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骑快马,一前一后,驰出绥远西门。
陈世美一袭青衫,外罩软甲,腰间悬一口寻常横刀。
赫连铁则换了身干净的胡服,头发也草草束起,眉眼间透着一股劫后馀生的恍惚与深深的疑虑。
奔出约三十里,见一条浅溪横亘,陈世美勒住马,翻身下来。
“歇歇脚,饮马。”
赫连铁默默照做,两人在溪边大石上坐下。
陈世美从鞍袋里取出硬饼肉脯,分给赫连铁一份。
赫连铁接过,含糊发问:“都尉……你真就这般,随我去见我爹,只你我二人?”
陈世美咀嚼着饼:“不然如何?难道要敲锣打鼓,兵马仪仗,送你赫连小将军荣归?”
赫连铁被噎了一下,艰难咽下口中食物:“都尉莫要取笑,我是想提醒都尉,即便你将我完好无损送还,我爹既已兴师动众至此,也绝无可能因我一人而退兵。”
“我知道。”
陈世美语气平静无波。
赫连铁愣住:“你知道?那都尉此去为何,岂非羊入虎口,自投罗网?”
陈世美轻声笑笑:“是去给你们赫连部这一万馀人,指一条活路。”
“咳咳咳……”
赫连铁猛地被干粮呛住,剧烈咳嗽起来,慌忙掬起溪水连灌几口,才缓过气,脸上涨红,也不知是呛的还是惊的。
他诧异道:“活、活路?都尉此言何意?”
陈世美不答,反问:“你此番若能安然回到军中,作何打算?”
赫连铁抹了把嘴,自嘲笑笑:“败军之将,能有何打算?只盼我爹念在父子一场,莫要军法从事,容我苟全性命。”
陈世美静静听着,心中思绪飞转。
赫连铁此人,颇有意思。
那日敢率三十残骑作困兽之斗,敢在绝境求生,血勇狠厉不假。
但被俘后不装好汉,痛快求饶,审时度势,异常“配合”,是因他明白在绥远城中,生死都在陈世美一念之间。
总结其心性,简单概括——想活,但不怕死!
这是一种务实到近乎冷酷的生存智慧。
陈世美也喜欢跟跟务实的人打交道……
“如今已出绥远,你身上无枷锁,四下无伏兵,大可不必再对我这般客气。甚至此刻暴起发难,挟持或杀了我,回去也是大功一件。”
赫连铁闻言,非但没有异动,反而苦笑着往后缩了缩,连连摆手。
“都尉说笑了!您一身武功,可是与御猫展昭齐名的。那日野狼坳谷中,您单骑冲阵,刀斩拓跋浑的威势,我在远处看得真切!如今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在您面前造次。”
他这话半是奉承,半是实情。
陈世美不再试探,转而撕下一块肉脯,慢慢嚼着:“李元昊此人,雄猜阴鸷,借连年对宋用兵,将党项诸部、汉人降将、乃至你们这些匈奴遗族,强行拧成一股,独揽大权。
这些年,死在他手上的元老贵胄、异己之臣不在少数吧,你父亲坐拥一部之众,怕是已觉颈后寒意森森,担心下一个便要轮到他。”
赫连铁眼神微变:“都尉何以见得?”
陈世美捡起一根树枝,开始在地上划出简易方位。
“李元昊前番好水川、定川寨数场大战,可谓倾国之力,为何唯独将你父亲远远支派到与吐蕃接壤的偏僻边地?
无非是想令你父亲远离中枢,驻守这看似无关紧要却易生事端的三不管地带,防范其异动。
猜忌已生,疏远已成,你父亲进退维谷,才不得不冒险兴师,押上全部身家赌一个出路。”
赫连铁默然良久,最后才肯定道:“都尉目光如炬,洞若观火!”
“若换做你是他,身处此等死局,当如何破之?”
赫连铁怔住,似未料到陈世美会有此问。
他皱眉思索,神色渐趋认真:“依我看,我爹有雄才之志,却无雄才之能,眼高手低,不善韬晦。改名赫连勃勃便是将野心昭告天下,李元昊焉能不忌?若我是他……”
他顿了顿,眉头锁得更紧,似乎在竭力推演,却最终摇摇头。
赫连铁确实能客观分析出自己父亲的问题,可事到如今,真要他拿出方案走出这死局,还真没辄。
退回去?
擅自兴兵,李元昊正愁无借口削他,此举无异授人以柄。
打绥远?
即便破城,宋廷援军旦夕可至,这一万人马顿挫坚城之下,久必生变,届时恐有全军复没之危。
确是死局!
陈世美手中的树枝在地上移动,划出几道粗犷的线条,标出吐蕃、西夏、大宋三方势力犬牙交错的边境局域。
最终,树枝尖端重重一点,落在吐蕃东南部、黄河支流蜿蜒而过的一片局域。
“此地,名唤溪哥城。”
陈世美的声音不高,娓娓道来:“昔年大唐高宗皇帝于此设镇戍边,后废弛,如今名义上属吐蕃诸部散居。它位于河湟谷地要冲,地势险要,若经营得当,可控扼往来商道。
他试想,若有一万精兵,突然开进此地,以雷霆之势清扫周边零散吐蕃部落,站稳脚跟……会是何等局面?”
陈世美所指溪哥城,大概在一百多年后会被大宋纳入版图,并在此设立积石军。
如今此地被吐蕃控制,但基本上属于无主之地。
赫连铁瞳孔骤然收缩,盯着地上那一点,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陈世美继续用树枝点画,声音充满诱惑。
“一旦上万人马站稳脚跟,表面对西夏称臣,暗地里遣使向大宋示好。
如今宋廷新败,亟需边境安定,对你这支‘弃暗投明’、‘心慕王化’的兵马,纵有疑虑,也必以钱粮安抚,羁縻为上。
之后整饬道路,保障平安,抽以合理商税,则财源可期,养活你部万人绰绰有馀。”
赫连铁思索良久,还是担忧问:“若李元昊杀来如何?”
“我问你,李元昊用兵如何?”
“李元昊喜用重兵,若征伐此地,至少兴兵五万!若是兵力太少,北宋一旦从侧面偷袭,他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正是!”
陈世美树枝向西夏方向虚划一下:“李元昊看似屡战屡胜,实则国库空虚,民生疲敝,与宋贸易断绝,更是雪上加霜。站稳脚跟后,只要嘴上臣服,保证不撕破脸,他多半会暂时隐忍,维持表面和睦。
若其日后再度大举攻宋,或是大宋发夏,你或可看准时机,起兵响应,侧击其背。
届时,裂土封侯,亦未可知……”
吃着陈世美画的大饼,赫连铁心神激荡,他猛地抬头看向对方,声音发颤。
“都尉高瞻远瞩,洞悉全局,真乃诸葛再世……只是在下还有疑虑?”
“说。”
“都尉为何要跟我说这些?”
陈世美依旧不答反问。
“听说军中副帅,是你三叔赫连冲也?”
得益于梅朵的情报,陈世美不至于对来犯的敌人两眼一抹黑。
赫连铁回应道:“正是,三叔在军中威望甚高,常能劝谏我爹,许多时候,若非三叔力挽,我爹恐已铸下大错。”
“你与你三叔关系如何?”
“三叔待我甚厚。他膝下无子,只有几个女儿,还曾向我爹提过,过继我给他承其香火……”
赫连铁说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神微动。
陈世美起身上马,扯动缰绳。
“回去后,先去见你三叔叙叙旧,把今日我所言细细说与他听。”
赫连铁浑身一震,望向陈世美。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赫连铁脑海中冲撞、炸响。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却终究化作一口长长的浊气,默默咽回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