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远西门城墙之上,秋日当空,西风卷动旌旗,刮得人脸皮生疼。
韩琪一身铁甲,按刀立在雉堞之后,扫视着城外空旷的原野。
依照常理,赫连勃勃的大军前锋昨日便该出现,可至今午时,依旧天地苍茫,寂无人马,唯有远处地平在线,尘烟不起,静得反常。
陈世美临行前再三嘱托——“无论有无动静,在我回城之前,防御一刻不可松懈,弓上弦,刀出鞘,枕戈待旦。”
所以韩琪不敢有丝毫怠慢,城头滚木礌石堆积齐整,弩手轮班值守,斥候更是加派了三倍,不断将探查范围向外延伸。
“都监!”一名亲兵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秦娘子……又来了,正在城下。”
这已经是秦香莲第三次来找他……
韩琪闻言无奈叹气,抬手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转身大步走下城墙。
秦香莲并未如寻常妇人般哭闹,只是静静立在登城马道旁,一身素净布裙,发髻简单挽起,双手交叠身前。
她面色苍白,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显是彻夜未眠。
见到韩琪,她微微福了一礼,急切问:“韩都监,可有官人的消息?”
或许是担忧过度,又或许是把韩琪当成了自己人,一向谨慎的秦香莲竟是直呼陈世美“官人”。
韩琪抱拳还礼,语气躬敬却公式化:“秦娘子放心,都尉智勇双全,行事必有章法。眼下尚无确切消息传回,然城外敌营亦无动静,此便是吉兆。娘子且回院中安坐,一有音信,末将必第一时间通传。”
秦香莲抬起眼帘,目光清澈,直视韩琪:“韩都监,你莫要拿这些话搪塞我。官人他孤身犯险,深入万军之中,岂是‘吉兆’二字便可轻描淡写?你实话告诉我,他走时……可曾留下什么话?”
她向前踏一小步,虽无逼人之态,可那忧急的模样,却让韩琪这等见惯风浪的汉子也感到压力。
韩琪心中苦笑,陈世美确有交代,若秦香莲问起,便以“军机大事,妇人不宜与闻”及“大局为重”等语安抚。
可这位秦娘子外柔内刚,心思敏锐,寻常话语如何糊弄得住?
“秦娘子。”
韩琪硬着头皮,放缓语气:“都尉确有严令,此行事关重大,牵涉万千军民性命,详情不便透露。都尉亦再三嘱咐,请娘子务必以‘妇联’事务为重,安抚城中妇孺,稳定人心,此亦是为绥远尽力,为都尉分忧,都尉将如此重担托付娘子,足见信重,还望秦娘子体谅。”
秦香莲眼中水光潋滟,却倔强地没有落泪。
她何尝不知陈世美用意,又何尝不想做好他交代的事?
可一想自己夫君身陷龙潭虎穴,生死未卜,她便心如油煎,坐立难安。
“韩都监既不肯言明,妾身也不便强求,妾身这便回去,安排妥妇联诸事。之后……妾身自会设法出城,去寻官人。”
“万万不可!”
韩琪心头一震,急道:“秦娘子!城外敌情不明,您若擅离,非但于事无补,反可能陷都尉于更险之境,更令城中人心浮动!都尉临行,将绥远城防与后方安稳托于末将与娘子,此乃军令,亦是信任!还望娘子以大局为重,莫要……莫要任性!”
情急之下,他只好按照陈世美交代,搬出了“军令”与“大局”。
果不其然,秦香莲骤然哑语,那双总是温婉的眸子里,此刻充满挣扎。
作为识大体,明事理的完美妇道人家,韩琪所言字字在理,如重锤敲在她心坎上。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南门方向传来,蹄声嘚嘚,迅捷无比。
紧接着,一名巡城校尉气喘吁吁狂奔而至,远远高喊。
“报——韩都监!南门……公主凤驾,及狄青狄将军麾下先锋,已至城外五里!”
韩琪与秦香莲同时一愣,愕然转头望去。
……
秦州西北,官道旁的一处简陋茶馆,挑着个褪色的“茶”字幌子。
时近午后,赶路的行商、脚夫多在此歇脚,人声嘈杂。
门帘一挑,走进一人。
此人作书生打扮,头戴方巾,身穿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绸衫,腰悬长剑,剑鞘古朴。
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一双眸子灵动异常,顾盼间神采飞扬,只是身形略显单薄秀气。
正是习惯女扮男装的母老鼠白玉堂!
她寻了张靠窗的僻静桌子坐下,将长剑随意搁在桌上。
店小二连忙过来招呼:“姑……公子,用点什么茶?咱们这有……”
“一壶碧螺春,再随意上两样干净茶点。”
白玉堂声音清越,打断小二,随手抛过一小块碎银。
“好嘞!您稍候!”
小二接过银子,眉开眼笑地去了。
白玉堂支着下巴,望向窗外黄叶飘零的官道,神情有些百无聊赖。
她此番瞒着爹爹们跑出来闯荡江湖,本是满心壮志。
可一路行来,所见多是民生凋敝、军卒劳苦,与她想象中快意恩仇的江湖相去甚远,心头那点新鲜劲早过了大半。
正神游天外,邻桌几个看似行商模样的汉子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入她耳中。
“听说了吗?绥远那边,出大事了!”
“咋了?”
“嘿!这回可不一样!守绥远的陈驸马,知道吧?就那个文武双全、娶了公主的状元爷!”
“你说。”
“这位爷,真真是了不得!听说西夏来了个叫什么‘赫连勃勃’的大帅,带了一万多人马,黑压压的要扑绥远!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陈驸马爷他……他一个人!单枪匹马直奔敌营。”
“嘿?!”
满桌惊呼。
“去干啥?投降?”
“投降个屁!听说,那陈驸马孤身犯险,一刀斩了赫连勃勃,只为拖延进攻,待援军抵达绥远……”
“真的假的!?”
“那可不,说是那陈驸马袖子一挥,赫连勃勃连人带刀就飞出去三丈远!帐中那么多西夏将官,没一个敢再动!”
“好家伙!”
“可不!现在整个西北里都传遍了,说陈驸马是武曲星下凡,诸葛孔明转世!有他在,咱大宋边境稳如泰山!”
白玉堂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渐渐开始变化。
她坐直身体,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剑鞘,耳朵竖得尖尖的,将那些或夸张、或离奇的议论一字不落地听进去。
虽然明知市井传言多有喧染,但“单骑入敌营”、“万军之中折冲樽俎”这些字眼,依旧在她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她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个仅闻其名、未见其人的“陈世美”的形象。
不再是单纯一个可供挑战的“高手”,而是一个模糊的、带着光环的、敢于独闯龙潭为民请命的英雄影子。
“公子,您的茶和点心。”
小二端着托盘过来,打断了白玉堂的思绪。
白玉堂点点头,目光仍是游离。
她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却未饮,忽然问道:“小二,此距西夏大营,最快怎么走?”
小二一愣,忙答道:“回公子,沿官道往西北,骑马快些,大约一日半……”
他话未说完,眼前月白影子一闪,桌上的长剑已然不见。
再定睛看时,人已如一阵清风卷出门外。
只见官道之上,一骑白衣绝尘而去,马蹄翻飞,扬起一路黄尘,直奔西北方向。
……
西夏军营深处,一座不起眼的牛皮营帐。
帐内陈设简单,一榻,一几,一盆炭火幽幽燃着,驱散边地秋夜的寒意。
陈世美盘膝坐于榻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若有若无,体内《春风化雨诀》的真气如春溪般沿经脉缓缓流转,温养着白日骤然爆发又迅速平息后略有震荡的经络。
刺杀赫连勃勃,让他对高武世界的某些“规则”有了更深的体悟,也是所有高武世界的bug。
当个人武力达到一定程度,于万军之中实施“斩首”,绝非神话。
尤其在对方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突然暴起杀人……
他甚至隐隐感觉,若能完全消化原主遗留的功力,将招式身法运用至心随意转的化境,纵使这万军军营,也未必不能杀个来回。
帐外守卫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显然是精悍士卒。
但陈世美能感知到,这些守卫的气息平稳,并无太多杀气与紧张,更象是一种象征性的看管。
帘帐轻响,赫连铁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上面置着几样胡饼、肉脯和一壶酒。
他面色复杂,将托盘放在几上,默默为陈世美和自己各斟满一碗酒,然后垂手立于一旁,姿态依旧躬敬。
陈世美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赫连铁。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但眼前这位“仇人之子”的眼中,更多是深思、权衡,以及些许感激。
其实在陈世美问自己三叔的情况时,赫连铁便有预感陈世美要干的事。
但理智告诉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最好的选择,眼下进退两难之际,死一个赫连勃勃,对谁都好。
“坐下,一起吃。”
陈世美指了指对面,如同他预料的一般,至少赫连铁和赫连冲也两叔侄都是聪明人。
赫连铁依言坐下,沉默地拿起一块胡饼。
陈世美边吃边问:“军营中情形如何?”
赫连铁低声道:“三叔已基本稳住大局,进攻绥远的计划暂且搁置,几位统军使、监军使中,原本亲近我爹的多已转而支持三叔。
只有少数几人,仍叫嚣着要踏平绥远,报仇雪恨,不过他们手中直接掌握的兵力有限,翻不起大浪。”
陈世美点点头,在意料之中。
赫连冲也本就有威望,又得了自己指出的“活路”,安抚乃至收服大部分将领并非难事。
“那我呢?”陈世美端起酒碗,啜饮一口:“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我?”
赫连铁放下食物,苦笑叹气:“三叔的意思是……总需给全军上下一个交代。眼下对外的说法,是后日清晨,于辕门之前,拿都尉您祭旗,而后再整军开拔。”
“祭旗?”
陈世美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赫连铁抬眼,见陈世美面上毫无惧色,心中五味杂陈。
他略向前倾身,小声念叨:“明日……明日黄昏,全军将于营西设祭,悼念我爹,届时中军附近守备必然空虚。此帐外的守卫,子时之后会换班,接替的是三叔的亲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壁。
“出帐往东百馀步,栓马桩旁,会备好一匹喂足草料的快马,鞍鞯俱全。马侧行囊中有干粮、清水,以及通往东南方向的小径草图。”
陈世美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酒碗边缘摩挲。
他没有立刻回应赫连铁的“安排”,反而话锋一转,问道:“溪哥城那边,地势如何,周边有哪些吐蕃部落,水源、草场分布,你们可已着手探查?初期粮秣,仅靠携带和可能的掠夺难以持久,需尽快与宋、蕃乃至西域商队创建联系,此事你们有何章程?”
赫连铁一怔,没想到陈世美此时关心的竟是这些。
他定了定神,忙将赫连冲也与他初步商议的一些设想和遇到的困难说了出来。
陈世美边听边微微颔首,不时插言几句,或指出疏漏,或提供建议,所言虽简,却往往切中要害,令赫连铁茅塞顿开。
说到后来,赫连铁几乎忘了眼前人的囚徒身份,也暂时抛开了那层杀父的阴霾,只觉对方所思所虑,深远周密,确确实实是在为赫连部将来的生存筹谋。
待一番叙话暂告段落,帐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赫连铁下意识起身,本想行一个大礼,以谢这番“活命”与“指路”之恩。
可又猛然想起,眼前之人可是杀父仇人。
这礼,如何拜得下去?
这恩,又该如何算法?
他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只是颓然坐稳,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都尉今日所言所行,于我赫连部实有再造之恩。他日若有机会,我赫连部上下,必有所报。”
陈世美看他一眼,目光深邃,未置可否,只是将碗中残酒慢慢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