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牢房外头,秋日午后阳光刺眼,陈世美微微眯眯眼,韩琪一如既往,如青松般侍立在廊柱的阴影里,面色沉静。
二人一前一后往大街上行去,脚步声一轻一重。
“韩大哥……”陈世美忽然开口:“你就不好奇,我在里头跟那赫连铁聊了什么?”
韩琪侧首躬身,答道:“都尉行事,自有深意。都尉若觉当让标下知晓,自会告知,若不便,必有不便之理,标下不敢妄揣。”
陈世美叹笑:“韩大哥你说话总是滴水不漏,听着也舒坦,可有时候太过周全,反倒让人心里不踏实。”
韩琪古铜色的脸上掠过些许波动,默然未语。
“行,你不问我,那我问问你。”
陈世美话锋一转,问题让韩琪心头骤然一紧。
“在你看来,当今官家,还有太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琪立刻抱拳,语气透着十二分谨慎:“都尉!此等议论天颜之事,标下位卑言轻,实不敢……”
“行了。”
陈世美打断他,转过头直视韩琪:“你我也算一同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弟兄,此处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天知地知,说点实在的,莫要再拿官面上的套话搪塞我。”
韩琪被陈世美盯着,喉结上下滚动,沉默了足有数息,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既蒙都尉信重……标下斗胆。”
他慎重道:“官家乃百年难遇的仁德之君,心系万民,虚怀纳谏,于臣下宽厚,于百姓慈悯。只是有时仁厚太过,难免……”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陈世美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从韩琪的评价来看,当前世界的赵祯,与原有历史上的赵祯应该大差不差。
其优点,在一个“仁”字,宽厚待人,从善如流。
其缺点,则是“仁”过头,有时难免失之于柔,缺了几分杀伐决断的魄力。
范仲淹一封奏疏就能影响他对西夏的国策,便是当前的例子。
陈世美继续问:“那太后呢?”
韩琪神色更肃:“章惠太后母仪天下,贤德淑慎,宽和待下,素有慈名。虽不及此前章献太后辅佐官家,垂帘决断那般英睿,然辅佐官家,抚育宫闱,亦是朝廷之福,万民之幸。”
一番话,依旧是挑不出错处。
陈世美心中暗自思量。
章献太后是刘娥,那位几乎差点穿上龙袍的厉害人物。
而韩琪所说的章惠太后,乃是杨太妃,历史上似乎并无太多显赫事迹,多以“贤德”称之。
若真是刘娥那般精明强干、野心勃勃的人物在背后搅动风云,陈世美还真要掂量掂量。
可杨太妃……
她有何理由,竟要勾结外敌,引狼入室,侵噬自家江山?
真是荒谬至极!
陈世美百思不得其解,又听身旁韩琪极轻地叹口气,似是自语,又似感慨。
“只是……自从六年前那场大病之后,太后似有些微变化。”
“什么大病?”
“约莫六年前,章惠太后突发急症,太医院诸位大国手皆束手无策,言称恐……恐凤驾难安。其时,襄阳王殿下举荐了一位云游至京的道士,据说颇有神通。
那道士入宫,以符水、丹药施治,不过两三日,太后竟转危为安,日渐康复。自此之后,太后便对道家玄门之说格外笃信,宫中常设醮坛,对那襄阳王荐道之功,亦是念念不忘。”
“襄阳王?”
陈世美骤然眉头锁紧。
襄阳王赵爵?
《三侠五义》里那个勾结江湖败类、暗中蓄力、意图纂位的大反派?
他再一次清淅地意识到,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并非纯粹的历史时空。
若如今的章惠太后竟然与这位“襄阳王”有瓜葛?
一个笃信道术、可能被操控的太后。
一个心怀叵测、位高权重的亲王。
然后勾结西夏边将赫连勃勃……
陈世美按下心头翻涌的疑虑与寒意,忽然侧头,淡淡开口:“韩琪,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韩琪心头一震,腰弯得更低:“都尉明鉴,标下徨恐!确是在东京时,于一些过往商旅、退养老吏的闲谈中,零星听得几句。此等宫禁之事,虚实难辨,标下妄言,都尉万万不可当真!”
陈世美笑笑,没再追问,目光从韩琪身上缓缓移开。心
这位看似只知听命行事的韩都监心腹,其消息来源和背景,恐怕也不简单。
用过午饭,二人重新登上西门城楼,城上忙碌景象更甚,滚木礌石堆积,弓弩箭矢成捆,民夫士卒穿梭不息。
陈世美目光逡巡,忽见一处垛口后,一个矮小瘦削新兵,正背对着众人,解开裤带,对着手中一把卷了刃的旧刀呲呲撒尿。
陈世美走过去,伸手在那新兵后脑勺轻轻一拍:“干什么呢?”
那新兵吓得一个激灵,尿液都歪了些,慌忙提上裤子转身,见是陈世美,结结巴巴开口:“见、见过都尉!小的……小的没干啥,就……就给刀‘开开光’。”
陈世美一愣:“开光?”
“是、是啊……”
新兵见都尉没立刻发怒,胆子稍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挺胸道:“村里老辈人传的……说童子尿辟邪,沾了血煞的刀,用童子尿浇一浇,能破邪煞,砍人更利索,自己也不容易挨刀……”
陈世美听得直乐,顺势打量他几眼。
这新兵面庞稚嫩,身量未足,顶多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眼中还带着未经世事的懵懂与竭力掩饰的恐惧。
“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回都尉,小的叫刘栓柱,今、今年十六了。”
“十六?怎么就来吃这碗刀头饭,不怕吗?”
刘栓柱挠挠头,努力让声音显得硬气些:“不怕!咱家男人,都当兵!我爷爷是太宗皇帝那会儿征幽州的老卒,断了一条腿回来的,我爹跟着真宗抗辽……没回来,我大哥前年补进了秦凤路的弓箭手,去年巡边,碰上游骑,也没了……这回听说绥远征兵,给的饷银不少,我就跑来了。咱家……咱家就这个命。”
陈世美默然,好一会才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我娘了,眼睛不好,做不得针线,我在家时,还能帮她挑水劈柴,现在……”
刘栓柱语气低沉,随即赶紧保证:“不过都尉放心,我能打,我爷教过我几下子!”
陈世美看着面前稚气的脸,心头不免发闷发堵。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用力揉了揉刘栓柱乱糟糟的头发,然后转身望向城外苍茫的原野。
等到赫连勃勃的铁骑杀来,城上士卒,尤其是刘栓柱这样赶鸭子上架的新兵,在真正的沙场绞杀中,九死一生。
打仗,总是要死人的。
陈世美并非迂腐的圣母,他深知这个道理。
马革裹尸,战死边关,对于军人而言是一种归宿。
可死,也该讲究一个死得其所!
他再回头眺望整个绥远县城,军民同心,全力运转备战。
可此刻想来,竟觉得莫名荒诞。
陈世美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东京深宫里某个可笑又可恨的政治阴谋……
“韩大哥。”
陈世美霍然转身:“把赫连铁从牢里提出来,收拾干净,再备两匹快马。”
韩琪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都尉是想……”
陈世美斩钉截铁:“我亲自送他去见赫连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