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幽深,石壁上渗着湿冷的水汽,一盏油灯在甬道尽头晃出昏黄的光。
赫连铁蜷在角落草堆上,耳听得门外脚步声近来又远、远而复近,那两个轮值守他的衙役今日看他的眼神格外不同,让他不免担忧,自己是否死期将至。
撑起身子凑到栅栏边,勉强挤出个笑脸:“二位爷……今日,可是有甚消息?”
衙役瞥他一眼,鼻子里哼出半口气,脸色不怎么好看。
正此时,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陈世美披一袭玄青氅衣,大步踏入,氅衣下摆沾着晨露与草屑,显然是刚从城头巡防下来。
牢内衙役见他,齐齐躬身抱拳:“都尉!”
赫连铁心头猛坠,双膝已软软跪倒,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地上:“都尉饶命!都尉饶命啊!小人愿降,愿做牛马……”
陈世美驻足,目光落在赫连铁瑟瑟发抖的脊背上,心中泛起一丝异样。
那日率三十铁骑冲阵、目露凶光的西夏悍将,与眼前这磕头如捣蒜的囚徒,竟是一人?
“都出去。”
陈世美挥手。
衙役退尽,牢内只剩二人。
陈世美拿起钥匙,插入锁孔一拧,“咔嗒”轻响,栅门洞开。
“起来,坐。”
他自提了门外小桌上的一壶酒、两只粗陶碗,走入牢中,在唯一那张木凳上坐下。
赫连铁僵跪着,不敢动。
“要我扶你?”
陈世美斟满一碗酒,推至桌对面。
赫连铁这才爬起,蹭到凳边,半个屁股虚坐着,垂首不敢抬眼。
陈世美端起酒碗抿一口,缓缓道:“那日你率三十骑冲我枪阵,马踏连营,大有‘向死而生’的气魄,怎的今日脊梁骨软成这样?”
赫连铁自嘲笑笑,半晌才用生硬的汉话答道:“那日向死是为求生,今日求饶,亦是为求生,你们宋人有句话——叫好死不如赖活着。”
话说得含糊,夹杂党项口音,陈世美勉强听清,嗤笑一声。
“你倒懂得多。”
他又斟一碗酒,推到赫连铁面前:“照你这般说法,你父亲赫连勃勃统帅万军,为你这‘赖活着’的儿子兴师动众报仇雪恨,岂不是白费了一番心意?你倒负了他这片‘舐犊之情’。”
“当啷!”
酒碗自赫连铁手中滑落,在石地上摔得粉碎。
他瞠目结舌,脸上神色变幻,先是惊疑,继而竟浮起一抹荒诞的笑意。
“都尉……莫要说笑,父亲为我报仇兴兵伐宋?”
“怎么,不信?”
赫连铁摇摇头,笑声干涩。
“都尉有所不知,我父亲最不缺的便是儿子。我在其中,不过略得些宠爱,哪里值得他如此大动干戈?在他眼中,优胜劣汰乃是天理,我既被擒,便是自己没本事,活该如此。他绝不会为我一人,行此险招,更遑论……报仇?”
陈世美神色不动:“我没闲心与你玩笑。探马来报,你父赫连勃勃,已不惜重金买通吐蕃边鄙小部,借道南下。
万馀西夏精锐,步骑混杂,此刻前锋游骑已近黑松林,最多一两日,兵锋便可直抵我绥远城下。”
赫连铁笑容僵在脸上。
牢内死寂,唯油灯灯芯“噼啪”轻爆。
良久,赫连铁缓缓抬头:“都尉既来告知此事,想必……不是单为吓唬我这阶下囚?”
陈世美不答,却转而言他:“我若没记错,你们赫连氏,源出匈奴铁弗部。六百年前,你祖上赫连勃勃曾建‘大夏国’,改刘姓为赫连,意为云赫连天,可惜后世式微,沦为党项附庸。
如今你父亲不避祖讳,取与先祖相同的名字……所图非小吧?”
在听到赫连勃勃名字的第一时间,陈世美就觉得奇怪。
就象刘邦后人起名刘季,朱元璋的后人起名重八,简直没把祖宗当回事。
赫连铁身躯微微一震,重新打量眼前这位宋人驸马——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面容俊朗如文人,却似能洞穿人心。
“都尉博闻。”
赫连铁嗓音沙哑:“不错,父亲常言:汉人酸儒礼法,俱是缚人手脚的草绳。我赫连氏祖上曾称雄朔漠,如今拓跋、野利、没藏诸族把持西夏权柄,李元昊父子更以得唐皇赐姓为荣,自称大唐苗裔——实乃忘本之耻!
父亲此生之愿,便是光复赫连氏昔日荣光,重立大夏国号!”
陈世美静静听着,等赫连铁气息稍平,才继续问:“所以,一个心心念念要复国称雄之人,竟然为给一个无关紧要儿子报仇,便赌上全部家当、冒险深入宋境?”
赫连铁脸色变幻:“我也想不出父亲有何理由如此,除非……此番出兵,于他‘光复大业’有莫大好处。”
陈世美追问:“那依你之见,是何等好处,能让他下此决心?”
赫连铁眉头紧锁,半晌才迟疑道:“父亲行事隐秘,许多谋划并不与我等细说,但我曾偶然听闻,他前曾出使过东京汴梁……曾受过大宋一位了不得的贵人接见。”
“贵人,谁?”
“你们大宋太后。”
牢房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只有壁龛灯花“啪”地爆开一声轻响。
“放肆!”
陈世美怒而拍桌而起,心里泛起嘀咕。
太后?
什么太后?
宋仁宗早期,朝堂确实由太后刘娥把持,其权力在一定时间内,近乎达到了中国古代后宫政治的顶峰。
后世对她的经典评价——有吕武之才,无吕武之恶。
可1042年,原本把持朝政的刘娥应该早死了才对!
另一个杨太妃,在“女后继统”的风波后,也被彻底排除在政治外,如今应该离世了。
不对……
陈世美脑海飞速转动。
这个高武世界就不是正常的赵宋历史,提前二十多年出生的庞安时已经明确告诉他,不能完全套用历史。
而无论哪个版本的铡美案,太后这个角色都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所以,某个太后肯定还活着,甚至在明里暗里同皇帝进行着权力争夺。
可会是谁呢?
刘娥?
杨太妃?
还是某个历史上根本不存在的角色……
另外,她为何非得找自己一个小小驸马的麻烦,还策划赫连勃勃进攻绥远这么一出大戏!?
如果不搞清楚原因,意味着他哪怕扛过赫连勃勃这一劫,后续还会继续遭受来自东京方面的针对。
这一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