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末,西夏大营。
辕门处白幡低垂,营中灯火也比往日稀疏许多,中军大帐方向隐隐传来诵经超度之声,在夜风中飘忽不定。
陈世美悄无声息地绕出囚帐局域。
一切果然如赫连铁所言——沿途哨卡虽在,守卫却多是赫连冲也的亲信,见他行来,只略略颔首便放行,无人盘查。
行至东侧栓马桩附近,果见一匹鞍鞯齐备的枣红马拴在木桩上,马鞍旁挂着鼓囊囊的皮袋。
陈世美解下缰绳,正欲翻身上马,忽听营西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呜——呜——
紧接着是纷乱的马蹄与呼喝:
“有敌袭!”
“营前有人闯关!”
“拦住她!”
陈世美听不懂党项语,却也能大概猜到内容,不免心头一沉,勒马回望。
只见辕门方向火光骤亮,数十支火把如游龙般聚拢,兵刃交击声、喝骂声、惊呼声混杂传来,虽不似大军压境般震天动地,却也绝非小事。
“这个时辰……谁会闯营?”
他略一沉吟,猛地调转马头,绕向营寨正面。
若真是宋军探马或绥远来人,可不能坐视不理。
枣红马四蹄翻飞,绕过几处营帐,眼前壑然开朗——
辕门前空地之上,一道白影正如飞燕般在十馀名西夏刀盾手间穿梭!
那人一身月白劲装,手中长剑洒出点点寒星,身形飘忽灵动,每一剑刺出,必有一名士卒痛呼退后。
可西夏兵卒终究训练有素,初时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人一剑搅得阵脚微乱,但很快便稳住阵型,三五成群结成小阵,刀盾配合,步步紧逼。
那白影左冲右突,剑光虽利,却始终无法彻底冲破合围,反倒被逼得离辕门越来越远。
火光映照下,陈世美终于看清那人侧脸——
面如冠玉,眉目如画,正是白玉堂!
“这傻丫头……”
陈世美又好气又好笑,眼看两名西夏悍卒一左一右挥刀劈向白玉堂后腰,而她正全力格开正面刺来的长矛,竟似未觉。
来不及细想,陈世美双腿猛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冲入战团!
“砰!”
马身侧撞,两名西夏士卒猝不及防,被撞得跟跄跌开。
陈世美俯身探臂,左手如铁钳般扣住白玉堂腰带,运劲一提——
“啊呀!”
白玉堂惊呼声中,整个人已被凌空提起,横按在马鞍之前!
枣红马去势未停,四蹄踏地如擂鼓,径直冲向尚未合拢的包围缺口。
“放箭!快放箭!”
有西夏军官厉声大喝。
可今夜营中大半兵力皆在西侧参与祭礼,辕门处留守本就有限,又事发突然,弓弩手尚未就位,零星射来的几支箭矢皆被陈世美挥刀拨落。
转眼间,一骑两人已冲出辕门,没入营外沉沉夜色之中。
白玉堂横趴在颠簸的马背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晕眩中只觉耳畔风声呼啸,腰间铁臂如箍。
她费力侧头,借着远处营火馀光瞥见挟持之人的半张侧脸!
“陈大哥?!”她又惊又疑,脱口而出:“你、你也是来救陈驸马的么?”
话音未落,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臀上载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感!
白玉堂浑身僵住,臀上火辣辣的痛感直冲脑门,脸颊烧红如霞:“你、你怎可……”
“我怎可?”
陈世美没好气地教训道:“你脑子瓦特了?单枪匹马闯万军大营,当这是江湖擂台?若非今夜他们大半在行祭礼,你早就被乱刀分尸了!
救人也不是你这般救法,这叫送死!”
白玉堂何时受过这等“羞辱”,臀上疼,脸上更烧,一时竟噎住了声,只剩羞愤交加,把脸埋在马鬃里,再不敢吭气。
马匹奔出数里,远离军营火光,在一片背风土坡后,陈世美才勒住马,将白玉堂拎了下来。
白玉堂脚刚沾地,左小腿便是一软,痛哼出声。只见她裤腿处渗出点点血迹,显然是刚才闯营受的伤。
“站着别动。”
陈世美蹲下身,撕开白玉堂裤腿,瞧见小腿外侧一道寸许伤口,皮肉翻卷。他
随后转头从马背上取下水囊,用清水给白玉堂冲洗伤口。
水凉刺骨,白玉堂疼得倒吸凉气,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递来:“陈大哥,用这个,是我二爹爹秘制的金疮药……”
陈世美接过药瓶,继续利落地清洗伤口边缘:“疼吗?”
“嘶……我没事,现在要紧的是陈驸马他……”
“省点力气担心别人吧。”
陈世美将药粉均匀撒上,淡定回应:“放心,他已经跑出来了。”
“啊?可营里都说……”
白玉堂先是一愣,随即借着渐明的天光,看清陈世美身上宋制督军皮甲,这才似如梦初醒。
“陈大哥你……你是……”
她张着嘴,半晌没说出囫囵话。
“恩。”
陈世美撕下布条,开始为她包扎,语气平淡:“秦州时不便暴露身份,倒非有意相欺,只是没想到,会在这般情形下重逢。”
白玉堂脸颊“腾”地红透,一路烧到耳根。
没想到自己嚷嚷着要来救人,结果反被对方从刀口下捞了出来……
她羞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偏生此刻陈世美正低头为她包扎小腿。
隔着薄薄裤料,男人手指沉稳有力,偶尔触及肌肤,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异样。
她浑身僵硬,那句“男女授受不亲”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好意思吐出来。
“方才不是挺有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的气慨么?”
陈世美仿佛看穿她心思,开口调侃一句,手下动作却未停,很快打了个利落的结。
包扎完毕,他起身走到马旁,从皮袋里取出水囊和干粮递给她:“吃点东西。无论如何,多谢你冒险来救。只是日后当稳重些,莫再这般冲动,江湖路远,性命可只有一条”
白玉堂接过干粮,只觉得那粗粝的饼子烫手得很。
她低头小口咬着,声音闷闷:“我听闻驸马孤身入敌营,智勇双全,便想……便想效仿一二……”
“我那是有几分把握,知其要害,权衡利弊后的不得已之举,非是逞血气之勇,你武功虽好,但阅历尚浅,这般莽撞,十次里能有九次把命搭进去,另外……
陈世美摇摇头:“还是叫我陈大哥吧!”
“陈大哥教训的是……”
白玉堂头垂得更低。
陈世美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此地不宜久留,上马,我们得快些赶回绥远。”
白玉堂应了一声,想站起身,小腿伤处却一阵刺痛,身子不由一晃。
陈世美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一手扶住她骼膊,另一只手已然托住她腰侧,微一用力,便将她稳稳送上马背。
那手掌温热有力,隔着衣料传来,熨帖在腰间敏感处。
白玉堂只觉被他触碰的地方一阵酥麻,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慌忙抓住马鞍前桥,不敢回头。
陈世美似无所觉,旋即利落地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扯动缰绳。
“坐稳了。”
枣红马再次奔驰起来。陈世美双臂从她身侧绕过控制缰绳,虽是刻意保持了距离,未曾真正贴合,但马背颠簸起伏,难免时有触碰。
白玉堂脊背僵直,感受着身后男子沉稳的呼吸,每一次不经意的轻微碰撞,都让她心头微颤,脸颊燥热。
她从未与男子如此接近过,即便是四位爹爹也不曾。
这感觉陌生而扰人,让她手足无措,只能紧紧抓住马鞍,目视前方,假装专心看路。
沉默行了一段,白玉堂忽然想起秦家姐妹,忍不住轻声问道:“陈大哥,你既是当朝驸马,那秦姐姐又是怎么回事?”
陈世美沉默片刻,坦然道:“香莲是我发妻,我先娶的她,后才是公主。”
“什么?!”白玉堂猛地扭头,险些扭到脖子,惊愕地看着他侧脸,“这……这如何使得?
往小了说,这是停妻再娶,负心薄幸,私德有亏。往大了说,陈大哥你隐瞒婚史受恩驸马,可是欺君之罪啊!”
“我知道。”
陈世美语气毫无波澜,白玉堂不免一时语塞。
她偏头望向陈世美沉静的侧脸,月光下轮廓分明,眼里没有丝毫慌乱或狡辩。
一个敢为边民孤身犯险、武功谋略皆属上乘的人,会是为富贵荣华抛妻弃子的小人吗?
白玉堂忽隐隐觉得,陈大哥或许……有什么难以言说的苦衷?
正胡思乱想间,两人耳廓几乎同时微微一颤!
“小心!”
白玉堂失声惊呼。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陈世美已猛地向前压下她的身子。
“嗖——!”
一支劲矢擦着两人的头皮掠过,深深钉入前方树干,尾羽剧颤。
紧接着,又是数道破空之声从侧方林间袭来!
陈世美抱住白玉堂,腰身发力,顺势向马侧一滚,两人重重摔落在枯草厚积的地上,连滚数圈,方才卸去力道。
“嗖——!”
一支劲矢擦着两人的头皮掠过,深深钉入前方树干,尾羽剧颤。紧接着,又是数道破空之声从侧方林间袭来!
陈世美抱住白玉堂,腰身发力,顺势向马侧一滚,两人重重摔落在枯草厚积的地上,连滚数圈,方才卸去力道。
那枣红马受惊,长嘶一声。
尘土草屑间,陈世美护着白玉堂抬头,只见十馀名黑衣蒙面人已从林中跃出,手中钢刀映着微光,森寒刺目,行动迅捷无声,呈扇形围拢过来。
目标明确,直指陈世美!
“跟紧我!”
陈世美低喝一声,将白玉堂推开半步,反手拔出腰间那柄寻常横刀。
两名黑衣人当先扑至,刀光一左一右,分袭陈世美咽喉与胸腹,配合默契。
陈世美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一晃,竟从两刀缝隙间切入,左手成掌,闪电般拍在一人手腕,同时右手横刀贴着另一人刀锋向上疾撩,“嗤”的一声,鲜血迸溅。
白玉堂虽腿伤不便,但此刻生死关头,也强提一口气,长剑出鞘,化作点点寒星,护住陈世美侧翼,将另一名试图偷袭的黑衣人逼退。
她剑法轻灵精妙,但因腿伤影响步法,守多于攻。
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见强攻不下,立刻变阵,五人主攻陈世美,刀势狠辣连绵,尽是军中搏杀技,另分三人缠住白玉堂,馀下几人则在外围游走,伺机放冷箭或投掷暗器。
陈世美刀光如匹练,在五人合击下纵横捭合,看似惊险,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处,反手一刀便迫得对手狼狈不堪。
他心知不能久战,觑得一个空档,猛地深吸一口气,内力疾吐,横刀骤然加速,化作一道惊鸿,连破两刀,直刺当中那名似是头领的黑衣人胸口。
那头领大惊,挥刀急挡。
“铛!”巨响声中,他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涌来,虎口崩裂,钢刀竟被震得向上荡开,中门大露!
陈世美刀势未尽,变刺为削,刀光一闪而过。
头领身形僵住,缓缓低头,胸前衣襟裂开,一道血线迅速蔓延。
他喉头咯咯作响,仰天倒下。
首领毙命,馀敌阵脚微乱。
陈世美岂会放过这机会,刀光再展,如虎入羊群,又有两人溅血倒地。
白玉堂也娇叱一声,拼着腿上伤痛,剑招陡变凌厉,刺伤一人。
馀下黑衣人见事不可为,互递眼色,一声唿哨,纷纷转身便向林中遁去,倾刻间消失无踪。
陈世美未去追赶,横刀拄地,微微喘息。
白玉堂以剑撑地,左腿伤处疼痛加剧,额角见汗,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心有馀悸:“陈大哥,莫非是西夏人追来了?”
陈世美摇头,走到那头领尸身旁,用刀尖挑开其蒙面黑巾。
一张典型汉人面孔,并无党项人特征。
他又俯身,仔细查看其手掌虎口、指甲缝,甚至翻开衣领内侧。
忽然,他手指在其中一具尸体腰间革带的铜扣背面顿了顿,那里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被磨平的刻痕印记。
陈世美站起身,目光如冷电般射向绥远城的方向,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几个字。
“是自己人。”