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骑快马驰至西夏军大营外三里处,陈世美勒住缰绳。
放眼望去,营盘连绵如黑云压地,辕门高耸,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赫连铁望着营中那杆熟悉的大纛,喉结动了动,转向陈世美:“都尉在此稍候,容我先进去通报。”
陈世美颔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系在一棵枯树上,负手望向远山轮廓。
赫连铁催马向前至辕门百步外高举双手,用党项语高喊:“我乃赫连铁,速开辕门!”
那士卒闻言一惊,仔细辨认后,慌忙引他入内。
中军大帐内。
赫连勃勃高踞主位,面色沉郁,其弟赫连冲也在其左侧,其馀数名统军、监军使等将领分列两侧,正为明日如何攻打绥远、兵力如何调配吵得面红耳赤。
“报——!”
亲兵急促的通报声打断了争吵:“禀大帅,赫连铁回来了,正在帐外!”
帐中霎时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帐门,又转向主位上的赫连勃勃。
赫连勃勃浓眉猛地一拧,沉声道:“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赫连铁走入,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单膝跪地:“孩儿见过父帅。”
父子对视,空气凝滞如铁。
赫连勃勃盯着他,沉默了足有十数息,才缓缓开口。
“你没死?”
三个字,听不出喜怒。
赫连铁垂首回答,言辞简略:“托父帅洪福,儿侥幸活命,得宋将陈世美护送归营。”
帐内气氛愈发微妙。
众将神色各异,此番兴师动众,明面上的旗号是赫连勃勃为子复仇。
可如今本该死去的儿子活生生站在眼前……
“回来便好。”
赫连冲也适时出声打破沉默,转而问:“你说陈世美送你回来的,他人在何处?”
赫连铁抬头:“回三叔,陈都尉正在营外等侯。”
赫连勃勃脸色阴晴不定,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让他进来。”
赫连铁领命退出,帐内重新响起议论。
一名满脸横肉的秃发将领嗤笑道:“这陈世美定是见我大军压境,肝胆俱裂,特来乞降求饶!”
“乞降?”另一名面容精悍模样将领摇头:“此人能以数百新卒破拓跋浑,绝非庸碌之辈。孤身犯险,恐有所恃,或是来探听虚实,或是另有所图,不可小觑。”
“管他有何图谋!我一万铁骑在此,踏平绥远弹丸之地,易如反掌!”
众人仍旧争论不休,忽听有人提起。
“大帅,如今这绥远……还打是不打?”
刹那间,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赫连勃勃。
他眼中寒光闪铄,最终沉声道:“打与不打,待我见过那陈世美,再议不迟!”
辕门外,陈世美将腰间横刀解下,随手抛给迎上来的西夏军士。
那军士接住刀,又使个眼色,两名士卒便欲上前搜身。
“退下!”赫连铁见状上前一步,厉声喝止:“陈都尉乃我赫连部贵客,不可无礼!”
陈世美看了赫连铁一眼,坦然举步,随他入营。
“你爹见你,是何神情?”
“如您所料。”
“你三叔呢?”
“还未及与三叔细谈。”
“尽快。”
二人行至中军大帐附近,帐帘再次掀开,赫连冲也迎出来。
此人年约四旬,面白微须,眼神清明,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他对着陈世美拱手,言语客气:“陈都尉远来辛苦,帐内请,大帅与众将恭候。”
说罢侧身让路,同时向赫连铁递去一个眼色。
赫连铁会意,跟上赫连冲也,来到旁边一处较小的营帐。
侧帐内,火盆温暖。
赫连冲也仔仔细细打量赫连铁一番,温言道:“身上可有大碍,宋人是否为难于你?”
赫连铁回应:“多谢三叔挂怀,侄儿无恙。”
“那就好。”
赫连冲也拍拍他的肩膀,叹道:“回来便好。你父那里……你无需过分忧心,此番你平安归来,他心中未必不喜,只是碍于情势,一时难以转寰,放心,不会迁怒于你。”
赫连铁苦笑,心中了然。
赫连勃勃是巴不得他死在绥远最好,回来反而麻烦!
“三叔,父亲此番究竟为何执意要打绥远?”
赫连冲也踱至帐门处,撩起帘角望了望外头,才转身压低声音。
“你既问起,我也不瞒你……是东京那边有人递了话。”
“谁?”
“大宋襄阳王,还有宫里太后。他们遣密使许下了重诺,言道只要攻破绥远,占据此地,他们便可运作宋廷‘招抚’,许你父永镇绥远,钱粮军械,皆可暗中支应。”
“荒谬!”
赫连铁脱口而出:“宋廷国土,岂是太后与一藩王可私相授受?此等空口许诺,父亲他……他怎能轻信?”
赫连冲也面露无奈:“你父岂是愚笨?只是……李元昊已有密令,欲调他本部兵马分拆编入其他军司,其麾下将领亦在暗中替换。
这是要削其权柄,去其爪牙,下一步恐怕便是……鸟尽弓藏!他已无路可退,只得拼命抓住宋人递来的这根稻草,我苦劝多次,奈何他已听不进去。”
赫连铁默然良久,才道:“三叔,陈世美有话让我带给您。”
赫连冲也挑眉:“什么话?”
赫连铁放下酒碗,将日间陈世美在溪边所言——关于溪哥城地势、关于宋夏吐蕃三方制衡、关于赫连部唯一的活路——娓娓道来。
赫连冲也越听面色越凝重,听到最后“裂土封侯,亦未可知”时,已背着手在帐中踱了数圈。
最后骤然驻足:“这些话……是他亲口说的?”
赫连铁点头肯定:“句句属实。”
赫连冲也深吸一口气,望向主帐方向,象是感应到了什么,唏嘘长叹一声。
……
主帐内,气氛紧绷。
陈世美立于大帐中央,距赫连勃勃主座约三丈之遥,四周甲士环立,将领按刀,目光如炬,尽数落在他身上。
他已将方才对赫连铁所言的大略,再次清淅陈述一遍,末了强调:“占据溪哥城,内修政理,外联宋夏,此便是在下为赫连将军指出的一条活路。”
帐内静了片刻,随即赫连勃勃哈哈大笑:“哈哈哈哈!陈驸马孤身入我万军之营,为我赫连部指点迷津,本帅佩服,着实佩服!”
赫连勃勃这一笑,帐中不少将领也跟着哄笑起来。
在他们看来,这宋人驸马定是被大军吓破了胆,方才编排出这么一套“祸水东引”的说辞,妄想将他们骗去吐蕃之地吃沙喝风,真是痴人说梦!
陈世美对周遭的嗤笑声恍若未闻,待笑声稍歇,方平静道:“此非戏言。若将军决意行此策,我或可相助一二,使贵部能更快在溪哥城站稳脚跟。”
“相助?”
赫连勃勃止住笑,眯起眼睛:“你一个宋国驸马,自身尚且难保,拿什么相助,空口白话么?
就算你所言有理,我这一万儿郎,总要吃饭,总要穿衣,总要军械粮秣!那溪哥城荒芜之地,初至之时,何以维生?倒是你绥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听闻近来商贾云集,货物堆积如山?依本帅看,不若你先‘相助’我部些粮草军资,以显诚意,如何?”
言外之意很明显,就算听你陈世美的建议去占溪哥城,我也得先从你绥远抢一波。
陈世美轻声叹道:“看来李元昊近年来对宋作战屡有胜绩,给了你一种错觉,以为我大宋边军,尽皆土鸡瓦狗,以为这攻城掠地、开疆拓土,是件容易事?”
他抬眸,目光直视赫连勃勃,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冰珠坠地。
“说句不中听的,纵是李元昊亲至,欲破我绥远,也得崩掉几颗牙,至于你么……怕是连给李元昊提鞋不配!”
“放肆!”
帐中诸将瞬间暴怒,喝骂声四起。
赫连勃勃更是面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
他一生自视甚高,却始终被李元昊压过一头。
陈世美这话,正戳中他心底最敏感、最自卑的痛处!
“锵!”
一名脾气火爆的秃发将领早已按捺不住,拔刀出鞘,怒吼着便欲扑上。
下一秒,陈世美动了。
跟傻逼讲道理是个费力的事,陈世美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
既然傻逼听不进去道理,那他也无需多费口舌……
他身形似鬼魅,毫无征兆地向前滑出,快得只在众人眼中留下一道模糊的青影。
右手甲袖之中,一柄尺馀长、寒光潋滟的匕首悄然滑落掌心,被他稳稳握住,匕尖直指三丈外主座上的赫连勃勃!
“保护大帅!”惊呼声炸响。
那率先拔刀的秃发将领反应最快,怒喝一声,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拦腰斩向陈世美。
陈世美却似背后长眼,前冲之势不减,左掌看也不看,反手向后一拍。这一掌看似轻飘飘浑不着力,却正正拍在弯刀侧面。
“铛”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那秃发将领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柔韧巨力自刀身传来,虎口剧震,半边身子瞬间酸麻,连人带刀跟跄着向侧方跌出数步,撞翻了一张矮几。
而陈世美的身形,借这一拍之力,去势更快三分,化作一道惊鸿,已掠过最后两丈距离,直扑至赫连勃勃案前!
赫连勃勃到底是沙场宿将,虽惊不乱,厉喝一声,竟不闪避,反而猛地一脚踹翻身前沉重的木案,木案翻滚着砸向陈世美,同时他硕大的身躯向后急仰,伸手便要去拔腰间佩刀。
然而,陈世美的速度实在太快!
那翻滚的木案未能阻其分毫,只见青影一闪,陈世美已然腾身而起,足尖在砸来的木案边缘一点,身形再度拔高,如苍鹰搏兔,凌空下击!
赫连勃勃的刀只拔出一半,便觉咽喉处一凉。
时间近乎凝固。
大帐内,所有将领、亲兵全都僵在原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主座之前。
陈世美单膝微屈,匕首深深没入赫连勃勃的咽喉,只留一截墨玉般的柄端在外。
鲜血,正顺着血槽汩汩涌出。
赫连勃勃双目圆睁,脸嘴唇翕张,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徒劳地抬手,想去抓那匕首,最后又无力地垂落。
血珠在帐中羊皮毡上溅开点点暗梅,陈世美抬头看去,帐中诸将皆如泥塑木雕。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任谁也没料到,这宋人驸马竟敢在万军环伺之中暴起发难,更未料到他能一击得手,瞬息间取了主帅性命。
帐中死寂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那刀疤将领最先反应过来,双目赤红,嘶声吼道:“为将军报仇!”
七八柄弯刀同时出鞘,寒光映得帐内一片森然。
诸将虽惊骇,却皆是沙场搏杀出来的悍卒,此刻同仇敌忾,刀势从四面合围而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陈世美足尖一点,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退,堪堪避过最先劈至的三刀,左掌在身旁木案边缘一按,借力腾身,直取冲在最前三人面门。
那三人慌忙挥刀格挡,“铛铛”几声,冲势一滞。
就在这空隙间,帐帘“哗”地掀起。
赫连冲也当先闯入,身后紧跟赫连铁。
二人身形微震,目光从赫连勃勃尸身移到陈世美染血的右手,再扫过帐中剑拔弩张的诸将,面色变幻数息。
下一秒,赫连冲也抬手厉喝:“住手!”
诸将虽悲愤,却下意识停住攻势,纷纷看向赫连冲也。
“来人!”
赫连冲也目光锁定陈世美,声音沉冷如铁:“将此刺客拿下,押往偏帐,严加看管!未有我的军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帐外涌入十馀名亲兵,皆披重甲,手持长矛。
陈世美与赫连冲也目光一触,心下顿时了然。
他不再不反抗,将匕首“当啷”掷于地上,束手而立。
待陈世美被押走,帐帘落下,帐中压抑的气氛终于爆开。
“副帅!”
刀疤将领虎目含泪:“大帅死得这般惨,为何不立时将那宋狗碎尸万段?”
“正是!此仇不共戴天!”
“请副帅下令,末将愿为前锋,踏平绥远,鸡犬不留!”
群情激愤,声浪几乎要掀翻帐顶。
赫连冲也默然不语,缓步走到赫连勃勃尸身前,缓缓蹲下,伸手将兄长圆睁的双眼轻轻阖上。
他动作很慢,指尖微颤。
良久,赫连冲也起身环视帐中诸将。
“大哥新丧,军心浮动。此刻若仓促进攻,胜败尚在其次,若是途中生变恐有灭顶之灾。
传我军令!全军缟素,为大哥举哀,营中加强戒备,无令不得妄动。”
最后只长叹一声。
“攻绥远之事……待丧仪过后,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