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边刚透出一线鱼肚白。
绥远县城墙上已人影憧憧。
陈世美身披轻甲,按刀立于寨口门前,扫视着寨外渐次清淅的旷野。
绥远县西边修建的堡寨为抚夷寨,位于县城西北方向10-15里,负责监视、安抚附近的熟户蕃部。
而正是因为面对吐蕃,整个寨子防御重心不高,维护质量反倒是最差的,眼下修修补补,也只能是临时抱佛脚。
韩琪快步走来,甲叶铿锵:“都尉,探马回报,西夏军前锋游骑已出现在七十里外的黑松林一带,斥候交过手,折了两个弟兄。”
“来得比预想的还快。”陈世美语气平静:“城内如何?”
“按都尉昨夜部署,各门已闭,只留南门半开供民夫进出搬运守城器械。城中青壮男子已被编为五队,分由老兵带领,搬运滚木礌石、烧制金汁。妇孺老弱正陆续撤往城南几处坚固宅院,秦娘子带着妇联的人正在安置。”
韩琪语速极快,条理分明,“军械库已全数开启,弓弩箭矢、刀枪盾牌正分发各队。新卒与老兵混编,每垛口三人,一老兵带两新兵。覃启领跳荡营三百精锐在北门内待命,随时可出城逆击。”
陈世美微微颔首,又问:“那批‘火雷罐’,安置妥当了?”
“妥了。”
韩琪压低声音:“共得四十二枚,已藏在特制的木箱中,覆以油布,派了专人在侧看守,严禁任何火星靠近。”
“工匠那边呢?”
“按都尉吩咐,留了六名老成匠人在县衙后院继续赶制,其馀工匠已编入民夫队,参与城防。”
陈世美不再多问,转身步下城楼,韩琪紧随其后。
城内景象与平日大不相同。
街道上不再有闲散行人,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小跑前进的民夫,肩扛手抬,将一捆捆箭矢、一块块打磨过的条石运往城墙。
沿街店铺大多紧闭,偶有几家食铺灶火通明,正在赶制干粮。
几个半大孩子从巷口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立刻被自家大人拽了回去,门板“哐当”合拢。
陈世美走到北大街中段,这里正架起十馀口大铁锅,底下柴火烧得正旺,锅内黏稠的液体翻滚冒泡,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正是常用来的守城的“金汁”,即煮沸的粪水掺以毒草熬制,一旦泼中,皮开肉烂,极难医治。
负责看守的队正是于柏,见陈世美到来,忙挺直腰板行礼:“都尉!”
“小心火候,莫要烧干了,也别让火星溅进去。”陈世美叮嘱一句,又问:“伤可碍事?”
于柏凛然道:“皮肉伤,早不疼了,都尉无需挂念!”
陈世美拍拍他肩膀,继续前行。
转过街角,便是县衙西侧的校场。
此刻校场上没有操练呼喝,却同样忙碌。
数十名木匠、铁匠正在赶制、修复守城器具,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
沉文谦一身吏服,卷着袖子,正与几名书吏核对簿册,清点物资。
见陈世美过来,他放下册子,上前行礼:“都尉。”
陈世美直截了当问:“沉主簿,粮秣清水可充足?”
沉文谦脸上带着熬夜的倦色,声音却平稳:“回都尉,县仓存粮,按全城军民五千口计,可支两月。四门内侧已掘水井十二口,并备大缸储水,足敷使用。伤兵营所需药材、绷带,已按庞先生所列清单备齐,暂存县衙库房。”
“很好。”
陈世美目光扫过校场上堆积的物资:“粮食还是其次,主要配合庞大夫做好伤兵应对……”
城外抚夷寨一破,退守城内也绝支撑不了多久,一旦陷入持久战,将会是最坏的情况。
“下官明白,已安排专人负责。”
离开校场,陈世美又往城南绕去。
这里是城中地势较高处,几处大户宅院墙高院深,已被临时征用作为老弱妇孺的避难所。
尚未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孩童啼哭、妇人低语之声,略显嘈杂,却并无慌乱失控的迹象。
秦香莲正在一处院门前,与几个妇联的妇人交代着什么。
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布裙,头发用布帕包起,额角带着细汗,手上还沾着些面粉,显然刚帮着分发过干粮。
见到陈世美,她眸光微亮,快步迎上:“官……都尉。”
陈世美打量她一眼,温声道:“这里交给你了,照应好众人,也顾好自己。若……若情势不妙,理应以大局为重,决不可再同上次那般犯傻。”
秦香莲用力点了点头,明白陈世美言下之意。
若城破,她须仗着武功,护着部分妇孺设法突围。
“都尉放心,奴家晓得……一切小心。”
陈世美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辰时初,陈世美回到北门城楼。
此时天已大亮,秋阳初升,给城墙镀上一层淡金。
城外原野空旷,远处地平在线,隐约可见尘土微微扬起。
陈世美眯眼远眺,忽然问道:“韩琪,你说这赫连勃勃为报私仇,不惜孤军深入,绕道奔袭,此人性情如何?”
韩琪略一思索:“据前次生擒的西夏兵卒零碎供词,这赫连勃勃性情暴烈,刚愎自用,好勇斗狠,在西夏军中以悍勇着称,但也因此不得一些老成将领喜欢。此番他罔顾大局,私自发兵,只怕在西夏军中要引起不小非议。”
“简而言之,他这仗是孤注一掷,绝无后援补给的可能。”
“的确。”
“另外都尉……”
韩琪话锋一转:“都尉打算如何处理赫连铁?”
赫连铁被俘后,一直被关在县衙牢房里。
陈世美长呼一口气:“韩大哥莫非觉得可以把赫连铁送回去,能避免干戈?”
韩琪没有答话,显然心中有过这般想法。
陈世美沉思片刻,转而下楼。
“既然韩大哥这般想,我就去找他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