在韩琪暗中照看之下,可靠且手艺不错。
半月前,陈世美便吩咐韩琪,寻个安静地方,找一批木匠铁匠,按他给出的几页潦草图样和晦涩口诀,尝试制作些东西。
首当其冲的,便是对“火药”进行改良。
“东西呢?”陈世美开门见山。
为首是一个老铁匠,他从角落里一个垫着干草的木箱中,小心翼翼地捧出几个巴掌大小、黑乎乎的陶罐。
陶罐口用湿泥封着,插着一截细细的引线。
老铁匠躬敬道,“回都尉,按您教的‘重结晶’法子,反复提纯了硝石,又按您给的新方子,将硝、磺、炭的比例调整,硝石占了七成有馀。配好的火药,用淡酒拌湿,搓成小米粒大小的颗粒,再阴干。
装填入这特制的厚壁陶罐中,填实,留出装引线的孔道。只是……这威力时大时小,有时响声大,烟大,炸开的碎片却不多……”
陈世美接过一个陶罐,掂了掂,入手沉甸甸。
北宋早期已有火药应用于军事,甚至有“霹雳炮”、“蒺藜火球”等物,后期更出现了类似手榴弹雏形的“震天雷”。
陈世美所做的,不过是将他知道的原理加以指点,比如颗粒化火药增加燃烧效率、调整最佳配比、改进封装以增强爆破威力等等。
具体能否成,能成几分,他心中也无十足把握。
“试过吗?”
“试……试过两个,不敢多试,怕动静太大。”
“拿一个,去外面空地去试。”
众人来到院外空旷处,四野寂静。
一名年轻匠人战战兢兢地拿着一个陶罐,在韩琪指定的远处挖了个小坑,将陶罐埋入大半,只留引线在外。点燃引线后,那匠人连滚爬爬跑开。
“嗤——”引线飞快燃烧,没入土中。
下一瞬——
“轰!!!”
一声远比寻常火药爆炸响亮、沉闷得多的巨响猛然炸开!地面都似乎微微一颤!土石混杂着陶罐碎片激射而出,扑打在远处的围墙上,噼啪作响,烟尘弥漫。
待得烟尘稍散,众人上前查看,只见地上被炸出一个浅坑,周围散布着锐利的陶片,深深嵌入了土中甚至木桩里。
韩琪面露惊容,这等威力,若在敌军密集处引爆,杀伤定然可观。
然而陈世美眉头却微微蹙起。
威力确实比这个时代常见的火药武器大了不少,但似乎……仍未完全达到他预想中那种“开山裂石”的效果。
是提纯还不够?
颗粒化工艺有问题?
还是封装方式限制了内部压力?
不过眼下强敌将至,已没有时间再慢慢改良。
陈世美回头,目光扫过众匠人:“现有材料人手,昼夜赶工,到明日天亮之前,能做出多少个这样的罐子?”
匠人们互相看了看,低声商议片刻,老铁匠硬着头皮回道:“都尉,硝石、硫磺等物虽按您的吩咐早有储备,但这制作工序繁琐,尤其是那‘重结晶’和阴干颗粒,极费工夫。就算我等不吃不喝,到后日早上……最多也只能再做出三四十个。”
陈世美沉默片刻,沉声道:“我不强求数目,但务必保证每个做出来的,都要象刚才那个一样,能用,能响,能伤人。材料若不够,立刻报与韩都监,他全力筹措。记住,越多越好,但也越稳越好,绝不能出岔子!”
“是!”
匠人们齐声应诺。
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年轻工匠,忍不住上前半步,小心翼翼地问道:“都尉……可是……可是边关又有战事了?”
韩琪脸色一沉,正要呵斥其多嘴,却被陈世美抬手制止。
陈世美看着眼前这些面容质朴工匠,缓缓点点头。
“不错。探马来报,西夏一支万人偏师,已绕道南下,直奔我绥远而来。最快明日晚间,兵锋便可抵城下。”
工匠们脸上血色褪去,有人腿肚子开始打颤。
万人敌军!对于饱经战火的边民而言,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太清楚了。
陈世美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让你们造这些物事,便是为了守城,为了多一分胜算,少死几个弟兄,也保住你们在城里的父母妻儿,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
他顿了顿,语气坦诚。
“说实话,这一仗,我心里也没多少底气。”
众人愕然抬头,似乎没料到这位向来果决神勇的都尉,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怕归怕,事到临头,总得有人顶上去。”
陈世美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他拍了拍那个问话年轻工匠的肩膀,“城墙上的弟兄们拿着刀枪顶上去,你们在这里把手里的活儿做好,也是顶上去,咱们各司其职,尽力而为。
至于结果……”
他望向漆黑无星的夜空,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话。
“尽人事,听天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